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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早上八九点钟,陈洗的手机响了,换了个柔和点的音乐令他舒服的翻了个身。心想:这马鄂是受啥刺激了,开始听轻音乐了?他不是不听歌吗?
      这么一想,他就醒了。脸前正对着自个儿扭来扭去从床头柜往地面扭动的手机,在手机准备一猛子扎向地面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把,朝后盖抽了一巴掌,瞅一眼来电显示,迅速接起了电话。
      “小陈,他家人,发现他的尸体了。”老班长沧桑憔悴略带沙哑的声音徐徐传进陈洗耳中。
      “确定是本人了吗?”陈洗一哆嗦,差点给手机扔出去。他实在是不想跟老班长把酒言欢了,这会儿要劝人,他也使不上力气。
      “确定了。”对面长长的叹了口气,“你来局里再说吧。”
      陈洗麻溜爬起来拾掇了自个儿,本想喷点香水儿沾点甜甜的橘子味,又想起老班长那张经一夜沧桑可能越发显老的脸,举起香水瓶子的手硬忍了七八秒钟才作罢。心里只说一句:别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马鄂已经不在了,他飞快往床底下瞥了一眼,迅速出手抽出一条面包叼着就跑。
      停在在二楼楼梯口瞅下面的时候,突然想玩两招特技顺着扶手滑下去,那念头一有,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四仰八叉,鼻血直流的自身形象。最后,稳稳当当地抓住扶手走了下去,走路也不连蹦带跳了。
      又骑上那辆除了铃儿不响,浑身上下都瞎抽抽的自行车,陈洗一路哼着小曲儿朝所里走。走过街口时他下意识往小吃摊瞥了一眼,嗯,那人正在怡然自得的喝豆汁。也不知道他这样儿的有没有小姑娘勾搭?要线条有线条,要个子有个子,模样也长得硬朗阳光,能陪你刀山火海,除了说起话来费劲些,怕是没什么不好了吧。
      陈洗越骑越慢,到最后索性下来推着走,反正小县城一道连着一道,走去也不费时间。怎么感觉还是饿呢?就是想喝碗豆汁,不然一整天怕都不得充实。
      他想着,脚下就开始往回拐,拐了两步又拐回来,算了,不能意气用事。又把车向前小推两步,跨上车走了。
      所里一群人正襟危坐,老班长身躯笔直地站在其中唾液横飞,陈洗隔老远都听见老班长气急败坏的声音了。这所里真不隔音,怪不得隔三差五还有人丢内裤丢袜子,合着你刚洗完刚‘吱’一声我这内裤挂哪儿了,一回个头就能给人听去了,再顺便引来个男士内裤狂魔,男袜狂盗,一个月挣钱点光顾着袜子和内裤了。你说这丢了也不能找,你还能上街去一个一个扒啊。
      陈洗装出一副特别急躁的模样放下车就往里冲,气喘如牛。老班长骂得正起劲,回头一瞧陈洗这样儿,都不好意思问你怎么来晚了呀。回身再稍稍叮嘱了几句,就让大伙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陈洗趁机扎进人窝里,问:“刚才班长说什么呢?我看他眼眶红的。”
      有人压低声音靠近他说:“可不是吗?咱这儿什么时候破过大案子啊,最大该是哪家丢了几千块钱那次吧,我们也游游荡荡小半年,还是小贼再次上门才被失主逮着的,何况来个杀人案。事发在咱管辖范围里,上头让咱自己查。老班长急了,就跟人家叫板,要上头派几个专业人士协同调查,上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并说了我相信你们的实力。老班长可不是就只能骂咱了吗,他怪咱昨儿没把这案子当回事儿,可昨儿这人分明没向所里报案,打的是他私人电话,这怎么立案?再说你两也出去找了半宿吧?找不着怪谁啊,人的命,天注定呗。”
      陈洗点点头附和:“嗯,有道理。”就大跨步朝前走了几步,跟上老班长,并排走着。“别难过。”他瞧着老班长一脸的失魂落魄出声安慰着。
      老班长点点头,侧头对他咧开一个苦涩地笑容,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个放坏了的老柿子。
      一行人唠唠叨叨地走进一栋哭声震天的老院里,尸体斜摆在最初发现的老梧桐树下。事先嘱咐过,尸体不能乱动,不能毁坏案发现场。家属们只能远远的站在旁边呜呜啦啦地哭。
      陈洗戴了医用手套上前,一层层割开包裹着的几层真空封膜,仔细端详着死者的脸。
      老人眼部微凸,浑身青筋暴起,嘴唇紧闭,嘴角浅浅含着一丝笑模样。局里有人看着老人这张慈祥的脸质疑:“他该不会是自杀的吧?我看他挺开心的。”一石激起千层浪,家属疯了似得掐着说话人的脖子,大声嚷嚷:“我爸不可能自杀!我爸前两天还提议下周爬山,他挨个打电话叫的人,根本不可能!不可能!”
      有个男人过来一把拽开那位女士,拉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脊背。女士嘴里流出少量乳白色的泡沫,眼神泛着些许迷离,再回过神来,也是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陈洗多看了两眼哭泣人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叹。人家正儿八经的家属都没急着为自家父亲说话,没哭个天崩地裂的,你个嫁进来的外来户急什么?那感情表露的丝毫不做作,反而真让人为之心痛了几分。
      他细致的将老人的尸体完整从袋中剥出,尸身僵冷,双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试图掰开老人的双手却不得力,老班长立马凑上前替他执行。手掌被扭曲到变形,骨头歪歪扭扭地软了下来,一张纸质照片才从老人手里脱落。
      他捡起照片看了一眼,一个半大的青年,短短的小卷发,水汪汪的双眼黑得出奇,小脸白嫩嫩的,十八九岁的样子。
      “认识他吗?”他举起照片,示意亲人走近。
      那个哭得不得了的亲人,远远望了他手中照片一眼,止住了哭声。她浑身脱力地向前走了两步说:“这是我小侄子,他怎么了?”
      众人纷纷挤上前来,七嘴八舌开始说道。有人说这人前两年跳河了,一直没醒来。有人说他为情自杀,沉溺情网不愿意醒。有人更夸张说他自杀时吞了大把玻璃碴子,才跳的水。说起闲话来,这些人倒是转眼就忘了父亲的死。
      “你父亲跟他关系怎么样?我能见一眼照片上这人?”陈洗摆了摆手打散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对着眼前的女人说。
      那女人憋了一秒的气企图克制泪水,再开口时眼泪还是不自禁地滑落下来,“我侄子在医院躺了一年多,现在就是个植物人了,吃喝拉撒都不会,恐怕见不了你了。他平时只跟他表哥关系好,其余人倒不见怎么热络。”
      陈洗也不再追问,招呼兄弟们收拾尸体抬回局里,跟老班长小小絮叨几句商议了案件性质,总结案情。
      “是自杀。”陈洗说。“没有任何他杀线索,封膜从内部封死,老大爷是自个儿钻进去拉上开口的。”
      老班长略略疑惑了一下,也点点头认可了。主要是为这老大爷讨一门说法,来报答养育之恩。奈何局里技术手段不过硬,陈洗又是法医又是从刑侦部队里出来的,他俩感情也好,他信得过。现在说法也有了,他也算圆满了。老大爷没准儿就不想活了呢?但那张照片怎么回事儿呢?老大爷握着张八竿子跟他打不着一毛钱血缘关系的人的照片儿做什么呢?是指引这人是凶手吗?
      老班长沉思了一秒,干咳了两声,望向一院子男女老少,把他俩刚做出的总结说了。
      一院人相对无言,似乎都接受了这一说法。一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了,被人谋杀了不科学,再说他们这小村小镇的,他杀人图什么呀?再说这人一辈子行善积德的,做梦梦见踩死一只蚂蚁,起来都浑身大汗的,不可能有人存心害他。
      这大爷心善,对自家过门媳妇从来笑呵呵的,不挖苦不刁难,时不时自个儿上门给儿媳娘家人送点小礼物,总在两口子之间教导些夫妻相处之道。所以儿媳妇儿对他不舍。
      陈洗回去的路上一直精神恍惚,时不时踉跄一下。老班长心里琢磨,法医不怕死人吧?这是吓着了?
      陈洗摔了三次后,老班长才拉起他的手问:“你这怎么回事儿?吓着了?”
      陈洗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放空,身子歪来歪去倒不下去。一串儿话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愣是没留住一个标点符号。老班长也不急,点了根红双喜盯着他研究,这大学生都雀大个胆子怎么学得法医?
      好半晌,陈洗才有了知觉,手脚冰冷的站直身子,问:“你刚说什么了?”
      老班长毫不含糊地再问一次:“你被尸体吓着了?”
      陈洗摇摇头:“我爹妈死的时候我不记事儿,哪怕之后看见再多尸体,都是铺着白布搁停尸房里冻着的,要不也是一群人搁学校围着个小方桌观察福尔马林里酸臭的尸体。这头一回跟前围着一群人对着一个人哭,这也是种福气啊,只是不知道我,到时候有没有什么人舍不得?难免失落了些。”
      老班长一听笑了:“这不还有我们兄弟伙吗?”
      陈洗也笑了:“对,还有你们呢。别到时候我走了,你们还不知情就行,有时间来给我上柱香,你要愿意的话。”
      老班长听了一席莫名其妙的话,才觉得不对味,这要感伤也是他这个被人养育了好些年的人该感伤,怎么换过来,轮到法医触景生情了。比较起来,他算是没心肝儿了。
      他刚想再说上几句,就被人打断了。一个看起来和照片人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追了上来,目标直冲着陈洗问:“我能跟你谈谈吗?”陈洗盯了他半晌,眼神才飘飘悠悠的挪开,“谈吧。”他说。
      “避开这胖子行吗?”小伙子伸手一指老班长,二世祖的嫌弃模样一览无余。
      老班长暴跳如雷地指着小伙子说:“王豆豆我可比你大,你怎么说话呢?”
      被称之为王豆豆的小伙子也急了:“你再叫一句王豆豆我非打得你满地找牙。”
      “你没事儿赶紧走!”
      “我偏不走!”
      两人当着陈洗面儿发生了争执,陈洗听着两人吵吵,没绷住笑了出来。王豆豆打小脾气火爆,但心肠不坏,跟他小表弟亲的跟一人儿似得,走哪儿带哪儿。陈洗看着眼前这人,心里一阵欢愉,越瞅这人越觉得心情大好。
      老班长可不这么想了,他就憋屈。这人比他年幼,却比他辈分大上几轮,他见着这人还得喊声叔叔。
      老班长虚张声势地扬了扬手,“再不走我打你了!”
      “我有重要案情要跟法医先生交代,我知道我家爷爷不是自杀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陈洗又转回打量的眼神望着王豆豆,“为什么这么说?”
      “那张照片,我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儿。”王豆豆闭了闭眼睛,试图以极轻快地语气说出这句话。
      陈洗的脸色又阴了几分,目光里带着压迫感十足的质疑。
      老班长也愣住了,你小表弟的照片重要吗?也许重要,但他是植物人呢?
      “我表弟可能还魂了,或者他用灵魂在杀人。”王豆豆又艰难的喘了口气,目光坚定的看着陈洗。
      “还魂?”老班长差点就脱鞋砸王豆豆脸上了,害他以为有什么惊天大内幕,合着就是个中二少年的猜想,“你以后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不成吗?好好学习,给你妈脸上填点儿光不成吗?”
      “我不想跟你多废话,我只想跟法医先生说剩下的故事。”王豆豆依旧盯着陈洗。
      陈洗想了想问他:“有什么非得还魂也要做的事情吗?关于他和你们家?”
      “嗯。”王豆豆轻哼了一声,眼眶红了。
      陈洗搂过王豆豆的小小手臂轻轻搂紧,带回了局里。
      两人共处一室时,王豆豆突兀的抱紧了他,嚎啕大哭。自家爷爷尸体摆在那儿的时候这孩子是最平静的,哼都不带哼一声,这会儿面对他,倒是来劲了。莫不是反射弧绕地球转了几周刚回来?
      陈洗也不急着问他,伸手搂着他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防止他哭到打嗝。
      王豆豆哭够了,卡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对陈洗说:“对不起、我不爱哭、就是你、你、长得真像我表弟。活生生的,会说会笑的,我就是伤心。伤心他不能动弹,不能像你一样。”
      陈洗平静的继续帮他顺着后背,语气轻柔地问他:“你爷爷和小表弟有什么关系吗?”
      王豆豆抬眼看着他,眼里的泪水打湿了睫毛,莫名有种娇弱感。“我不希望你告诉别人,这是咱两的秘密。”王豆豆谨慎地上下左右各看一眼,凑近陈洗耳旁说:“我爷爷在我表弟十五岁的时候□□了他。”
      陈洗瞬间呼吸困难,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再也不能随意放置在王豆豆瘦弱的脊背上。他缓了缓问王豆豆:“你怎么知道的?”
      王豆豆的眼泪又来了,这次比先前一次更加猛烈,直挺挺哭晕了过去。有人打开了门扇,走了进来,陈洗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水渍,他才知道他被王豆豆带动了情感。自嘲一声对来人说:“小屁孩讲个故事还挺煽情。”
      “回家吗?”来人刺耳的嗓音充实了这一间小小的拘留室,“我给你煮了豆汁,加了糖。”
      陈洗站起身来不经意地擦了把脸,说:“还不能走,我有些事情要问他,等他醒来。”
      说着,他已经走到马鄂身边,从他兜里翻出几张散钞,扬了扬,“我下午自己去买吃的,不回去吃了。”
      马鄂点点头,扭头向外走,走了两步,发现方向不对,又后退着走回来。探头进去望向陈洗,多此一举的说:“我去爬窗户了。”
      陈洗点点头,重新坐回王豆豆身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满都是复杂。
      这一等,等了将近四个多小时,陈洗吃着热乎的煎饼果子和所里几个老大哥对着棋盘咋呼的时候,王豆豆醒了。
      “陈洗!”他还站在小小拘留室门口,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仰着脖颈对着陈洗喊。
      陈洗回头一看,快步上前,一把扛起扔回床上:“哎,我的小祖宗,你这着凉了,你家里不得来问我要精神损失费啊?你怎么知道我叫陈洗啊?”
      “我看墙上的。”王豆豆得意一笑,脖颈上一阵酸痛促使他歪歪指了指那张‘前进队员’奖状。
      陈洗一看,顿时眼睛瞪直了,探头向外就是一吼:“哪个龟孙儿把我照片贴拘留室的!”
      外面哈哈哈的笑声传了进来,王豆豆连脖子疼也忘了,也跟着瞎笑。
      “回去吧。”陈洗蹲下身子边帮他系鞋带边说:“你怎么叫都行,但我比你大,人前至少叫声哥吧?”
      王豆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硬朗的小碎发,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怎么说。
      陈洗干脆问他:“你觉得是你小表弟杀人了是吗?杀了你的爷爷对吗?”
      王豆豆轻轻摇摇头,“不是他,即便是他,那也是应该的。”
      陈洗再接再厉:“即使你这么说,但你还是想要把他从病床上抓起来扔进警察局对吗?”
      王豆豆急了,“干嘛啊你这么说!你干嘛啊你这人!要抓也是抓我!”
      “不抓你。”陈洗笑了,“你爷爷就是自杀的,别乱想了,这世上没有妖魔鬼怪。”
      王豆豆撇撇嘴:“我这是心中有所幻想,要真是他,他就该醒了,他报仇了,他没有怨恨了,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他该轻松了。”
      陈洗起身同时拉起王豆豆,戳了戳他的小脸袋,忍俊不禁地调笑着说:“行了,我要回家了,不跟你说了。你一个根正苗红的小青年成天脑子里种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想跟你回家。”王豆豆立刻接上。
      “不可以,我们还不至于熟稔到可以相互做客的地步。”陈洗义正言辞的拒绝,又蹬上自己心爱的座驾,一路喀拉的回去了。
      小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豆汁,几个焦圈,陈洗左一口,右一口,美滋滋地吃着。这一天所有的烦躁都被冲走了,满心充实,脸上表情也跟着多彩。
      马鄂洗完澡出来把毛巾扔在陈洗脸上,难得地笑了笑问他:“好吃吗?美不滋的你。”
      陈洗闻着淡淡的肥皂香,一口咬完剩下的焦圈,起身飞扑到马鄂身上,整个人挂了上去,得意的掐他脸上微微显露出的丁点小酒窝。
      满口庆幸:“幸好啊,我们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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