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璃玦》命时

3、梵铃

　　三、梵铃
　　江南。莲华寺。
　　寒梅香溢，妙法生华。
　　殿内是众多佛门弟子喃喃颂经，香客们有祈福者，有超度亡魂者，但最多的还是无家可归的平民百姓。五年战乱，早已将苍生的安乐消磨成苦难。哀鸿遍地，饥民遍野。即使是离天子最近的江南苏杭一带也开始出现暴民争食，斗殴伤人的事件，远离家乡到北方去投靠大将军平岩的人数不胜数。
　　玄玦只穿件单薄的干净蓝衫独自立于雪地中，嗅着苦寒之香，恻然环顾着院子里请求布施的百姓。
　　长叹一声，他轻拈下一片梅，忽地寂寞起来。
　　——睹物可以思人。如雪纯粹的梅，不由得让他念起璃来。
　　那个要他活下去的人，过得可好么？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悄悄走到他身后，清脆的声音惊得他一回神，“大哥哥……你……也在思念着什么人吗？”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女孩圆目一眨，接着问道：“我也是呢……我也在想爹爹啊，娘说爹爹在一直天上看着我，爹爹会保佑我的……那你在想谁呢？心上人吗？”
　　他一时语塞，不经意浅笑，摇头否认。弯下身子，他轻抚她的发丝，眼中泛着悲悯。
　　心上人？
　　“不过……我真的每天都把那个人放在心上呢……”
　　女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每天都放在心上的，不是心上人是什么？
　　“皇兄。”
　　温润柔和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轻慢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他一惊，回首失声道：“璃？”
　　来人走到他身边，混沌的眸子透着死气；但他给人的感觉仍是温柔清隽的，有如流云。
　　他眼里清晰地流露出失望，却也只是一瞬即逝。当下揽住来人的手，轻声道：“珺，你眼睛不好应该呆在房里。”
　　玄珺轻笑，容貌秀丽与女子无二，清瘦的身形让他看上去甚至比普通女子更加柔弱。但所有人见到他都不会心生妄念，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能够安定人心，震慑妖邪。
　　“你定是又将我认作五皇弟了。”
　　玄玦眉间闪过一丝歉疚，自怀中掏出一串银铃，把玩几下，塞到那女孩儿手中示意她离开。女孩儿看上去异常高兴，又蹦又跳地回到不远处一个老妇人身边，留下身后脆铃串响，煞是好听。
　　“皇兄，我很担心阿玥啊……”珺敛起笑意，空洞的瞳仁中竟也泛起忧色，“他那样的人……”

　　荒原萧条，情境肃杀。
　　玄衣人长剑一横，眉间倦怠之色毫不掩饰，懒懒低喝着：“拜托，要上就一起上，躲躲藏藏的，你们不累我可累了……”分明是个俊雅青年，脸上的埋怨之色却似孩子一般。
　　风雪不知不觉间凝滞了，四周空旷安静，更显几分暗藏的杀机。
　　他剑眉微挑，神情倨傲，如古剑出鞘，清瘦的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剑——玉剑“兰若”，轻薄如纸，色系冰雪几近透明，若非剑身挟带六瓣血花，便似隐于无形。
　　毫无征兆地，清一色的白衣蒙面人像是从冰雪中化身，一个一个现形环绕在他身侧。
　　他处静观动，渐渐地扬起一丝笑意，在别人看来这笑又不屑的意思，可实际上他是在苦笑——敌方整整有五十多人！连日激战，他已疲累不堪，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心力已经濒临油尽灯枯。这些“影杀”果然名不虚传，如影随形，武功算不上一流，轻功暗器却已接近神技，即便是如他这般的高手也招架不住了。
　　双方对峙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均摸不透对方底细，不敢妄自出手。
　　“我认栽行了吧……”玄衣人一脸懊丧地收剑，跳脚大骂，“还有没有天良啊……睡个觉都不安稳，吃个饭还得当心噎着，这差使我不干了！你们爱干嘛干嘛，我不管了！”言罢，他自顾自地躺倒在雪地中，瞑目不语，眉峰聚拢，怨怼之色尽然——果然还是孩子。
　　众白衣人面面相觑——这个一路上折杀了他们大半人马的绝顶高手，不但武功诡异，而且残忍无情，神挡杀神，佛当杀佛，现在竟然就这样束手就擒？！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但见如此情形又不似作假，究竟信他不信，众人一时间难以下定论，只得僵持着。终于，其中一个白衣人按捺不住提剑冲到他身后，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却浑然不知，呼吸均匀，那人一愣，小心将其翻过身来，看到了始料未及的一幕——
　　——玄衣人一脸安详地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不时颤抖，嘴里呓语着：“珺皇兄……阿玥想回家……”
　　“首领，这……“那人尴尬地向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询问，不过，显然首领也是一脸错愕——琴剑双绝的四皇子玄玥，偌大的名声，竟然在高手环嗣之下安稳睡去？
　　“……先把他的剑取走。”
　　那人搜遍阿玥全身，却搜不到“兰若”，不由得想到，他或许根本没有用武器！
　　他们当然不知道“兰若”早已被阿玥掩埋于冰雪之下，封藏起来。
　　——就算是他死了，剑也不能落到他们手上。
　　这是他的承诺，对那个男人的承诺。
　　那一把剑的罪孽与杀戮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因为，曾有那样一个男人，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一个本不该染上血腥的男人，为了他，终究血染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