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乱云》木双尺

8、红纱摘下

　　花魁之争，不外乎比试琴棋书画的技艺。
　　几番比试下来，楼欣然眉间几点傲然自信之色已渐渐被焦急和不可置信取代，还带着些极力隐忍的晦暗情绪。
　　第一局，楼欣然的字娟秀细致，充满着南方女儿的秀丽之气；红纱女子的字大气优雅，颇有北方女儿的豪迈快意。
　　第一局平局。
　　第二局，楼欣然的琴温润婉约，几缕惆怅，几缕轻愁，令人心生怜惜；红纱女子的琴恢弘悠扬，几缕悲壮，几缕婉转，令人荡气回肠。
　　第二局平局。
　　第三局，楼欣然的百鸟朝凤图，生动逼真，足见其绘画功底之深，天赋之高；红纱女子的骏马奔腾图虽大气精准，缺少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天赋。
　　第三局，楼欣然胜。
　　第四局，楼欣然虽棋艺精湛，可是开局不过片刻，便发现在竟然无子可用，无路可走，一步步被逼进了红纱女子的布局之中，输的毫无悬念。
　　第四局，红纱女子胜。
　　四局过后竟然是平局，楼欣然道，“既已成平局，不知姑娘可还有其他技艺？”话虽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惊骇。她自小便有高超绘画的天赋，也是凭借着此等天赋才能迅速走上江南首位，可是如果说画艺是是赢在天赋，可刚刚的棋局……自己琢磨数月才想出来的布局竟在瞬息之间被红纱女子逼迫的毫无还手之力，而她分明可以感受到对面女子下棋时的漫不经心，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未把她当成对手一般，心里有一股被人轻视的怒气盘旋，可是的确技不如人。刚刚便可以看出这女子的冷静与计谋远不止于此，她究竟是什么人？
　　“不如就比试舞蹈如何？”红纱女子说道。
　　“跳舞？”楼欣然惊讶的说道，“你既出身世家，又何以习舞？”
　　若说琴棋书画，一般官宦人家的千金都会掌握，可这舞蹈，分明是只有舞姬才会学习的技艺，被出身良好的世家小姐所摒弃，认为那是为人助兴的玩意儿，这女子怎么会跳舞？
　　围观人群又陷入纷纷议论之中，有人不相信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竟会跳舞，有人怀疑这女子分明不可能出身什么正经人家，也有许多人却兴趣盎然，想看看这出身世家的千金会跳出什么舞姿，是不是如同那跳舞助兴的舞姬一样让人想入非非？还是僵硬保守，味同嚼蜡？
　　“跳舞又有何难？有哪条律法规定只有青楼女子才可以跳舞歌唱？”

　　“并没有。”楼欣然心下思量，的确如此。
　　“那就对了，这最后一局，我们就以一舞定胜负，不知欣然姑娘意下如何？”
　　“既然姑娘对自己的舞艺这般有信心，欣然自当奉陪，只不过……”楼欣然稍作停顿，颇有些傲气的看向对面的女子，“欣然自幼习舞，虽说不上天赋异禀，可凭借多年苦练在这洪齐也算上数一数二，不知姑娘……”言下之意便是让红衣女子自求多福，因为自己肯定会胜出。
　　“无妨，既是比试便有输赢之分，愿赌服输即可。”红纱女子将台子让出，不愿再浪费时间，“欣然姑娘，请吧。”
　　楼欣然转过身，在众人的瞩目中弯下腰，竟是脱去了鞋袜，赤足站于台上，丝毫不受她台下部分男子贪婪目光的影响，“不知哪位公子臂力强健，可否愿意借欣然一用？“
　　“掌上舞？”贺元丰说道，“怪得不纤细如此，原来是苦练了这门舞技，看来这位江南名妓为了与若湘姑娘一绝高下可是下足了功夫。”
　　闻言，廖世豪不以为意，却发现楼欣然的目光竟向他射来，顿时心下警觉。
　　“楼上的这位蓝衣公子身形健硕，不知可愿出手相帮，助欣然完成这一舞？”语气里带着祈求和诱惑。顿时所有的目光集中了过来，廖世豪表情丝毫未变，直接开口吐出三个字，“不方便。”
　　硬邦邦的回绝毫不怜香惜玉，惹的旁边的褚易与贺元丰一阵轻笑。想必是这家伙轻视的目光太过明显，刺激了江南第一名妓的自尊，才会向他发难。
　　楼欣然的面色发僵，没有预料到廖世豪的拒绝，仿佛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的出口拒绝的男子是第一次遇到。
　　“公子可是介意欣然一介青楼女子的身份，所以不屑出手相帮？”楼欣然一脸受伤的表情，惹得台下许多男子一阵心疼，责怪的目光射向廖世豪。
　　“没这回事。”廖世豪回答的干脆，依然面无表情。
　　楼欣然手掌握拳，心中渐渐升起怒火，”那么，这位公子可是为了若湘姑娘才对与她比试的我出口拒绝，莫非公子与若湘姑娘相熟？”
　　这女子真有意思。廖世豪心里耻笑。我与你一不相熟，二无倾慕你的心思，有何义务一定要帮你？莫非这女人认为只要她开口天下男子都拒绝不了？他虽然平日鲁莽，可是却并不愚笨，相反是个带兵打仗的奇才，只是多数精力都用在兵法上罢了。此时这女人引出若湘的话题定然没有多少好意。
　　“我与若湘姑娘相识，却也只有几面之缘，廖某的确倾慕若湘姑娘的才华，却谈不上相熟。”一席话既没有否认他与韩若湘相识，却也把韩若湘撇的干净。“只是廖某觉得，既然是比试便应当公平，如果今日我相帮姑娘，是不是对我们京城的若湘姑娘有失公允？”
　　“我……”
　　“无妨。”楼欣然还想说什么便被红纱女子打断，”一会、儿我也有事请公子相帮，这样，两面都有求与公子，公子可觉得公平？”
　　“可是我……”廖世豪还想要开口拒绝，却看见那红纱女子隐晦的冲他比了个手势要他稍安勿躁，一瞬间廖世豪如遭雷击。
　　这手势……分明是云九平时惯用的手势，每临特殊情况他们好友之间彼此了解的相熟暗语，以此提醒对方行事小心，可这手势及其隐晦，外人绝不可能知道，这女人怎么可能……
　　褚易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某些思路在他脑中瞬间理清，看了眼一侧处变不惊的贺元丰，原来他早已知道，看来自己还是后知后觉了，眼看身旁之人侧头看来，笑容意味深长，褚易颇感无奈的摇摇头，遂与贺元丰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突然廖世豪脑袋里回想云九刚回京那天，他们开的玩笑。那日云九靠近他耳边调皮的说了句，“世豪兄，说不准，我就真是个女人呢？”
　　难道……
　　“既然对公平无碍，我便替世豪应下了。”贺元丰起身替好友应承了下来，贴在廖世豪耳边轻声说道，“好兄弟的忙你都不帮了？别磨蹭，让你怎么办配合就是。”
　　“你是说……她是……”廖世豪震惊无比，愣在原地，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
　　一旁的褚易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便是肯定。
　　片刻，廖世豪冷静下来，镇定心神，恢复了刚才的面无表情，“既然这位姑娘这样说了，廖某若再拒绝便显得小气了。”说完，起身直接从二楼跳下，在一片惊呼声中站到台上，只有红纱女子注意到他跃下的片刻，手上同样向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廖世豪走近楼欣然，挽起袖口，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胳膊，弯下身，“欣然姑娘，请吧。”
　　楼欣然一时表情有些不自然，这男人帮她，根本就不是因为她的请求，而是因为红纱女子刚才的那句话，而且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暗流涌动，却说不上个所以然来，楼欣然隐下心中不快，双手提裙一只脚抬起踩在廖世豪的手掌上。
　　楼欣然玉足如莲，身子在廖世豪的掌上旋转，伴随着优雅美丽的动作，顿时，台下掌声欢呼声雷动。就连廖世豪也不能否认这女子的舞蹈很是好看，这身子在他掌上也没觉得有多少重量，的确飘逸。反倒是那个女人，让他心中有些愤懑，想起刚刚他飞奔过去却被人拒之门外，说自己病重不宜见客，硬是给他轰了出来，屋里的女人虽然语气虚弱，凭他的功力却可以轻易察觉出那是装出来的，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怎么是个这么难懂的性子，偏偏还对了他的味儿！莫非这场比试是小九和她的局？小九如此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何在此时此地恢复女装扮相？为什么他认识的女人都这般异于常人，令人头痛？
　　一舞终了，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楼欣然微微朝台下行了个礼，眉间的怒火就快要抑制不住，这男人刚才心神分明就不在她的身上！凡是过她这一舞的男人哪个不是神魂颠倒？偏偏这男人竟然不见丝毫痴迷之色，楼欣然心里不痛快的紧。不过她可以确定这经历痛不欲生才练出的掌上舞，放眼整个洪齐也无人能敌，拿下花魁的桂冠还愁降服不了一个男人？
　　楼欣然回头，面对红纱女子，谦虚说道，“欣然献丑了，还请姑娘指教。”话语中满是自信。
　　红纱女子似是在欣赏远处的美景，心神根本就没有停留在台上，回过头来，朝楼欣然微微点头，又朝着二楼说道，“小女子临时代替若湘姑娘比试，没有欣然姑娘这样配合默契的乐手来为舞蹈伴奏，听闻贺公子的萧，褚公子的琴都是洪齐一绝，不知道小女子是否有幸请二位公子为我伴奏？”

　　“既然姑娘开口了，我二人自然愿意鼎力相助。“
　　随着贺元丰与褚易二人施展轻功从二楼跃下，人群中发出了阵阵女眷的惊呼声。
　　这二位公子还有刚刚的廖世豪廖将军可都是京城中的风云人物，是多少姑娘翘首以盼，心心念念的对象，传闻这二人的琴箫合奏就是皇上想看也要看他二人的心情，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能这样轻易就让二人出手相帮
　　完全不受四周好奇嫉妒的目光的影响，眼神投向褚易与贺元丰，传递谢意，二人微微一笑，接过烟云楼临时配备的乐器，一派悠然。
　　“等等。”楼欣然突然开口道，“既是跳舞，姑娘脸上的红纱怕是要遮住了姑娘的表情，无法与舞姿配合，也无法让大家欣赏完全，不知姑娘可愿意将红纱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