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阑》清水涟漪一禅意

5、5

　　之后，我就留在天阑城成为一名不起眼的守城人。
　　眨眼间，十一年过去。我一直留在天阑城，看着它再一次繁华起来。昔日的谢府如今成了一座学堂，我几乎都忘了它曾经杀气凛冽的将军府邸。琅琅的读书声每天准时响起，我时常在想若是谢婉看到会作何感想。
　　来到谢婉当年枭首示众的城楼，我放眼望去。曾经被鲜血和杀戮占据的城市又恢复了繁华。十一年了，我行尸走肉的活着。只因我答应过她从我的双眼替她看这个世界。
　　花开花谢，云卷云舒。佛家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长久、恨不得、放不下、爱别离。
　　在永初十年冬，周帝白炎驾崩了。
　　皇榜贴在城楼墙上的告示板，周围的百姓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我看着鲜黄的皇榜心下苦笑，看来又有一段日子不得安宁了。
　　周朝刚刚建立十年，根基未稳，白炎却在此时突然驾崩。四方诸侯皆蠢蠢欲动，朝野翻覆。作为通往王城天岁必经之路的天阑城难免再一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十一年前的情形还会再次上演吗？
　　没想到，我的坏预感会在当晚就得到应验。一小撮南平王军队的士兵夜袭天阑城，幸好发现及时，很快就被击退。我没想到白炎驾崩的消息会传得这么快，往后的晚上都有数量不一，隶属不同诸侯的军队夜袭。虽然有向王城天岁请求援军，但朝野也因为白炎突然驾崩一事而内乱动荡，所以没有及时派兵增援。
　　而糟糕的是在收到朝廷暂时无法派兵增援这个的消息的那晚，我们迎来了规模最为大的夜袭。我站在城楼偏远的角落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兵将们皆手执兵器严阵以待。眼前的情景和记忆里那场令我痛得刻骨铭心的战争重合，熟悉得就像是一场毫无破绽的幻觉。

　　战马的马蹄践踏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嘹亮的号角声打破夜空的寂静。火光染红了黑夜，兵器相撞声和士兵搏杀声充斥耳膜。血腥味飘荡在寒冷的空气中，刺激着人们心中对死亡的恐惧。
　　这一切多么熟悉，像一场命运的轮回。我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我是否又回到十一年前？
　　“不行了，对方人太多了！”
　　谢婉，你在吗？
　　“我不想死！”
　　谢婉，如果是你，你会救我们吗？
　　“援军不可能会来的，只能靠我们撑下去！”
　　谢婉，当年的你是否也是这般的绝望？
　　“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城！他们会屠城的！”
　　谢婉，你说过，苍生何辜。
　　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我闭起眼睛。自从她离开后，我便不在乎生死。忽然，周围都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睁开眼，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皎洁的月色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站在十一年前的那个位置。乌黑的长发迎风扬起，露出一张我在梦里看过千万遍的容颜。她身上的盔甲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连血迹都没有丝毫的改变。手里的红缨银枪刻着谢家独一无二的花纹。
　　谢婉！
　　所有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明明在十一年前被白炎枭首示众的谢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幻觉吗？
　　我此时此刻的想法只剩下一个：老天爷，再借我一刻，让我把眼前的女子看真切。
　　只见谢婉抬手，她手里的银枪指向城楼下的乱军，她的声音响彻整个混乱的战场：“谁敢踏进天阑城半步，休怪我谢婉杀无赦！”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那个身穿染血盔甲的美丽女子。
　　我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会浮现出十一年前与白炎军决战前夕，谢婉站在城楼上用最决绝的声音许下最坚定的誓言：“我谢婉会守护天阑城，至死不休！”
　　我率先跪向谢婉，用让喉咙都感到疼痛的声音大声说道：“誓死追随谢将军！”
　　我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开关，天阑城守城的士兵皆高呼：“誓死追随谢将军！”
　　天下皆知天阑谢婉有修罗之称，除了十一年前败给白炎外，在她带领下天阑城未尝一败。而且，白炎在登基后曾惋惜的说谢婉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能与他不分伯仲的军事奇才，可惜不能收为己用。尔后还追封谢婉这个前朝将军为正二品定国将军。这是绝无仅有的，唯一一个被白炎追封的前朝将军。
　　城楼下的乱军们见此情景全部都乱了手脚，在谢婉的修罗之名下他们赌不起。很快，远处就鸣金收兵。吓破胆的乱军们立即撤退。
　　就在这混乱吵杂的坏境中所有人的耳边再次清晰的响起谢婉的声音：“谢婉会守护天阑城，至死不休！”
　　我看到她眼里浮现出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轻蔑。不会错的，她就是谢婉！她真的兑现她对这片土地的许下的诺言！
　　我会守护天阑城，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若说我十一年前不太明白谢婉的坚持，那么今天我彻底的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这个被我藏在心底，笑容无邪的美丽女子十一年前浴血奋战，不是为了维护敬帝昏庸无能的统治；十一年后，她的亡魂再次披甲上阵，也不是为了维护周朝的稳定。当年的国无宁日，当年的尸横遍野，当年的城破家亡，如今不能再次上演。
　　所以，即便是天阑城的姓氏都改写了；
　　即使天阑城如今属于那个杀死自己的凶手，她仍然会去守护。
　　她曾说过，苍生何辜。
　　这只强大美丽的凤凰会一直守护天阑城。
　　自从乱军撤退后，谢婉就不再出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但没有人敢说那是假的。所有人都选择相信那个举世无双的奇女子会一直守护天阑城，至死不休。可能是当晚夜袭的乱军传出去谢婉的魂魄在守护天阑城，自那晚后再无乱军袭击天阑城。
　　永初十一年，新帝平乱登基，改年号为太业。
　　自太业元年，天阑城内有幼童传唱歌谣。歌词曰：
　　安危何所系，天阑谢将军。
　　太业三年，天阑城东设有谢婉的衣冠祠。而当年那个被谢婉收养的女孩子——谢灵因当年被谢婉送出天阑城而逃过殉城，现在已成为祠里的庙祝。她说姐姐守护天阑城，那么她就守护姐姐的衣冠祠。
　　而我依旧是那个守城人，我还要继续履行我的诺言：
　　从此用我的双眼，替她去看天阑城，看这个世界。

　　永初十年冬，周帝崩，朝野翻覆，诸王皆谋自立。时有乱军夜袭，见婉披发执枪于城上，肝胆俱裂，乃退。十一年，新帝彻平乱登基，改元太业。

　　太业后，城中始有谣歌传唱。歌曰：安危何所系，天阑谢将军。太业三年，城东设谢婉衣冠祠，祭拜者众，香火终年不绝。

　　——《天阑城志·谢婉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