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瓦朱户》小比格菲斯

2、第二章 埋了老马以

　　埋了老马以后我把自己给卖了，稀里糊涂就进了虞府的大门。磕了半天的头，最后当了一个小门童。
　　虞家的当家老爷便是当朝太宰虞末，一位夫人五六七八位宠妾，膝下有两子五六七八个女儿，整座太师府可谓阴盛阳衰。
　　虞太宰的长子为正房夫人所生，名曰虞希，次子是由最后纳的李侍妾所生，名曰虞越。
　　特别是虞希，长得白白嫩嫩的，我想了想这辈子见过的女孩子里大约没有比他白的，比牛老丐的女儿不知好看多少倍，老爷对他的宠爱之情溢于言表，相必未来是要继承太宰之位的。

　　虞希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时候，他刚刚从街上回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架势很足的小厮，他的表情倒是很随和没架子的。
　　我正在门口扫地，拖着大大的毛竹扫把一下一下，挥舞地有些吃力。
　　大约是没见过像我这样和他年龄相仿的仆人，便睁大了好奇的眼睛问我在干嘛。
　　那时，官老爷家的儿子在我心里和神仙皇子没啥两样，何况是从头发丝儿到手指甲片儿都闪着金光的虞希。
　　他我便慌乱地垂着头不敢看他：“回大少爷的话，小的在扫地。”
　　他奇道：“你怎么这么小呀，你父母呢？”
　　我好不容易把灰聚在一起，风一吹一半飘到空中一半进了我衣裳里，还有些迷住了我的眼睛，我糊着视线眨巴着眼睛拜了一拜：“回大少爷的话，小的没有父母才卖身为奴。”
　　我话没说两句，被风迷住的眼睛就不听话地开始流水。
　　他慌忙拿出手绢边帮我擦眼泪边道歉：“呀，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虞希肯定以为不小心触即了我伤心事懊悔着。
　　不过少爷就是不一样还随身带手绢的。
　　“大少爷不必道歉，是小的眼睛里进了沙子，揉出来就好了。”这么细巧的手绢擦脏了再把我卖一次估计也不够。
　　我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但是下意识地远离了他一步。
　　谁知，他上前一步撑开了我的眼睛，道：“进了沙子不能揉，要吹。”
　　当时我完全被吓到了。
　　要是让老爷看到了…他儿子跟我这么低微的仆人有接触非赶我出去不可。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连扫把也顾不得拿飞也似的跑走了。
　　但是眼睛里的沙子被吹出来以后，舒服多了。

　　第二天，虞希就跟他爹爹说要我做他的书童。
　　虞太宰一开始死不松口，但向来都轻声细语的虞希第一次对他爹撒泼哭闹，嚎得整个虞府都是他的哭声，嗓子也哑了，听的全府上下心疼的不行。最后夫人也来劝解老爷，他爹也拿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没办法，这才同意了。
　　虞希喜气洋洋地，用他还没好的破锣嗓子对我道：“咱们以后可以一块儿上学。”
　　我早就偷听到了，心里高兴，脸上还装模作样地不形于色，但确实满心满眼儿感谢他。
　　想了想，扑倒在地磕了一个头：“少爷大恩大德，小的……”
　　虞希欣喜地挽住我正要扑向地的胳膊，道：“别谢我，谢我爹吧。他对我真好。”
　　我瞧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高兴了没多久，老爷就找上门来，叫我永远记得自己是个乞丐，是虞家对我有恩，不要妄想在少爷身边干些什么。
　　我惶恐道：“小的只是帮少爷提书，不敢有别的想法。”
　　虞末哼了一声，道：“如此最好。”一甩袖子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老爷这样揣度我，但我懒得想，能和虞希一起上学已是我最大的福分了，到底我拿他当朋友，却只敢在心里想想，也不知道他心里把我当成什么。
　　我既已做了书童，自然是要送虞家哥俩上学替他们递递纸墨的。我是他们的谁根本就不重要。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结果虞希起得更早，背着手在我房前背书。
　　见我开门，冲我微微一笑道：“早。”
　　我呆了一呆，突然发现虞希的眼睛笑起来会向上弯很水灵。
　　他灼灼地望着我，让我飘飘乎忘记自己仆人的身份：“哦………早。”
　　虞希拉起我的手，在前边带着路：“跟我来书房。小越在整书，以后你就按他整的帮我们备着。”
　　少爷的手果然很滑很好摸想趁机多摸两把…等等，我在干嘛！
　　我惊醒般抽回手，急惶道：“这里是下人住的地方请少爷以后不要再来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整东西让小的整便好。”
　　虞希又笑了，再度扯上了我的手道：“小越不整，你怎么知道要带哪些书？带错了就不好了。”
　　我想想确实很有道理，就任他拉着去了书房。
　　然后背上装满了书的竹箩，扶虞希虞越上了门外的马车，自己站在马车外面。
　　虞希探出他的小脑袋来，冲我招手：“宋翌，快上来啊，去学堂了。”
　　虞太宰正在一旁看着，伸手把他儿子的头按了回去，道：“坐好。”
　　我看虞太宰下眼皮发青，肯定是昨晚没睡好，想起马老丐说人没睡好时最暴躁，也及时地接口道：“小的会一路随着马车，少爷可以随时唤我。再说古往今来，没有仆人与少爷同坐之理。”
　　虞希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自己父亲的脸色，还是把话头吞了回去。
　　慢沓慢沓终于到了学堂，往里头一望，已有好几个形容尚小的华服公子叽叽喳喳在谈天。
　　我才刚把书替虞希虞越砌好，还在箩里掏纸与笔——
　　“谁家小厮打扰公子们读书清净地？”一声威严的问话，学堂里的小少爷们都噤声了。
　　他说的小厮是我吗？我不是书童吗？
　　我从厚厚的书堆中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前面双目不怒自威的夫子。
　　虞希忙举手道：“回徐夫子的话，是我的书童。”
　　“书童？也到外面候着去。”徐夫子见是太宰长公子的小厮也缓了缓脸色，吩咐一句转身执起了书。
　　“翻到第一页，读—”
　　徐夫子再没理我，我咬着嘴唇。虞越也翻开了书读了起来，虞希给我使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叫我出去。
　　我被赶出去了。
　　不知道为何有些失魂落魄，下等人连踏进学堂的资格也没有明明就是意料之中的，却心里微微有些不服气。

　　在外面守着的下人们不少，敛声屏气的可不多，我算是趴在窗子上偷听的第一个。窗外是行走的四季，春去冬来，寒来暑往，花开花落，乾坤天行。我从开始的听不懂渐渐到在心里偷偷抢答，一年时间嗖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