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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算算日子,马鄂已经十多天没再开口讲过话。
      陈洗拿来的薄荷糖他也不吃,他嗓子不疼,单纯不想讲话而已。嗓子内层的皮也早不像先前那种塞了磨砂纸一层层打薄皮肉样儿的钝痛。结痂了,痂褪了,可能被他吐了,可能被他咽下去了。
      饭他照做,花儿他照叠,只是不喜欢晒太阳逗狗了。
      草草结束午饭,陈洗从贴身衣物里去取出几张照片拿给他看,问他:“方案要听吗?”
      他也点点头,把几张照片卷巴卷巴塞进内衬里侧,继续侧耳听着陈洗温和声音里冰冷的话语,笑了笑,走神了。
      他觉得,陈洗常说,我和你最像,这话分明不对。皮肉上的比较算不得什么。精神,灵魂的契合更高于□□。所以陈洗更像薛之,薛之要醒着,也该是步步为营的策划,小心谨慎地行事。哪怕他觉得不甚重要的细节,陈洗也要再三推敲加以利用,这人精明的厉害。
      “听懂了吗?”发觉马鄂走神,陈洗顿了顿,稍稍提高些分贝问他。其实之前他并没有进入正题,只在询问马鄂近期的心理活动。这孩子越发阴沉了,稍稍让他感到陌生的不适应。
      “没。”马鄂惜字如金地收回思绪,翻开小本,玩转着笔头准备记录。
      “别用笔记本,手抄体被发现容易影响大致走向。”陈洗从桌上取了颗苹果一手利索地削皮递给马鄂,另一手抽走笔记本,抱在怀里。
      大致走向?马鄂心里笑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反正你胸有成竹。
      纵使千思万绪缠绕心头,马鄂面上也能不动声色地道一声:“好。”他的脸部肌肉早僵的差不多了。
      陈洗愣住了,他原想着马鄂至少要询问原因,并要求拿回笔记。马鄂的烂记性连一首咏鹅都不定记得住,现下竟乖乖说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记得住?”他试探着问马鄂。
      “可以。”马鄂又是简易的回答。
      “那这样,我再调整方案,尽力做出套简洁明了的计划来给你,行?”
      “行。”
      陈洗冲了澡,随意收拾一番就骑着破车出门了。局里风平浪静,抓猫逮狗用不上他个高材生,他也不必天天报道。
      骑着小破车七拐八拐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里,面对片玉米地,从兜里摸出半根香烟扎进嘴里,整个人半蹲在地上,这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聂也,马鄂他——可能出事了?”他缓缓吸了口香烟享受着,烟嘴上还有那人留下的薄荷味儿。自己买的?反正不是他给的,他给的一颗没少。
      “不听指挥?”王聂也那端听起来十分嘈杂,到处都能听见踢里哐啷的脚步声。
      “不是,是太听话了。”陈洗有些烦躁地扔掉烟头,狠命薅了几下头,略带埋怨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沮丧。
      “听话你还不乐意?”王聂也轻笑了一声,唇部贴紧电话问:“把我换给你你能满意?”
      “王聂也!”陈洗突然提声,恶狠狠地说:“你能不能动点脑子!马鄂他产生情绪了,负面情绪,具体是哪方面我现在也没想明白。”
      “消极——情绪?”王聂也不吭声了,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陈洗举着电话的手被冷风刮得生疼。他耐心等着,想要个结果,想整理出个处理方法。
      “我——”王聂也在说话时语气艰涩不少,“我在薛之手臂上划了个口子,挺长的,小十字形,你回去看看。”
      “什么情况?”陈洗的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起来。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短暂的喘息,王聂也盯着病床上的人,看着他不痛不痒毫无知觉地躺了一年,这唯一一次喘息竟如此令人心惊,但很快,那人又恢复了昔日的睡容,一脸苦闷的紧闭着双眼。
      “王聂也我问你呢!薛之怎么样了?他想怎么样?他要醒了么?”陈洗说出的话里没有往日的从容和嬉笑戏谑之感,他着急地说着,语气里满满都是惊恐。
      “他不会醒的,他的目标还没完成。”王聂也说这话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面湿透了,脊背上也是冰凉一片。
      “那马鄂呢?他想代替马鄂吗?他看不上我了是吗?”陈洗也顾不得有几个小屁孩从他眼前蹿进玉米地里糟蹋粮食,他只想喊叫,想把心里的怨气和苦闷一并喊出去。
      “别瞎嚷嚷了,先回去确认一下马鄂手臂上有没有伤口。保持理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王聂也清清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时通话也中断了。
      陈洗忘了心爱的小破车,僵直着脊背沿着路边稳稳地走着。心里的恐惧被人用针线挑了出来,一丝丝沿边挑着拉出一条大口子。
      回去吗?家里那人还是马鄂吗?还在叠纸花吗?他都不逗狗了还能看少儿频道吗?
      这一条路他走得十分艰辛,对,马鄂最近没出门,不喝豆汁了。马鄂最近不蹭在自己香水瓶子跟前了。马鄂最近不吃橘子了。
      天啊,最近跟我同在一个屋檐底下的是谁?远远看见自家小楼,陈洗稳住了心神,买了几斤新鲜橘子,佯装轻快地走着。这个角度,如果马鄂躺在房顶,他能一眼看见自己回来,然后迅速蹿回家里,等着吃橘子。
      现在——他抬头一看,屋顶上空荡荡的,难得的好天气没人晒太阳,太可惜了。
      “马鄂。”陈洗从踏进房门第一步开始叫着马鄂,脚步虚浮地踩不大稳当。
      马鄂没有回应,整个家里空落落的,唯独卧室里留着一盏小灯。
      陈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抬腿,每一步都感觉耗尽自个儿浑身的气力,终于,他推开了房门。
      没人?怎么会没人?没人的时候马鄂不关灯?马鄂出门了?这个点儿没有豆汁了!今天面房关门!今天不用做事!那么马鄂人呢?
      像是印证了心中猜想一般,陈洗崩溃了,大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了,眼泪止不住了。他的人被回收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陈洗哭得缺氧,再缺氧他也想哭,最好直接哭晕喽,哭残了,哭废了,一起回收吧!
      “怎么了?”马鄂低低地声音从床下传了出来,很难得的没有被陈洗惊天动地的哭声淹没。
      “你怎么睡床底下?”哭声戛然而止,陈洗吸溜着鼻涕,双眼迷离失焦的找不准位置。
      马鄂向外爬了一些仰头望着他,吃不准这人心态。自个儿近来不都睡床下么?想说好好歇个晌,好嘛,这人哭起来不带打岔的,问了七八遍才听见一句。这人爱面子,这一句足够压制了,再哭下去他晚上也甭睡了。
      “嗯,刚睡醒。”马鄂说完爬了出来,双眼清明,这一对比,陈洗更像刚睡醒的。
      马鄂扶着陈洗往起提,陈洗整个人烂猪肉一样吊在他身上扶不起来。马鄂没办法,打横一抱,把人扛在肩上想往床上扔。奈何陈洗身上没劲儿,但双臂结实,抱着马鄂脖颈子就是不撒手,拖着马鄂一并倒在床上。
      他刚好斜斜压在马鄂身上,手脚并用地摁住身下人,压得死死的。马鄂也没想挣扎,老老实实地躺着,眼睛睁得圆溜溜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键时期陈洗见不得马鄂走神,立马伸手去抠马鄂脸,拉出一道血淋淋的活口子。马鄂吃痛,剑眉一挑,怒目瞪着他,伸手一推,陈洗就滚了个圈。
      马鄂这边想去客厅去点伤药,陈洗那边见他要走立马又扑了上来,几次三番。马鄂真火了,一把把陈洗扔上床,屈膝压了上去,胳膊肘狠狠顶着陈洗下巴问他:“发什么疯呢?”
      陈洗就让他压着,不挣扎,也不理会他顶着自己的手臂用了多大力气。牙花子哆嗦着说:“那你别走,你就待我眼皮底下,我得看着你。”
      “我不走,我上药。”马鄂有气无力地撒了手,转身向外走,陈洗又冲了上来,这回没上身,只是拽着胳膊不放,拉着他胳膊的手指甲能抠进肉里。
      看着我?王聂也让你看着我?我还能违反命令不成,爱看看呗,也不能少块肉。
      分明两重意思,偏偏互相都以为对方了解了自己的心态,你瞧瞧,好好的一句解释都给不了,正常人失去理智可不就是这样?关心则乱啊。
      陈洗自告奋勇的给马鄂清洗伤口,加倍爱护地涂抹着镇痛消炎药膏,时不时面带深情的对着马鄂叮嘱一句:“你千万不能离开我,不管谁叫你,你也要奋力抗争,听懂了吗?”
      马鄂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看着陈洗热络地抱着他的胳膊,上下摸索,两条手臂上的汗毛都快让人搓光了。心里一阵火大,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陈洗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该确认的事情也确认过了,整个人疲惫地挂在马鄂身上昏昏欲睡。马鄂但凡敢挪开他一定醒来,双眼含泪的重复:“你千万别想着离开我。”
      马鄂这一天尾声所有的行动都是吊着陈洗进行的,甚至他还抱着陈洗一起洗了个澡。陈洗都没脸没皮了,他一个智力还正在开发阶段的有什么好矫情的。
      俩人上床的动作也是重复的,陈洗树袋熊似得挂在他胸前,他躺下,这人跟着躺在在他怀里,两眼一闭,就跟周公约会去了。
      留下他一人,浑身被压得疼,问一句你能不能躺下去,一定回一句你千万别离开我。身上这人无意识也能记住这句,跟复读机似的来回说,嚼不烂。
      他睁眼看着身上人,入眼黑黑一片脑袋顶,带着橘子味儿的小碎发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意外地很好闻。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万年不变的小脸又意外地笑了。
      嗯,确实很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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