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往事尽梦中》栀柚

2、第 2 章

　　十三年前，中原一带闹妖灾，连休一家也被波及，不得以随着逃难队伍南下。这一路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为了争夺粮食，好友可以反目，甚至有饿疯了的，食子果腹。连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料是以前多么得宠，现下也成了沉重的负担。
　　连休记得，那天他吃上了逃难以来最好的一顿饭，小手捧着一碗肉，想吃又不敢吃，两位哥哥盯着香喷喷的肉直咽口水，娘亲把他搂在怀里，哼着家乡的歌谣。连休饿极了，却也只吃了三块，剩下的留给爹娘和哥哥们，晚上他睡得很香，还做很美妙的梦，梦里他们有吃有住，不再颠沛流离。
　　第二天睁开眼，连休身边是一片空旷，爹娘和哥哥都不见了，冷透的木灰散发着不怎么好闻的味道。“爹……娘……”连休蹒跚着找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他不敢走远，怕爹娘回来寻不见人。春末的天还是有些凉，连休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仍旧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不知又过了多久，静谧的环境令人无比压抑和恐慌，太阳也越来越低，连休记得老人们总说，太阳一下山，妖魔就要出来吃人了。
　　正在这时，草丛里传出了诡异的“沙沙”声，连休吓得急忙捂住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听说妖魔最喜欢吃爱哭鬼，他就拼了命堵住自己的声音。突然，草丛里窜出一团白色的物体，好像很软也很有弹性，连休定睛一看，居然是只白色的小鼠。那白鼠似乎日子过得不错，在这种多灾多难的时候，身形居然比一般老鼠肥实不少，两只爪子抱着个黑色的丸子，坐在地上开始啃。连休觉得那黑丸很像他小时候吃的药丸，奇道：从没见过吃这种东西的老鼠。白鼠啃得专注又迅速，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把连休勾得快要流口水。很快，白鼠吃完了手头的东西，舔舔爪子，又掏出个细棍放到嘴里，开始磨牙，磨了一会儿，它才发现有个脏兮兮的小孩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出乎意料的，白鼠并不怕人，三步两步蹦跶到连休面前，摇摇晃晃，憨态可掬。连休被它这副模样逗笑了，忘记了害怕，俯下身，歪着头冲白鼠轻笑，眼睛弯成月牙儿。白鼠也学着他的样子歪头，黑玉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小孩。连休觉得这双眼睛好漂亮啊，像人一样，不，比人的还好看，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白鼠，摸摸它的头，再摸摸它的下巴，白鼠也不反抗，乖顺地任他摸，还时不时发出愉悦的叫声，一人一鼠这么玩闹了好一阵。
　　天色愈渐昏暗，连休在等待或是前进间纠结了片刻，选择了继续前进，也许爹娘他们迷路了，也许在前方他们就会相遇，怎样都比原地空等要强。下定决心后，连休抱着白鼠开始赶路，争取在太阳下山前找个勉强能住的地方。这下白鼠不老实了，在他怀里左动右动，还会咬人。“哎呀，再咬我可就打你了！”嘴上这么说着，连休却也只是任它咬，始终没还手。终于，寻到一处废弃的棚屋，遮不了雨，勉强可以挡风。连休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奔波了一天，终于能休息了，躺在上面，舒服地哼哼着，白鼠则窝在他脑袋旁边。
　　半露天的屋顶，可以看到星星，连休想起以前娘亲会给他讲住在天上的神仙们的故事，眼圈又开始泛红。“吱……吱……”白鼠突然叫了起来，连休以为他是害怕了，揉揉眼睛，学着娘亲的样子在它身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别怕，我会照顾你的。”许是白天累得狠了，不一会儿困意袭来，连休慢慢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是熟悉的声音，但是，很好听。
　　由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自从在棚屋住下后，连休便没有再换过地方，因为他也意识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自己没有生存能力。逃难前的生活虽说不算富裕，过的也是衣食无忧的生活，一路上也有爹娘保护，而今的他，则是连最基本的如何生存下去也不知道了。没过两天，原本就消瘦的连休更是变得皮包骨，如果没有白鼠每天弄来的些瓜子杂粮，他早就饿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休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都见不到爹娘了，身心俱疲，精神日渐萎靡。终于，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在连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的时候，让他遇上了乔业。
　　那天，阳光明媚，连休却什么力气走出去晒晒太阳，一直安静陪在旁边的白鼠突然炸起了毛，须臾，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神仙吗……”连休不禁脱口而出，面前的人慈眉善目、气宁神和，浑身仿佛散发着柔光，是要死了，才会遇见这样的人吧。游神间，连休模模糊糊听见来人道：“可怜的孩子，跟我回云山吧。”“好啊……”连休在心里说，他实在没力气张口了，不知这神仙似的人能听到他的心声吗，这样想着，便闭上了眼睛。第二天，连休醒来时已身在云山，而那只白鼠不见了踪迹。
　　十三年来，乔业的恩情连休未敢忘过，虽然会偏心乔钰，但他对自己的好，连休心里清楚。他抬头看着自幼时起就当作神仙的人物，才恍然发现，那个无所不能的广正君是真的老了。
　　“休儿。”乔业摸着连休的头，仿佛想起了什么，轻声笑笑，“钰儿性子不好，说来也都是被我惯的，但那孩子跟你一样，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以前啊，他总是跟我嚷嚷着要报仇，每次都被我骂了回去。这些年虽然没再提过，可我知道，他心里的怨气只会越攒越深，也让他变得喜怒无常、阴郁暴躁。”乔钰父母双亡的事情，连休也略有耳闻，据说是在十八年前的凤尾坡之战中被魔尊缚炎困于焚魂火内活活烧死的，极为惨烈。
　　“虽然不想承认……凭我的能力，想要精进修为只怕是不可能了。”听到这里，连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广正君的意思是……乔业用力握住连休的肩膀，看着他清澈的双眸：“以往为了减少纷争，我尽量不安排你们一起任务，但这次，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同为云山人，终归要并肩战斗、荣辱与共，只要对这里还有感情……云山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啊……”说到后来，乔业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光，清心阁外的思月鸟发出了婉转忧伤的啼鸣。
　　第二天，山中下起细雨，连休带领着五位师弟，前往齐城。齐城距云山并不远，几人御剑而行，不足半日便到了。齐城名中带个“城”字，其实也就是个稍繁华些的小镇。连休等人找到了委托信中提到的“陈庄”，是个酿酒的庄子，庄主陈为生在当地很有名望，向云山派求助的建议正是由他提出。管家陈忠一听云山的人到了，一路小跑而来，分外热情。
　　看着院中八位衣着整齐、丰神俊朗的年轻人，陈忠赞道：“云山来的果然是风采卓越、气宇轩昂！”陈忠今年三十二，身形精瘦，留着一小撮山羊胡，一副城府颇深的相貌，但个性其实直爽明快。乔钰听不惯这些恭维话，嘴角微抬，冷哼一声，全然不理连休警告的眼神。陈忠倒也不生气，摸着胡子笑道：“住房早已准备好了，就在西院，几位随我来吧。”陈庄占地不大，但修整得颇为有大家风范。
　　连休跟在陈忠身后，提出了入城以来心中最大的疑问：“我们刚才探过，此地并无妖气，而且城中建筑完好，百姓安逸，根本没有刺背蛛出没的迹象。”“是这样的。”陈忠回道，“那妖孽并非在齐城，而是离齐城不远的白叶村。这事怪我，没在信中写清楚，浪费了你们探查的时间……唉，到了。”西院房间很多，连休要了四间，两人一屋正合适。陈忠帮他们安顿好，又命人送来不少瓜果点心，便开始讲述刺背蛛的事情。
　　出了齐城向北三十里处有座小乔山，山下有个白叶村，因山中盛产白叶花得名。对于白叶花，连休等人都很熟悉，此花一年一开，不结果，叶子为白色，花瓣入药可以提灵补气，效果中下，贵在性质温和，普通人长期服用也可强身健体，云山里就有很多。陈为生每年都会进购大量白叶花，酿成回灵酒，卖给江湖中的散修，这也是陈庄几条重要财路之一。
　　六、七月正是白叶花开得正旺的时节，半月前，陈庄照常派人去白叶村取货，可取回来的花瓣不仅量少，品质也低劣，齐城这片一直是风调雨顺，断不能长出如此残次的白叶花。随后，陈为生便带人去往了白叶村，这才知道，不久前，山中突然出现一妖物，状如蜘蛛、背有硬刺。妖物不下山，专在山中搞破坏，但只要有人上山，它便发动攻击。之前陈庄取来的那些残次品，也是牺牲了五个村民才换来的。白叶村百姓的生计全靠小乔山，而陈庄也需要白叶花，思来想去，他们就决定向云山求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