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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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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长鲁人也没想到陈国人竟然连马都敢射死,这在他们看来非常不可思议,倒不是明白御赐之马的价值,毕竟马背上常年征战,马比人都金贵,他们虏获枣红马,喜爱得不得了,但那马有性子,又想着那么多人陷在城关中,也是咬了咬牙,才决定以马换人,谁承想,陈国人脾性更大。
长鲁人跑散了,陈国的兵士赶紧将城门打开一条缝,狂奔出去将枣红马拖回来。身份高贵的马,即使是尸身也得好生对待。
陈以昂却未做停留,低着头匆匆离去。
陈以晖也不知道若是换了自己,是否能比那孩子做得更决绝,他想着,等回了野戍关,一定找林远君求匹好马给他。
陈以晖想去看看弟弟,但实在分身乏术。他把孙福关了,南居关谁人主事?一干将领听谁安排?所有人都巴巴看着他,等他的决定。还有战死兵士的身后事,家人如何安抚。以往牲畜营死了人,都扔到乱葬岗了事,现在牲畜营的牌子都被陈以晖劈了,今次是否依然依例?当然最紧要的,还是查处城中奸细余党。
陈以晖一个头两个大,好在他处事冷静,轻重缓急,一样一样办理。
他令人将牲畜营的牌子劈了,可他明白,人们心中的牲畜营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拆毁,考虑到城中百姓不少,即使强行将那些死去的兵士与他们的先人同葬,难保过些时候不被刁蛮之人挖出来,到时更加对不起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士。
陈以晖着人找寻一处僻静荒芜所在,专门开辟出来埋葬此次捐躯的兵士,并嘱咐办事之人,若是以前牺牲的兵士,家人想埋骨于此,核实之后当妥善处置,不可为难。
至于抚恤,一文都不能少,这些银钱从来由兵部统一发放,从南居关支取。
“至于那名奸细……”陈以晖皱眉,心知说到底是民风使然,为什么兰姑娘能像普通陈国百姓一样过活,这里的人却排挤自己的同胞?民风所向偏失,定是朝堂无以引导。官员整天无所事事,甚至默许、鼓励不平之事,日子久了,百姓已分不清对错,更无担当。
陈以晖道:“他虽犯错,但总是我大陈子民,如今人已死,便送他与家人团聚去吧。”
一副将问道:“不惩处家人吗?”
陈以晖摇了摇头,道:“你去问问,他还有什么家人,恐怕都已没了。”但凡有个念想,谁又肯轻易走到这一步。
领命而去的副将不一会儿便回了来,果然那人连家都没了。他的母亲因为生育了他这个有异族血统的孩子,被父母兄弟赶了出来,母子两个盖了个破屋,艰难度日,上个月他母亲贫病交加,一命呜呼,他勉强凑钱将母亲下葬,母亲家的兄弟子侄便来占他家的小破屋,言说那房子本是施舍给他母亲栖身,如今人也死了,房子他们自然要收回去。
那个明明是他们母子俩的居处,却被强占,他也曾奔走告官,但南居关从上到下,没一个人理会。
陈以晖从小不受圣帝待见,被兄弟排斥,多少能体会一些,大概最终的无家可归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孰是孰非,原罪为何?
陈以晖着那名副将道:“将那人收殓,与他母亲同葬吧。”
副将不解,道:“那人可是奸细。”
陈以晖摇头,道:“他已走了弯路,我不想再看到更多人走同样的路。”
这名副将依然不解,他身边的同僚却阻止了他,以眼神暗示他听令。这人才是聪明人,所以林远君让他贴身护卫陈以晖安全。
有些事不好直接说,那奸细已经死了,他的人生命运却不是个例,与他同样的人正眼巴巴看着,或许他们中亦有人与长鲁有了勾搭,有人则还在犹豫,他们已经看到那奸细无审便处死,若再将其曝尸荒野,不过是再在那些人伤口上撒上一把盐,将他们往外推罢了。
若那些人心里还念着自己是个陈国人,看到陈以晖安葬奸细,自该知道南居关来了个不一样的大人,这最后一点旧情,拯救的是他们自己,也是整个南居城。
陈以晖有些力不从心,城外长鲁人马集结,城里人手不够,孙福被关起来,他原本的副将手下一味消极怠工,不出头,领命也不干活。陈以晖只带来两名副将,他们再能干也只有两个脑袋四只手。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人手。
有兵士进来禀报城外形势,长鲁人的营帐又往前挪了一里,一帮蛮人就守在城门外耍大刀。陈以晖点头,屏退兵士,却陷入两难之中。
若是以前,敌人都跑到城门口,他当然可以下令一战,但是现在,后顾之忧堪甚。他只带着五千兵马,都放出去打仗,孙福的兵马会不会趁机造反,城里未知的奸细会不会趁机捣乱?所以他还不能动。
陈以晖一方面着人暗中看管好原属孙福的手下,稍有不妥立即禀报。一方面写信给林远君,让他调点人手给自己。
陈以昂也在忙着写信。他才发现信笺这个东西的妙处,隔着十万八千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看谁说得真挚。枣红马死了,总得跟圣帝交代一声,错失当然怪长鲁,再稍微表达一下对孙福的不满,他要求不高,只要将来此人押解回京,先让他给圣帝一个坏印象。
洋洋洒洒写完之后,又重新看了一遍,可是越看心情越低落,总觉得这是不对的,他们为了守关,失去了相好的伙伴,失去了相伴的战马,可为了提防孙福之流,不得不绞尽脑汁,讨好逢迎,这如履薄冰的日子,真是难过。
陈以昂情绪低落,瞧见陈以晖为了各种事务忙碌不停,也不忍心去打扰,想来想去,都城之中朋友虽多,可都是官宦之后,彼此家族之间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大家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相互利用,仔细想来,身边竟无多少可以倾诉之人。
陈以昂叹着气,想起自己家还有个王妃来了,想起得王妃那一手娟秀的字,想来肯定是个读过书的人,他也是实在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换了张纸,开始给得王妃写信,信中倒是不曾透露详情,只是说起眼看着伙伴战死,心里很难过,又遇到不好的人,犹如雪上加霜似的。
等陈以昂抒发痛快了,想去看看他哥在干嘛。
陈以晖在忙,这几天大雪一直下下停停,兵士不敢松懈,他更加不敢。长鲁人试探着攻过一次城,城上的兵士反应迅速,立即打压下去。
陈以昂到中军帐的时候,陈以晖正听着南居关一个将领在汇报。原来他们已经重新集结了牲畜营的人马。那将领道:“牲畜营已存在多年,因为伤亡频繁,自有一套征集的办法。”
陈以昂听了个满耳,不满道:“已经没有牲畜营了。”
那将领不敢顶嘴,只能道:“是,是。此营以后该如何称呼,还请二位王爷示下。”
陈以晖明白,不可能让这些人立刻接受那些人,大敌当前,他也没空强求,只道:“此营众兵士勇猛善战,又驻扎在最前,就叫前锋营吧。”
那将领口中称是,双手呈上新的兵册。
陈以晖翻了两页,道:“咱们过去瞧瞧吧。”
南居将领不敢反驳,起身领路,陈以昂自然跟随。
原牲畜营的驻地,又来了一群人,同样的破衣烂衫,正在老兵的指挥下领衣服。
现在总算好些,由陈以晖当家作主,至少在衣食上不会亏待这些人。
陈以晖一一扫视那些或木讷或茫然的脸,他们都很年轻,更多的正值壮年。
有个少年正领完衣服,他身量高大,傻愣愣地站在一边,摸着手里的新衣。
陈以晖见他眉眼突出,像个熟人,便走了过去,那少年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当大官的人,自也不知道害怕,还傻傻地看着陈以晖。
南居关的将领心里打鼓,忙吼道:“王爷面前怎的如此无礼,快跪下!”
那少年又看向将领,只眨了眨眼。
陈以晖无端对此人心生亲近,抬手阻止了又待呵斥的将领,问那少年道:“为何当兵?”
少年无惧也无更多反应,如一谭死水般,眼中也无甚光彩,只冷漠地道:“我有娘,还有妹妹,我得让她们活下去。”
是了,陈以晖难掩伤感,因了姓氏被人看不起,连活下去都困难,当兵虽然进的是牲畜营,起码还有些散碎银钱养家糊口。
陈以晖忍着胸中翻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摇头道:“牲畜不需要名字,我爹姓牛,我娘姓马,他们叫我牛马仔。”
陈以晖便问:“你可是牛大的儿子?”
那少年点头。
陈以晖于心不忍,父亲刚过世,一家的重担便落在这个孩子肩上,他明明对这世间还有许多不懂,在他的认知里,那些不平之事仿佛成了理所当然,过早地让他染上一丝悲凉的气息。
陈以昂又想骂人了,结果却是陈以晖比他反应更激烈,他双手扶在少年肩上,郑重地道:“你是人,不是牲畜。”他想了想,又道,“今天我为你取一个名字。”
“名字?”少年茫然地重复。
陈以晖道:“你年纪不大,却懂得赡养母亲与妹妹,称得上一个‘孝’字,你父亲征战一生,临终之时的志愿,唯愿你脱离不公命运,他为你留下一个‘志’字。你记住,从今往后,孝志便是你的名字。”
“牛孝志。”陈以晖唤道。
少年牛孝志楞楞的,这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取名字,第一次有人肯承认他也是个人,少年胸膛里鼓鼓的,但他并不知道激动是什么,但他总觉得,从今往后,似乎有些不同了。
牛孝志第一次应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些陌生,也有些紧张:“在,牛孝志在。”
陈以晖道:“吾应允尔父,定将改变尔等的命运,尔也要应吾,一定要活着等到那天。”又指了指后面聚在一起或大或小的一群人道,“还有他们。”
牛孝志回头去看,便看到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那些渴望活下去,渴望得到平等的一双双眼睛。
牛孝志便有了勇气,高声:“是。”
说完,转身,抹了把眼睛,捧着衣服,吆喝着那些人组队,带着他们回营。
此时此刻,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初入军营的毛头小子,许多年后,会成为大陈国左将军,他一生征战无数,功绩盖过曾经的戍边将军,傲然立于武将之首,人称“千胜将军”。后来,有些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后生人质疑这“千胜”之说难免言过其实。那个时候,早已没人记得什么牲畜营,那些姓氏的官员遍布陈国朝堂,为商为医为匠的更大有人在。那个时候的牛孝志也早已退出朝堂,只呆在家里含饴弄孙,他从未讲过自己因哪场之战名声大噪,更没讲过因哪场之战加官进爵,说起这辈子记得最牢的,他讲起的始终都是十五岁入了军营那天,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
陈以晖还待往里走,有兵士边追边高声道:“报,王爷,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