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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訣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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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打開禁門。」傳遞消息的黃鶯又一次用爽朗的男音說道。
而陽子再一次笑著在微風中等待。
「又是延王和延台輔要來嘛?」塚宰浩瀚走來。
「是啊,剛剛託鶯傳話來。」
「看來是送帖來的吧……」
「咦?」
「雁國的千年國慶,指日可待了。」
「原來如此…」陽子的內心不禁讚嘆。
「陛下,請恕臣下多嘴…」
「嗯?」
「雁國之所以能維繫千年之久,就在於其始終不偏不倚朝正道推進,如今我朝雖然已享有五百年的歷久,卻似乎正在…」「噗,放心吧浩瀚,我一直都很注意景麒有沒有得失道病,但他除了眉間的皺紋越來越多以外,身上是一點斑點也沒有,你大可以放心。」
「陛下…」「啊、我看見騶虞的影子了,要說教待會兒再說吧,浩瀚。」
「陛下!陛下!」
陽子笑著撇下一路相伴的老臣,迎向前去,心中暗想著自己向延王學得最多的應該就是厚臉皮吧,卻沒料,今日只有一個人輕輕地微笑著站在門前。
「延台輔今天怎麼…」「我罰他禁足。」
「耶?為什麼?」
「這樣他才不能對你使眼色,讓你每次贏我的棋啊。」
「就為了這個…真是,像小孩子一樣。」
「所以說,陽子今天就孤軍奮鬥,自己好好跟我下一盤吧!」
「是是是……」
「別一臉不情願嘛,如果你贏了我,就送你一樣禮物。」
「耶?真的?什麼禮物?」
「嗯…現在不能說,反正是個輕如鴻毛的,不怎麼厚重的禮物。」
…不就是請帖嗎?我才不相信輸了就不給我……陽子笑著,伸手取棋。
「……還真的…贏了啊…」尚隆的臉上並沒有預見的喜悅,反倒是有些難以置信,和莫名的複雜,他發愣著,默默將一顆棋子揣進衣袋。
「哎哎…你這樣要輸的人怎麼辦啊…」陽子有些不甚甘心地說,「明明一開始我比較佔優勢的啊…如果被延台輔知道,一定會被取笑的!」
聞言尚隆笑了起來,脫去平時那種放蕩不羈,是非常平和非常溫暖的笑意,他伸手拍拍陽子一頭紅髮,安慰似地開口,「好了好了,別那麼不甘心,雖然是拿不到禮物了…」「等等、還真的不給我啊!」「當然,我不是說了只有贏了才能拿嘛…不過,看在你讓我平白贏了一盤棋的份上,告訴你個秘辛,連六太都不知道喔!」
「哦?是什麼?」
「我不幹了。」
「啥?」陽子眨眨眼,一時間無法回應,「等一下!你、你剛才說什麼?」
笑意未減,「陽子,你明明聽得很清楚。」
「為什麼!?」她無法置信地看著眼前人,深知這不是玩笑。
「為什麼啊……那大概是因為我累了、撐不下去了吧…」
「你騙人!」「陽子、」「一千年你都走過來了,雁國仍然如此強大、如此興盛…有什麼理由讓你撐不下去?」
兩個從蓬萊來到平世的王,相對無言。儘管一個掛著灑脫的笑,一個則繃緊了臉。
「怎麼樣都不行嗎…不,不對,你怎麼樣都不願意繼續嗎?」
「陽子……」
「就算我跪下來求你?」女王彷彿威脅一般揚起了眉。
「你這傢伙…」不禁苦笑,繼拯救泰麒之後,他第一次又被少女的話語堵了口。
「這樣延台輔怎麼辦?雁國又要怎麼辦?雁國的人民呢?你有沒有想過…」
「有人答應過會幫我照顧的,不是嗎?」
碧綠色的雙瞳充滿嚴厲,「您太任性了,延王陛下。」
「任性的是你吧,陽子?」低沉的聲音有如說服,在少女搶話前,「竟然把政治的權力交給人民……」他搖搖頭,「真有你的…」
女王沒有搭腔。
「人在嘗過自由的滋味後會變得貪心的,陽子。」他終究還是彎起嘴角,「你有沒有想過,在你之後的下一任君王如果不接受這種方式怎麼辦呢?」「讓它變成常態不就得了?」陽子一聳肩。
深沉如延王也不禁吃驚了…卻含笑依舊,「野心真的很大啊,陽子…不止自己的國家推行,還希望別的國家也採納嗎?」
女王輕輕地抿起唇,眸間帶有一絲慧黠,「再過幾天就是第一次鄉長選舉的投票日了,聽說有奏國來的客人很有興趣地到處打聽呢,因為他騎著騶虞很少見,所以傳聞都進京城來了。」
「是嗎……」想起那個閒不住的身影,尚隆的微笑加深了。
「所以,不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努力嗎?」總是被臣下認為頑固的王,再次發揮她不死心的本事。
「…陽子,其實你早已經挽留過我一次了。」延王嘆氣。
「咦?」
「想著這麼作也不錯的時候,你就出現了,雖然不曾預期會遇見你,但卻還是遇著了。」
「……所以?」
「一方面想幫著你、守著你,想看看你會造就出什麼樣的國家,一方面也是因為陽子真的很有趣,所以…不知不覺又茍延了五百年…」
「但我的國家還沒有打造完成!你還沒看見慶真正的樣子!我、」「人不能永遠倚靠他人。陽子,我不是指你,而是說我自己,既使已經過了五百年,你還是不斷在嘗試著不同的方法去改善、去建設自己的國家,那是你為自己帶來的革新;但我卻停頓了,在五百年前,藉由你的出現帶來了一點新意,但在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卻不能再仰賴你了…我已經,沒辦法再把雁國帶到新的地方去了……」數落著自己的錯誤,眼前的男人依舊笑得灑脫,但憑陽子痴人似地睜透了眼,卻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挽留…
「尚隆…」那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因為她終於瞭然自己正在漫無止盡的長道上和對方肩並著肩,縱然那樣氣息相依的距離令她覺得好遠,好遠。
「喂、你這樣會害我被景麒討厭的…」男子無奈地笑著,伸出手指擦過那麥色臉龐上的一抹晶瑩。
「別了,陽子。」跨上騶虞的身影已經模糊不清,而佇立當場的人沒有回話,彷彿那是不說出口就不會成真的言靈。
「…主上,怎麼回事?」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是仁獸的靈敏。
「別過來!」陽子背對著他,悶著聲音開口,「景麒你…先別過來。」
「主上……」
※ ※ ※
陽子突然驚醒。
「主上…您終於醒了……」
「…景麒?」
「您一直冒冷汗,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沒事,那個…」慌張地伸手摸過自己的面頰,乾的?陽子輕輕噓出一口氣,卻仍感覺脈搏的狂亂不已。「怎麼了嗎?為什麼會跑進寢宮裡來?」
「是,奏國的卓郎君求見。」
「啊?」
「無端叨擾了,景王陛下。」利廣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不,千萬別那麼說。」陽子搖搖頭,卻總覺得在眼前人的笑容裡看見熟悉的神情…果然是那個夢?……思及至此,卻覺心口一揪。
「其實是從今日起,將正式發布鄉長民選的消息了,總覺得畢竟是從景王這裡借得的花種,在吐芳之前不先告知說不過去。」
「要執行了?沒想到這麼快…」
「可能是慶國之前有了先例吧?人民的接受度還蠻高的…雖然被諫官指著鼻子罵『雁國的教訓猶在目前,太子殿下怎還如此執迷不悟?』,不過經過討論,父王還是決定要走向這條道路。」一家子都很賢能的利廣氣定神閒地說著。
陽子神情卻顯得落莫,「…雁國…最近還好嗎……」
利廣安慰似地笑了,「雖然假朝已涉三載,但一切似乎還算平順,流竄的難民人數也較各國預估來得低,應該說是景王的大力幫助,讓平時就很能幹的雁國臣子們都很快振作起來了吧?…雖然蓬山上尚未生出新果,但一時三刻要支撐下去是一定沒問題的…畢竟是那傢伙留下來的國家嘛…」語氣裡充滿著對雁的信心,「只是沒想到那傢伙還真這麼作了…是打賭成功了嘛…」
「打賭?」陽子勒起了眉間。
「哎,是一百盤棋的賭呢……」利廣卻懈下了眼瞼。
『所以說,陽子今天就孤軍奮鬥,自己好好跟我下一盤吧!』
『別一臉不情願嘛,如果你贏了我,就送你一樣禮物。』
『看在你讓我平白贏了一盤棋的份上,告訴你個秘辛,連六太都不知道喔!』
發愣出神的女王,突然捂住了嘴,微揚的眼角間濛上悲傷的神色…
只要贏…就好了嗎…?
想要留住你的話,只要贏就好了……
那一天,遲來的雨下盡了金波宮。
而宮庭外陽光兀自照耀著光燦金黃。
在豐收搖曳的田野間,光影追逐嘻戲的模樣不禁令人想起,那蓄著一頭金髮,始終朝氣十足、活力無限的少年,和他黑髮深邃,浪蕩慵懶的王,以及那一天兩袖清風離去的瀟灑。
「其實你沒必要和我共進退的,六太。」
「你臭美啊,我只是、碰巧懶得再作台輔罷了!」
然後,金髮少年幻化成這世上最慈悲最美麗的仁獸,載著牠所認定一生一世的主人奔往蓬山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