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李尹

1、一 她

　　一她

　　我从小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喜欢孤独，寂寞，喜欢看小众的书，譬如古籍善本，觉得那些文字生涩且优雅。我知道我和别人不太一样，因为我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她。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已经记不到了。仿佛我一出生，她就伴随着我成长，她是谁，男人还是女人，长得什么样子，我统统没有印象。我从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她在我十六岁之前一直是我的好玩伴，我小时候，没有人陪我玩，我在双杠上能一直玩一个下午，她陪我说话，排忧解难，一整个下午的时光我们都在做这个。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有耐心地陪伴我。我以为所有人都有这么一个她，陪着你，走到老，走到死。
　　后来偶然去了上海精神中心做了测试，测试结果是：精神分裂症。
　　而后，有人告知我，你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那是你的幻想。
　　我蓦然惊愕。
　　整整二十年，她陪我不离不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是不存在的了。过去的日子变得格外模糊，快进一般的穿梭而去。我却寻不到她留下的踪影。
　　精神分裂症，简称精分。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是一种病症，他们说，自言自语是病态，但我分明是在和一个人交谈，只是这个人他们看不见。我不承认这是种病态，我知道，他们是嫉妒我。那时候我拼命做心理安慰，一定是搞错了。
　　回到家里，我疯了一样。少有睡眠的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是她在陪我，还是小时候的梦境，我梦见她陪我聊天，你今天怎么不开心？
　　我说，他们说你是假的，我不明白。
　　她说，人都是这样的，看不见的，解释不了的，予以否定。
　　我问，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她没说话。
　　我急了，你听我说，你不能走，我不想你死。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这些人都要害我。
　　她仍然沉默。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譬如她为什么不会老不会死，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就如此相信她。然而我根本从未去怀疑，好像我生下来就带着她，她是我的保护神一般存在着，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我不想她离去。
　　梦境是很离奇的，人可以在梦里编织出无限的可能。我的梦境全部都是我一手编纂的，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那么我让它出现在梦里。
　　梦里的我会飞，整整三天，我都让那个场景出现，我喜欢那种飞翔的轻松感，快乐感。就像放风筝那样，我的身体悬空了一段距离，我盘腿坐在空气上面游走，怡然自得。她不声不响，依然陪着我。我很高兴这样的事情发生。让他们陪我演戏，演很多我爱看的东西。
　　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的奇幻，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主宰。那些我笔下的人物一一鲜明出现，终将一一走向我所安排的结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得这种病，我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很虚无。好像什么东西都是假的，我找不到人生的目的。
　　人为什么要活着？
　　我不知道。
　　所以我每天在想，我看了大量的书，希望在前人中找到和我相类似的人，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每天虚度光阴，觉得十分空虚。我喜欢庄子胜过孔子，庄子中鼓盆而歌的故事，是讲，庄子的老婆死了，庄子却不曾伤心，反而哈哈大笑，鼓盆而歌来庆祝，十分高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他觉得人走了以后什么也带不走，他能看破生死，看破执迷，明白世上变化的大道理。但我不能，我不是神，不是圣贤。我怎么也学不会庄子的豁达，反而在佛教书籍中沉醉不醒，觉得有日轮回，自己迟早要被碾压在时间的车轮下。
　　很多时候，我的梦境扑朔迷离，梦是很虚妄的东西，然而我竟然可笑地想从其中获得些许慰藉，实在是可笑，可笑至极。
　　大多时候，我都是昏昏欲睡，就处在那种似幻非幻，似醒非醒的状态下。那种状态下的自己，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行尸走肉。我梦见了很多人。然而，他们都是假的，和她一样的被我捏造出来的人。
　　我对她的不离不弃很是感激，初期妈妈对我说，要把那个人从我的思想里拔除，说她是坏人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根本无法想象没有了她的日子该怎么办，我根本活不下去。如果我再失去一个唯一的知心朋友，那岂不是我最终被孤独给围剿，连负隅顽抗的可能都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