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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訣別(上) ...


  •   雲海之上,金波宮一片沉寂,像是回響著這無聲靜默的夜,宮闕的金璧輝煌閃著不言不語的冷光,寒氣凌人徘徊不已。最深沉最隱晦的凝聚糾結目不可見的烏雲,瞞天過海一般地掩敝,在入主者一頭眩目鮮紅的微末,思緒正傷心,但猶不自覺;慶國萬人之上的存在,微微透著冷汗如玉,蹙眉似緊,仍翻身再次潛入夢境。

      ※  ※  ※

      「正午打開禁門。」傳遞消息的黃鶯用明朗的男音說道。

      陽子輕輕地一笑,就如同熟悉的慣例,下令中午時分打開禁門。然後,也如同事前預告的精確,在太陽刺目肆虐的時候,兩只騎獸直奔而來。
      那是在景王登基很多年很多年之後,儘管她的外表依舊是那個看來纖細仍兀自逞強的荳蔻少女,但內心卻已在無痕歲月的萃煉中昇華成難能的美玉,如潭的雙目中斂著曖曖光輝,雖然如此平易,卻蘊含著令人不禁折服的王氣。也儘管她早已是不折不扣、獨霸一方的女王,卻就是在那個男人面前,她發覺自己還是當初那個青澀、魯莽而充滿迷惑的小女孩。

      那個,早了她半個千年登上玉座的男人。

      「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色好像又有了變化。」
      「哎,因為入秋了吧。」
      「陽子,有沒有酒啊?我不想再喝茶了……」
      「嘻,這次就先將就點吧,下次我會記得讓人準備的。」
      「主上、如果這個時候就喝酒,下午的公文……」「哎呀、景麒你怎麼那麼古板!難得我們來就讓陽子休息一下嘛!」
      「天下只有你這台輔這麼好當,整天吃喝玩樂、遊山玩水!」
      「呦、我覺得最沒資格說別人的應該是我面前的延王陛下吧?」
      「我這趟出訪可是為了雁、慶兩國之間的情感交流,那像你—」「喂、你們兩個不會又要吵起來了吧?」
      「哇、保證不會!陽子你不要再生氣了,上次真的好恐怖!」
      「你還說我恐怖!?」
      「好了好了,現在開始我們倆都閉緊嘴巴,免得又被陽子掃地出門,嘿,為了因應這個情況我早有了先見之明,咱們來點可以陶養性情的娛樂吧…看!」
      「什麼啊!下棋?我已經贏你贏到不想再贏了!」
      「那陽子陪我玩一盤吧……」
      「耶?可是我不會下這種棋……」
      「啊?陽子不會嗎?其實很簡單的,尤其對手是尚隆的話、」「喂!你這什麼意思啊!」「吵死了,反正我先跟陽子一組勉強陪你下個幾次,等熟悉之後她一定可以打敗你的!」

      那是在景王登基很多年很多年之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樣的集會成為一種慣例;穿過雲海的氣流化為徐徐的風不斷流轉,而四季景致也在四人眼中不斷更迭交替,不變的是笑語,或許說不變的是陽子的期盼和記憶,以及那樣心底止不住的欽羡,對於眼前的主從二人。
      和自己的麒麟朝夕共處不知多少年歲,曾經齊心播種於國家最艱難困苦的時刻,也一同迎接璀璨光明的未來收割,但為什麼,和景麒,就是無法像延王延麒一般親近?是自己太彆扭固執,還是景麒太嚴肅認真?又或者,是兩者兼有吧?她並不感到懊惱,對於自己總是和景麒各持己見、互不讓步的無言爭執,對於自己得到的是這樣的麒麟;她只是有些惋惜,在自己的腦海中,她的半身不曾有過笑意…既使,是在這既將要開展的太平盛世之下。

      「主上……」
      「景麒?這麼晚了你在這裡作什麼?」
      「您才是,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
      「睡不著嗎?」陽子笑著,「我只是看看星星而已。」
      「看星星?」
      「哎,在蓬萊不像這裡,夜晚能看見星星是很難得的事。」
      「……」
      「如果有什麼天文奇景,像流星雨之類的,大家就會爭相到山上去觀賞…」
      「…您想家了嗎?」
      「咦?」陽子啞然失笑,「怎麼會?」
      「您很少提起蓬萊的事情……」

      她沒有搭腔。但心裡突然有了感嘆。

      家,怎麼會不想呢?

      但如今,已不僅僅是空間的隔閡讓她回去不了,就連時光,也是。
      她曾經對延王這麼說過,說自己並不特別眷戀那個世界,也並不討厭這個世界;但初登王座,她依然常常想家,即便自己早已下定了決心要為慶國而努力成長,午夜夢迴仍為再也回不去的故鄉驚醒。徹底失去的那一刻才恍然驚覺其珍貴,她不想再這樣。
      「主上…?」
      她回眸看見那雙困惑而關切的紫瞳,赫然發現自己早已如此篤定,在回身時會看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於是她微笑,「景麒,你有什麼願望嗎?雖然這裡沒有流星……」
      「流星?願望?」
      「嗯,在你心中,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實現嗎?」
      景麒微偏著頭,「——希望慶國國泰民安,國運昌隆。」
      「是嗎……果然很像景麒的願望呢…」憑欄的女王直起身子,輕輕地笑。

      「那,我就允你一個像雁一般長壽的國家吧。」

      走過半個千年的雁州國。

      為什麼是雁?連陽子自己都感到迷惑。
      或許因為雁國五百年的悠久國祚;或許因為延王和自己同樣是胎果;或許因為樂俊、以及諸多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們,都身在雁國睜大雙目等著看她建立起的國家;或許因為那個對自己亦師亦友的男人,從不吝惜在自己顛簸的時候伸出援手…無論是出借王師或為自己引領方向……
      她想迎頭趕上,趕上那個男人和他一手打造的興盛繁榮的國家。
      她想在往後不可計數的相逢中,能夠抬頭挺胸,毫無造作的迎向那個人深邃的目光。
      她想讓那個人也同樣,像自己初踏入雁國一樣,對慶發出讚嘆,由衷的讚嘆;而不僅僅只是像現在這般勸勉似的鼓勵。
      她笑自己野心勃勃,卻眼高手低;既使如此,她仍持續不懈的努力著,像是太陽熾烈地燃燒,光耀慶國的每一寸土地,卻終於她覺得自己煞車不及。
      終點就在眼前,她卻突然畏懼。
      這就是赤樂王朝的最後了嗎?她第一次感覺到好似延王的如履薄冰,在後方拼命的追趕確實辛苦,但守成卻更加艱難。如果這就是一個王國的最終型態,那麼在無數的往後,只要稍一傾頹將轟然毀滅…
      一個需要君王的國家,只能到此為止了。

      一個、需要君王的國家。

      她甩甩頭被自己萌生的念頭嚇了一跳。
      但思緒卻如歌聲盈耳繚繞,她曾經想建立一個失去了王也不會潦倒零落的國家,卻在繁忙的國事和內政間忘了初衷;此刻她再一次驚覺自己在常世的零丁孤獨,只因為她終於認清自己和延王的根本不同…小松尚隆終究是來自君主專制的時代。
      不能這麼作,不該這麼作。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如果慶國又因此而陷入動盪不安那怎麼辦?如果景麒因為這樣得到失道病怎麼辦?但胸口卻有鼓躍躍欲試的躁動,令她心神不寧、手足無措,「如果泰麒還在那就好了……」她無意識地脫口而出,連景麒都不禁訝異而遺忘傷心,她歉然地捂著口責備自己不該提及那段令他們兩人都感到遺憾的過去,卻還是禁不住要這麼想,至少,高里會是和自己談起那些專有名詞也毫無困難的對象。
      撥雲見日的那個夜晚是祥瓊突然心血來朝數起自己的年紀,加上在芳國和在慶國的不老日,眼前的大姑娘歲數長得嚇人;在三人互相調侃的嘻笑聲中,她突然憶起自己和那些在位三年五年的官員並不一樣,她有足夠漫長的時間去等待她的子民適應新制度和新立法…十年、二十年不行,一兩百年總可以了吧?

      「既然這樣…就先從新聞局的設立開始吧!」為了開啟民智…她低聲地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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