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记事本》橘瓣奕奕

31、宗岩的命

　　在夏天离开上海的第五天，宗岩与汪老板散伙了，我是帮宗岩搬家的时候知道的。至于她得到多少分手费，我根本不知道。她准备搬到美兰湖小镇去居住，那里景色迷人。
　　按理说，我跟宗岩没什么交情，可是她却找我帮忙。且到达她之前住的地方时，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除了让我靠着搬家卡车前看行李之外，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从莘庄到美兰湖，坐地铁也要花两个小时半的时间。我们开车一路堵过去，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到达时，正是昏黄的夕阳映照在波澜起伏的湖面上。
　　她家又小又漂亮，是精致的两居室。不过，在新屋的客厅里挂着一张宗岩抱着汪明龙，手边还牵着一个陌生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笑起的模样与她有点像。
　　“宗姐，这是你亲戚的孩子吗？跟你好像。”
　　她笑着没有回答我。
　　我帮她铺好被单和床罩之后，我们下楼吃饭。悬挂在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为地面铺上一层银色。我和她从火锅店内出来，沿着湖边散步。吃得过多的我腆着肚皮，缓缓行走。在安静的月色下，我居然打起了嗝。我连忙用手捂住嘴。宗岩笑着看我。
　　“每当看到你，我就想起十年前自己的模样。无知。那时候刚到上海什么也不懂，不像你这么聪明。”
　　“哪里，宗姐。人都是要一步一步慢慢成长的嘛。”
　　“说老实话，我真的非常笨。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要笨许多。我没有上过大学，我是初中毕业生。”
　　“汪老板还是小学毕业的呢。”
　　“我跟他不一样，没法比。”
　　说完这句，宗岩加快步子朝前走。然后，她意识到什么，又转过身对我凄然一笑，说：“不好意思，我脑子有些糊涂。以为只有我一人在走。”
　　“啊，宗姐，你要是有事你先回去。我在这儿慢慢逛着。等下回来。”
　　今晚太晚了，我决定在宗姐的新家休息。明早提前两个小时起来乘地铁上班。
　　“没事，我没事。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搬家该叫谁帮忙，就叫你过来。”
　　“你别那样说，今天周日，我反正也没事。”
　　“哦。”宗岩陷入某种沉思中，她背过身去，叹口气道：“命啊，这都是命。”
　　我看着她不断抽动的双肩，伸手拍她的肩膀，才看见她在流泪。我慌张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忽而趴在我肩膀小声抽泣起来。我呆在原地，除了递给她纸巾，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带有安慰性的语言之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一个农村人，”她抬起头看着我，抹掉眼泪继续说：“我在18岁就出嫁了，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只是在相亲时见过一面。他是镇上的人。我们结婚之后，一起到郑州打工。并且生了一个女儿……这一生好累，好苦……”
　　啊？是她的女儿？她又跟着汪老板在一起，该不会是一女伺奉二夫吧？——我脑袋瞎想着。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在夜晚中显得深幽的湖水。“有时候，真想跳河算了。”
　　我看着她，想张嘴问问她的过去，但觉得这是人家的隐私。她若是想说，我就听；不说，我听听上面那段话就算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肮脏，恬不知耻，做别人的小三，跟别人搞婚外情？这个女人有这种下场也是活该！”宗岩捂着脸说。
　　我说：“你不要这样说，也不要这样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那种人。你知道吗？我还觉得你要一百万要少了。像汪老板那种人，如果他不包养你，也会包养别人。”
　　宗岩的神情不那么忧伤了。她说：“真的？你真这么看？”
　　“当然，你应该狠狠地要，要个三四百万的样子。”
　　“唉，可他也不会给。这几年我算是把他里里外外，看透了。幸好，小龙还在我身边。不然，我真不想活了。不知道我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我总想把她接到身边，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不给我。”
　　“你说你结婚的那个男人？”
　　宗岩讲出了她的过去经历。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过得不好。他一有钱，便打牌喝酒。赢了还好，会给我拿钱，偶尔给我买衣服。输了不是闹事，就回家摔东西。天天吵架。那段日子真不好受。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必须吃镇定剂。哼，幸好我亲戚，表姐叫我到上海打工，这样我就有借口离开他。我跟她在一家餐馆工作。工作不到三个月就遇到汪世农。他是个老色鬼，呸！”
　　“啊？他第一次与你见面，就显示出他色鬼的一面？”
　　“如果这是一家餐厅，他就坐在这儿，他的朋友坐在里面的位置。”宗岩指着自己坐的椅子说，“当我端着盘子走过去，为他们上菜。汪世农咧开嘴，对我发笑，说‘这么漂亮又年轻的姑娘端什么盘子，可惜了。’之前我就听说过餐馆里有的女人要是被人相中了是好事，跟着他走就对了。于是，我抓住话头，赶紧问他觉得我做什么好？汪世农的眼光扫过我全身上下，并给我一张名片，叫我给他打电话。他会帮我安排。第二天，我跟他就躺在豪华大宾馆的床上。看吧，一个女人的命运就这样改变了。”
　　“这么说，你对汪世农根本没有爱？”我有点不敢相信，宗岩那么爱汪老板，在众人面前，她总是对汪老板展现出无比的关怀。
　　“他那么老……我一把他栓牢，立马回去跟男人离婚。当然我知道汪世农对我好不了多久，可也好了六年。不算坏。”宗岩站起来，挺直脊背对我说：“小龙在我身边就好。我接下来担心的是小龙的教育。”
　　今天上午就得知汪明龙被爷爷奶奶带回农村了。我说：“你考虑的是对的。小龙什么时候回来？”
　　“让他好好玩吧，今年年过之后，我再把他接回来。”
　　“你要回河南过年？”
　　“是啊。又不在家呆，过年总得回去一次。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每当我望着这月亮，心里就会想着——自己始终是一个小地方的人，上海这座城市太大，不是我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