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倒霉日子(1-2) ...
-
一
我没想到,我会再次见到江重飞。而那天的见面,竟是因为董美君的约请。世事如棋如此,却让我无暇感叹,因为当时我已经头大了。
董美君带父兄去把我家中的东西砸了之后便没有再去纠缠我,过了不到半个月,我就听到她结婚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一丁点的伤心,一丁点的留恋,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前些日子她泼辣的行为,她的歇斯底里,已经让我把所有的感情全部消耗殆尽。她没有给我发请柬,却请了她认识的几乎所有的政府里的干部和家属。大家见到我,都不约而同的笑,说:“你终于解脱了!”
看来大家其实对这段感情非常了解,我说:“还好。”
“那你要请客哦。”
我只嘿嘿而笑。
“喝酒的时候你得多喝几杯,庆祝美君找到幸福,也庆祝你自己得到解脱。”
“没有请我。”我不想谈这个事情,简单的回答,但问的人仍不饶不休:“为什么不请你啊?连你都不请?”
有些人则说我:“你这人真是要不得,睡了睡了,却叫别人去娶。”
我无耻的嘿嘿而笑,似乎确是件十分得意的事情。其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我所付出的精力,其实真是不划算的。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的麻烦,否则我更会后悔见了女人就忍不住精虫上脑是多么的愚蠢。
大约两个月之后,董美君忽然来找我,当时我上县城开会,会后百无聊赖,一个人正在超市里闲逛,董美君打电话来,我挂断了两次,在铃声第三次执着的响起时,我接通了,冷冷的问:“有什么事?”
“你在哪里?”
“干什么?”
“有重要事。”
“在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不能说。”她恼怒了,大声骂:“林云,你这个无情的负心汉,猪狗不如的东西!我董美君已经结婚了,你放心,不会再纠缠你。”
于是我们在超市的休闲区会面,我坐在吵杂的人群里,点上一枝烟,不知道她会给我带来些什么,其实我真想去宾馆开间房的,不,你别想歪了,我只是想,那样纵然吵起来,就算歇斯底里,也不会被人听见,而在这里,如果吵起来的话,那简直就像拿了高音喇叭在向全球广播。
她来了,坐到我对面,这是阳县最热闹的超市,今天又是周末,所以超市里人山人海,我的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我的斜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清纯的样子,好像还是一个高中学生。
“我怀孕了。”她倒是直爽,一坐下就对我说了四个令人如若五雷轰顶的字。但我忍住心头的震惊,还在装懵懂:“祝贺你。”我淡淡的说。我的内心其实已经狂涛骇浪,我的从容掩饰不了内心的慌乱:很明显的事情,如果这么简单,她又何至于巴巴的找我出来?
“祝贺你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止十节,“是你的!”
旁边的老头鄙夷的看着我,似乎已经判定我是一个始乱终弃的陈世美,而对面的女孩眼睛睁大了,好像终于发现了一出好看的电视剧般兴奋了起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让热辣的烟深深的浸入我的肺里,然后雾一般从我的鼻孔里喷出来,蓝色的烟圈在空中缭绕,很美很酷。
“我们另外找一个地方去谈吧。”
“没必要,有什么好谈的?”董美君蛮不讲理。
“那你还叫我出来干什么?”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低声说。
“问你怎么办。”
“问我干嘛?”
“问你干嘛?”董美君咬牙:“你是什么打算?”
“这要看你!”
“你无耻!”董美君忽然一个耳光扇在我的脸上,打得我直冒金星,这时,吵杂的超市里忽然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我,我又怒又羞,县城就这么大,这里不知道有多少熟悉的人就在人群中看着我,我真后悔选择这个地方见面,我站起来,拔足就向外走,我不能打她,可我也不在乎她干出些别的什么,她如果不要脸,就让她喊出来吧,喊得世人皆知又如何?我反正是男人,又没结婚,真丢人的是她,何况我现在不过一个副镇长,没什么好顾虑的,她要挟不了我。我无赖起来,人一无赖,其实世上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林云,你敢走!”她在后面大叫:“我喊了!”
我理都不理,爱喊就喊吧,我不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我出了超市的门,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我不管不顾。
“林云,你等等。”
董美君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衣服。我看着她,不说话。
“你的无赖,真超过了我的想像。”她无奈的一笑,“好吧,你找个地方,我们谈谈。”我想,遇到你这种泼妇,便只有无赖对待,于是我们来到东塔,直爬到顶。
下雨的冬天,没有几个人会来爬山,山上幽静,风吹极冷,我不顾冰冷湿润,一屁股坐在一个台阶上,对她说:“你想怎么办说吧。”
她看着我,恨得咬牙切齿,说:“林云,不管怎么说,我们好了一场,你别这么无情好不好?我再怎么说,还是一孕妇呢,你就带我到这种地方谈话?这里不但要爬山,而且又湿又冷,如果摔一跤,或吹了风感冒了,你于心何忍?”
我不说话。
“你难道就不能找一个饭店包厢?那里既温暖又有情调,还可以请我吃饭,或者到宾馆开一个房,不但有空调,而且隔音,不怕吵架被人听见,如果可能,我们还能重温一下旧梦呢。”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竟还调笑起来。
“没那情调。”
“哼,谁希罕!林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董美君离开了你就不能活,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看上你真是瞎了眼,你算什么呀,当官当得不死不活的,情人不要你,嫁给别人了,是呀,人家向彬大小是镇长,我是那倩,也会选择她,不会选择你!”
“没人叫你选择!是谁对我死皮赖脸?”我怒火中烧,说话也不禁刻毒起来。
“谁对你死皮赖脸了?你别被人抛弃,把气儿往我身上出,我只不过不想白被人欺负!”
我发现这样争执下去,不是打就是骂,没有结局,山风吹在身上,不是不冷,于是我回到主题:“你怀孕了,你就断定是我的吗?”
“不是你的,我还赖你?”
“谁知道。”
“你他妈的林云不是人,我若赖你,我们家的人死亡死绝,我若不赖你,你林云全家死光光,死得一个不剩!”她又发飙了。
“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我想生下来。”
“那就生下来!”
她忽然扑上来,我向后躲避,她身下一滑,真的跌倒在地,于是大声的哭起来,“你想得美,你什么人呀,叫我给你生孩子?你林家祖宗只怕没烧这么高的香!”
“是你说要生下来的,那你打掉他。”
“我也不打,凭什么叫我给你打孩子?”
她哭得忽然伤心起来,眼泪和着雨水,十分可怜,我心头终于一软,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一面说:“那怎么办?”
她忽然一把扑在我的怀里,哭得心心痛痛,想不到平素刁蛮的她,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她哭了一阵,又狠狠的掐我,咬我,我都忍着痛不语,直哭了良久,她才抽咽着说:“怎么办,你还问我怎么办?如果不是你这么无情无义,我们结了婚,生下来,那多么幸福?”
听着她那伤心的哭诉,我的心不禁柔软起来。
“我其实……唉,谁叫你的性格那么差……”
“是的,我性格是不好,可我为什么不好?如果不是你根本就不爱我,我会那么狂躁吗?你只知道找我的缺点,可你从来没反思过你自己,你从来也看不到我对你的好。一个人,整天面对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的性格能好吗?”她哭着说,“反正你不爱我,我的一切都是错的,一切都是不好的!”
我一震,也许是的,我根本不爱她,却偏要惹她,为了一时的欲望,却把别人的幸福当作玩具!
我不爱她,只想着自己的感受,可何曾想过她的感受?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男人,如果你不能给一个女子穿上嫁衣,请不要解开她的内衣!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她穿上嫁衣,从来没有这种打算!那我为什么还要解开她的内衣?
我为什么变得这么无耻了呢?
谁的心不曾柔软?可生活却让我们变得狂躁难安,这与我们曾经的梦想相去甚远,生活把我们变得迹近疯狂。
也许,我们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我们内心已经狂风骤雨,只要有一点点的鸡毛蒜皮,就能把心中的火药引爆,毁灭世界,毁灭内心所有的善良,毁灭那曾经温柔的港湾……
她哭了一阵,抬起头来,说:“你放心,我已经结婚了,不会纠缠你的,只是想起来会感觉委屈,走,你开个房,让我去先洗个热水澡,不然感冒了,怀孕的人,真不是玩的。”
我想问她到底该怎么办,可这时的气氛有点凄凉,终于问不出口,我去宾馆开了间房,她去卫生间里洗澡,洗了好久,这才出来。
“走吧。”我一见她出来,便站了起来。
“你别避蛇蝎一样,我没那么可怕。”她身上只穿着一套红色的内衣裤,□□深深,巴掌大的裤头只刚遮住那个三角,她忽然摇了摇头,从床上拿了外衣穿,良久,没有言语。穿好衣服,她才说:“走吧。”洒脱的样子,低声说:“本想再与你重温一次旧梦,但你这么讨厌我,我何必那么贱,上赶着让你讨厌?”
我不好意思,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太过无情了,便问她:“去哪里?”
“陪我去医院打孩子,没有人陪我,我好怕,怕进去了就出不来,怕痛得喊出声来也无人听。可我又不能让我老公知道,他多么想要一个孩子,我怎么能瞒了他去把孩子打掉?”
我无言可对,站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正要伸手拉门,她忽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我,抱得那么紧,似乎恨不得把我的腰都抱断,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
“我真恨你!”她在我肩头又咬了一口,痛得我倒吸了口冷气,却强忍着一声也没有吭。她这才放开我,出了宾馆之后,她与我保持着一米宽以上的距离,再没跟我说一句话。
到了医院,她的眼神透露出忐忑与畏怯,但她还是勇敢的走进了手术室,没有一点迟疑,我忽然发现,其实我还是没有了解她。
原来要了解一个人,真的是这么难。
我百无聊赖的等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心怕碰到一个熟悉的人,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走了出来,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差点休克过去了。”她说。
我想过去扶她,终于没有,只是接过她的提包背在了身上。
“我们找个地方去吃饭吧,你刚手术,得补一补。”
她看我一眼,眼神怪异,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她从我肩头拿过她的包,一言不发的出了医院,我跟在后面,出了医院门,她一声不响的跨上一辆出租的摩的,不理我的说话,不再看我一眼,便疾驰而去。
风,吹散了她的长发。
二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江重飞,当时的惊讶,比之听到董美君怀孕更甚。其实在前不久,我已经知道江重飞出来了,他们的案子已结,雷人众以贪污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开除党藉,开除公职,俗称“双开”。江重飞因为情节较轻,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监处执行。开除党藉,开除公职。
他终于走出了牢房,但却已经一无所有。
我始终没有听到江琳琳的消息,也许是别人不愿当着我的面提起她,也许别人也没有见到她。
据说江重飞最终,查有实据的不过是两万元钱,这似乎间接的证明了,他其实是一个清官。依法受贿了,当然不能称为清官,但在这无官不贪的社会里,大家对官员的要求已经大大降低了,所以当听说江重飞只被查实了两万元时,就纷纷感叹他的清廉。确实,我们不能说没有一个当官的不贪钱,但在这个查获的官员,动则百万、千万,甚至上亿,比着赛的捞钱,记录不断的被刷新的时代,在这个官员们过年过节礼尚往来的烟酒钱都动则上万的时代,在这个官场中请客吃饭,一顿就吃掉几头牛的时代,两万元钱确乎算不了什么。如果他真的只贪污了两万元钱,那他不是清官是什么?对于一个官员,我们现在的要求实在不能太高!
所以许多人开始同情他,觉得他是政治的牺牲品,觉得他是因为太正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觉得他是因为不违背自己的良心而让某些贪污腐化的领导大为光火,觉得他是倒霉手背运道差。一时之间,他的形象忽然间改变了,在人民的言谈中,他好像不是因为贪污腐化而被判刑了,倒好像他是一个前赴后继的英雄,是一个像包青天一般为民作主的好官,清官似的。
但无论闲人怎么评价,终究改变不了他的命运。
当初,我还和江琳琳好的时候,他被双规,我们想去看望他,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后来他被转入司法程序,关进了看守所,可以看望了,但这时我已经和江琳琳分道扬镳,所以他出事之后,我竟一直没有去看过他。
我是愧对他的,更何况,我还抛弃了江琳琳,不管什么原因,我都有点落井下石、忘恩负义,我其实早就被人喊成了现代陈世美,虽然我与陈世美,除了所谓的“始乱终弃”外,其中毫无共同之处。
有时候我不是没想过,如果我碰见江重飞,我将怎么办?怎么面对他愤怒的眼神?怎么面对他扭曲的面容?
谁知道今天,我竟会与他狭路相逢呢?
难道,今天我流年如此不利吗?刚刚碰到一个大难题,又让我再撞一次山墙?
他看着我,没有言语,眼神凛冽。
他瘦了,头花已经花白,脸憔悴了许多,全不似当初的红光满面,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那么的不怕冷,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却只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在别人还穿着毛衣、棉衣的时候,他却把黑色的西服都只挂在手弯里。
我虽然害怕,心中有愧,但既然撞见了,我还是得硬着头皮走上去打招呼。
“□□,你好。”我头皮发麻,心中发怍,叫了一声之后便不知该说什么,难道问:“你出来了?”这不是讨骂吗?或问:“你来干什么?”也不合适,他曾经是我的领导,来干什么用得着我来问吗?
他没有回答,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虽然看不见,我还是感觉到他的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剑,要刺入我的灵魂。
呆立良久,我低声问:“□□,你还好吗?”
“拜你所赐,好得很。”
我感觉到他对我的误会之深,但此时作解释更有何用?我只得承受。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有点事儿,我先走了,到时再来看望你。”
“嘿嘿,不敢有劳,不过你先等等。”
我只得站下,等着他的示下,他却又并不言语,只是冷冷的看着我,那眼神像一根针般扎人,我发现自己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竟额头在冒汗。
“呸”的一声,忽然,他一口痰直唾在我的脸上,冷笑说:“你对我如何我不管,你不该对琳琳也如此过份,想不到我江重飞一辈子没看错人,最后却栽在你个白眼狼手里。”
我心中屈辱已经到了快要爆炸的地步,可是我只能忍受,如果是别人这样子对我,我的拳头早一拳击在他的脸上,连鼻梁都击碎他的,可是我不能打他,无论如何,我对他心中有愧,我紧紧的捏紧拳头,又赶紧松开,我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毕竟是个善良的人,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白眼狼,他唾了我,我就算打了他又如何?我只在心中不断的对自己说:“从此之后,再不欠你。从此之后,再不欠你!”我想着那个唾面自干的故事,以让自己减少委屈和愤怒。
我当然没有唾面自干,虽然忍住了没发作,却转身就走,我还不至于下贱到呆在那里让人作践。
我飞也似的跑了,刚才和董美君开的那个房间还没有退掉,于是我跑到房中,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温暖的水流从我的头上流下,冲去了身体的疲惫,却冲不掉心头的忧伤,我觉得自己真是失败,几年前,一番雄心壮志,两袖明月清风,谁能想到,我会活到如此地步?
虽然我已经是副科干部,似乎年少有为,其实我有什么?
原来我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