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道于江》贵哥儿

6、思过

　　清水山洞
　　偏若游龙惊鸿，宛若芙蕖在当中。水晶楼台冷了多时，以为总该让人心寒了，让人倦了，厌了。也总该像那潺潺的清泉一样随她去该去的地方了吧，生来有美貌有聪慧，已是世间女子一辈子的追求，不该再虚妄别的了。
　　“平生可曾妄念？”
　　“不曾。”
　　“为何？”
　　“每念必达，不死不休，便无妄之说。”

　　“平生可有杀戮？”
　　“常有。”
　　“说来。”
　　“修习异道，非为本家之道习熟乏也，至失心性妄动杀机错手弑父，罪不可赦。”
　　七灯大师见扈金灵似有所动，于是提高声量接着问道。
　　“尝寤寐思索以善正心否？”
　　......
　　“尝悔棋灭己以善世视否？”
　　......
　　她错了吗？她错了。她不该生为女子不思本分，不该妄自尊大仰赖天赋，不该违抗父命，不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该乘风破浪登琼宇，不该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这不该，那不该，为何？！
　　七灯大师眉头微锁，手中金绳再一锁紧。
　　扈金灵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波清明，突流一滴清泪。看来是本心在与魔心纠缠，七灯大师叹了叹，不禁感慨道:“汝非为可习魔道之身，逆天而行，为何？”
　　扈金灵清澈的眼睛突然蒙上了雾气，她不知如何回答。那年她错手杀了父亲后，便只求速死。早已忘了许多事，被扈廷困在水晶楼，每日静思己过。
　　七灯看到扈金灵的反应，他不禁摇摇头，扈金灵本心早已超脱魔心之上，可却依旧摆脱不了魔心纠缠，为何本心也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

　　“恢复的不错。”
　　扈金灵都不转头去看说话那人，一听声音她就知道是扈廷。
　　“辛苦七灯大师了。”扈廷道。
　　七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扈金灵，出来说。”扈廷说完便离开了山洞。
　　扈金灵向七灯告辞，便跟在扈廷身后走了出去。

　　“怎么了？”
　　扈廷欲言又止，思索了半天才道:“尸魔又出现了。”
　　扈金灵神色大怔，扈廷本还想再问，是不是你干的，可是见她那样，却问不出来了。
　　“你想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扈金灵看穿了扈廷的心思，她到不在意被误解被泼脏水。
　　扈廷点了点头，然后扈金灵顿了一下，说道:“也许你可以把福祸天尊扔了试试看。”
　　的确，福祸天尊本就为阴阳平衡所需，魔高震魔，佛高震佛，难道真的是因为世界太平了，所以福祸天尊就引来了几只尸魔？可为何非是尸魔呢？
　　不对！
　　扈廷转念一想，道:“好你个扈金灵，险些又让你给忽悠了！”
　　扈金灵嘴角一扬，露出与方才在洞中截然不同的样子，清高狂傲，邪魅摄人。
　　“扈廷，你怎么还是那么容易轻信别人？”
　　扈廷攥紧了拳头，忍着怒火，他不敢撒手福祸天尊的原因，还不都是为了用福祸天尊的镇刹之气把扈金灵的魔心镇住不让她受魔心反噬，这女人一心求死，不管不顾，她懂什么？！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爱什么，从来没想过别人！
　　“扈金灵！你就没想过吾生吗？为人母，从未尽责，你也敢死？！你配吗？！”扈廷是真生气了，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颤抖。
　　他和扈金灵是同母同父，正经八百的亲姐弟，自己这个姐姐从小就霸道，什么都是她的，她什么都要，她要来了就给他，姐弟二人从无异心，因为他们是二娘所出，总是更小心些，所以互相帮扶，扈金灵从没令人失望过。
　　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扈金灵就变了，变得谁也不喜欢，谁也不认可。
　　扈廷为人稳重，从不向人示弱，唯独在扈金灵面前，他却无意识的流露出情感。
　　“扈廷，没事的，我总有一死，吾生自有他的路，我管不了。”扈金灵拍拍扈廷的肩膀说道。
　　扈廷拍开她的手，侧过身，收起情感。
　　“即使与你无关，那也是你种下的罪孽，倘若有一日非得除了你才能让扈家太平，我绝不手下留情。”说完，扈廷猛一挥袖便走了。

　　扈金灵在清水山洞洞口望着扈廷离去的背影，走的迅速不留情面，扈廷恨她，她知道。当年她清醒过来后，看着静无人声的扈宅，从正殿传来丧钟声时，她一身素衣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两块苍白无力的牌位，触目横在眼前。
　　一个是她父亲的，一个是她弟妹的。
　　无力回天。

　　这世间究竟有何意思，即使修身养性，修道成佛，即使空乏其身，不乱所为，也逃离不了，这种出生既定的命运，这种生死隔阂。

　　按理儿说，这事儿就是瞎子夜里走路，早晚都一样。要是人扈金灵真想死，她不早死好几回了，所以她自有她的目的。
　　这不嘛，话转头说到尤异那一边。这孩子可谓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平日里拿顶斗笠戴着，从他换了眼睛后他就会有意无意的闭上自己左眼用江独伊的右眼来看东西，但是他发现好像从换眼那天之后右眼看到的就是一块白蒙蒙的东西，以至于尤异都开始怀疑江独伊是单纯为了摆脱那些恶灵的困扰才跟他换眼睛的。
　　“这位小兄弟，走路别低着头走，容易撞着人。”
　　尤异抬头一看，他眼前这人与他并未撞上，甚至都还有些距离。再仔细一看这人，此人周身阴气弥漫，印堂青黑，唇上三颗兽型铁钉，眼眶乌黑，十分邪乎。
　　邵棋看了看尤异，上下打量，他感觉这少年身上有他熟悉的味道，但是，他好似无法接触这个少年。
　　邵棋眯起了眼睛，心里一个嘀咕，这小子，竟然是……
　　“来人啊！抓小偷啦！”
　　尤异立马转向声音传来的那边，叫喊的是一个大娘，那小偷看样子好像是个小乞丐。尤异一个闪影就挡在了那个小偷的面前，手上一根青黄竹棍儿朝那个小偷脑门一指，还没沾上，那小偷就捂着头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哎哟，这位小兄弟，谢谢你啦。”大娘气喘吁吁的追上来，看到小偷已被降服，赶忙向尤异道谢。
　　“不是我。”尤异说着，然后看向那个缓缓走过来的怪人。
　　邵棋将那小偷刚刚偷的一贯钱递给大娘，这时，尤异才确认，这人是魔道修士，他手上有被修习禁术而反噬的疮疤。
　　大娘看了一下这个古怪的人，此人周身阴气，神色鬼魅，尤其唇上三颗铁钉最是邪异。
　　“你......”大娘不禁脸上露出了疑虑和嫌恶的神色，迟疑的伸出手，快速把钱取走，好像很害怕碰到这个人，尤其是他手臂上布满了恶心的凹陷进肉里的疮坑，大娘甚至觉得此人身上散发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她无意间捂了捂鼻子。
　　这个举动，明显让邵棋神色一僵，虽然邵棋脸色过分阴沉使得别人也看不出来，但是尤异却分明看到了，这人非常的不悦。
　　一般人不会懂假如你惹到了一个魔道士，你很有可能会有被害的危险。于是尤异对那位大娘说:“您先走吧。”
　　那大娘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尤异的眼神，她突然也意识到不对劲，于是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走了。
　　邵棋往大娘走去的那个方向挪了挪脚步，被尤异挡住。
　　“小兄弟，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出门在外闲事少管吗？”邵棋冷漠着说道。
　　“你打不过我。”尤异言简意赅，他一看就知道这个魔道士被反噬得厉害，再过不久就会被自己吞噬，完全丧失心智。
　　听了这话，邵棋顿了顿，的确，这少年说的没错。
　　“那你要杀了我吗？”邵棋突然眉头紧皱，背后左手捏紧攥成拳头。
　　可哪成想人尤异却轻轻一个挑眉，道：“我不杀修习魔道之人。”然后，他放下阻拦的棍子。
　　什么？
　　邵棋当下就愣住了，即使他现在灵力微弱也能感受得到这个少年身体里一种内秀不发的属佛灵气，跟佛家沾边的人竟然不杀魔道士，真是奇闻！
　　邵棋眼珠一转，身形微闪，紧接着就听见尤异说道：“不过，你找得到吗？”
　　又是一惊，邵棋僵直了身体，他已经无法在人群中感受到刚刚那个老女人的气息了。
　　呵……
　　“如此说来，我还……”邵棋转身，话未说完，停在了嘴边，那少年已经没了人影。
　　如此迅速敏捷，使人毫无察觉的，这样雷厉风行的轻功，大约是多少年前看过的一幕，在那个青山傍水的仙境里，曾经他见过，他试过。
　　扯起一个苦涩的笑，这条道上再没有什么怪人，空荡荡的，就像是虚构出来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