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璃玦》命时

1、曾记

　　一、曾记
　　炽热火光映衬下，那双眼眸空洞沉寂，如同束缚着怨魂的无波古井，带着能吞噬一切的淡漠，茫然地凝视着朱门外——
　　——鲜血、杀戮、怨愤、恐惧……
　　蓦地，他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勾勒出一抹带血的微笑。
　　母后，外面的人究竟为何厮杀？
　　他们是否懂得生存的意义？
　　他们为了什么而不顾一切地想要活下去？
　　可是，您呢？
　　活着为了什么？
　　我不懂。
　　“玄玦公子……快逃……”年轻的侍卫半个身子倒在门槛上，潺潺流下的黑红色液体固执地诉说着他的死亡。
　　他还是半跪在那一袭染血白衣边上，双手紧握着娘亲业已冰冷的手，两双如玉的手竟是同一色的惨白！
　　将刚才那侍卫砍倒的大汉肆无忌惮地挥舞着手中浸满血液的钢刀，大步跨到他面前，猥琐的脸上狂喜之情不加掩饰，愈发狰狞凶狠，似一头贪婪的恶狼，想也知道是要提他的人头去邀功吧……
　　其实只要他愿意，没有人能伤到他，更别说置他于死地。
　　但现在的问题是：既然他自己要死，有何必再拖一个人陪葬呢？
　　苍生无辜。
　　战火中焚烧的是苍生，自相残杀的是苍生，他面前站着的这个想杀了他的人也是苍生。
　　然而，母后。你被杀害时可曾想过：你遏制了我的复仇，一再地重复“苍生无辜”——你自己，不也是苍生？
　　你要我宽恕他们，可谁来拯救我？
　　如果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杀我的族人、你所谓的苍生——
　　——又有谁来宽恕我呢？
　　“二公子，”持刀的大汉急促地呼吸，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对不住了！”
　　但是他刚把刀举过头顶准备劈下，却滞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他确信刀下沉静的白衣少年正扬起冷丽的脸庞望向自己，瞳仁是死寂的深黛色，茫远到令人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眼前的人早已死去多时。
　　脊背发凉，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已冷汗涔涔，仅仅是面对一个等死的文弱公子，却比面对如林禁军更令他胆寒！
　　玄玦垂首瞑目，在烈火熊熊中有如神明。
　　“皇兄。”
　　他猛地一惊，方才那一声，温柔呼唤如轻烟般缠绕在他心间，死亡仿佛复又阻隔了千山万水。
　　玄璃稚嫩清隽的颊边落红点点，浅笑如故，手中紧握着琉璃剑，琉璃色如幻梦，自剑尖而上渐透血光，映着他的眼色，如鬼如魅——偏生又笑得温柔至极。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年方十四。
　　“皇兄，人人都说琉璃易碎……可是，你看——”他跨过大汉双目未合的尸身，“它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斩杀生命。”
　　玄玦注视了他很久、很久，然后目光穿越跳窜的火焰，悲悯地望向虚空——不知道是在悯人，还是悲己。
　　“我之生，与死无异。”
　　他静静吐出这句话，仿如一个骨如枯竹的老人，清逸犹在，心已倦怠。
　　温润如玉的双手轻柔地抚在他颊边，微微移转了他的视线，正对上那对同自己一模一样却总多了三分神韵的眸子。
　　“死已无惧，生又何苦？”
　　璃的声音好似带着难以言喻的魔力，牵动着他内心深处最深沉难消的悲伤，一点一点崩溃着他必死的决绝。
　　“皇兄……永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

　　皇兄，也许死亡是你想要的未来。
　　但是，我在这人世间还留恋许多，以致我畏惧死亡。
　　人生尽头，惟有孤单。
　　即便如此，我依旧希望你能在最后的时刻陪伴着我，在黄泉路上送我一程。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你会答应我如此任性的请求么？

　　玄玦缓缓别过头去，清亮的液体顺着他美好的轮廓滑落，渗入被火炙烤的大地，化作一抹浓郁到极致的咸涩。
　　持剑杀人的璃，其实还只是个孩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