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之厄业》今井信女

2、第二章

　　说是那么着说，可这人还真不好着。城郊附近好几个村落没拆，晚上夜市小摊把邻近的马路牙子挤的满满当当。两个人一人一张照片来回问人，这十里八街的都忙着做生意，谁有工夫跟你搭两句闲话。
　　他俩找个人也算是尽心竭力，找的浑身大汗，饥肠辘辘。老班长怪不好意思的请陈洗吃了顿烧烤，这场烧烤吃的陈洗是食不下咽。老班长几瓶酒下肚，话匣子跟让人用斧头劈了似得合不上了，又哭又骂，说他的老大爷如何待他好，怎么样怎么样为他铺路。陈洗心里腹诽，真待你好，就不让你在这小的中国版图上都找不着一个小黑点儿的破地方待着了，一个月工资一千块也就够个在这地儿吃吃喝喝还觉得阔绰了。面上倒是配合，鼻涕眼泪流得比老班长还多，老班长见遇见知己了，更是把掏心窝子的话往出倒。说什么本来老大爷今年就要给他说个媳妇儿了，现在媳妇儿没影了，他打了这些年光棍，还是到不了头，心里苦的厉害。你可不能像我一样啊，在这个岗位上玩命献身。
　　这顿哭也找到原因了，合着不是感谢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而是气恼媳妇儿没了。陈洗这还是想笑，怎么憋都憋不住，干脆趴在桌上抖肩膀，不出声。继续听着老班长撒娇一般地含糊抱怨。
　　两人一通酒喝完也两三点了，骑了摩托，慢慢悠悠往回走。车尾巴上还挂着个小警灯，明明白白的给这一地垃圾和残叶说着：我们哥俩儿这是出警呢。好不嘚瑟。
　　回局里把老班长给一堆臭烘烘的脚丫子里面一塞，他就骑着所里唯一一辆二八杠子回家了。
　　这一栋老楼有些年代了，这片儿人都睡得早，不到九点洗洗就上床，陈洗这喀拉喀拉地声响还是很影响人的。院子里有些骂骂咧咧地声音就飘了出来，一听就知道那人睡了，骂人都没个准头，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我弄死我啊我。”你这骂谁呢？陈洗一笑，扛着车走了几步，扔院里就上去了。
　　七拐八拐走回自己小窝，匆匆洗了个澡就上床。窗边有个人一声不吭的抽着几口小烟，斜眼瞄着他。
　　“给我来两口。”陈洗嘴一咧，手一伸，剩下二分之一的小烟就进了他嘴里。“真痛快啊。”他念叨着，几口灭了那只烟，仰躺着笑，“真痛快啊。”
　　窗边那人站了很久，久到他自个儿都感觉腿麻天泛白，才终于一步拖曳着一步上了床。
　　“他还没醒。”他出声了，那嗓子跟被人用玻璃碴子喂了一通一样扯得厉害，扎得人耳膜直疼。就跟有人含着刀子跟他说话一样。
　　陈洗都想伸手去捂他的嘴，把那嘴割下来扔马桶里冲上一冲。“你这破嗓子能不能不抽烟了？”
　　那人歇了半晌没言语，前一句话好像废了他全身的力气。又等了很久他才说：“我这嗓子，从我记事起，不就是这样的。”
　　陈洗又是忍着一阵煎熬听他说完，心里翻腾着怒火，哪儿来的火？眼前这人嗓子再不好他都得护着，可这嗓子到底是怎么不好的，这是出生就带着的，他护得上吗？他还能时光逆转把这人塞回去重造一次？这人跟他连着命的，他只能跟自个儿生气。
　　“他醒不来了，怎么办？”那人又问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凉和感伤。
　　“是啊，他醒不过来了，怎么办？”陈洗这一句话差点把自己说哭了，他也不怒了，他也不笑了，他那么个笑模样儿严肃起来，谁看谁心疼。但黑灯瞎火的他谁也看不见他，他也顾不上心疼自个儿，真就把整张脸揉的越来越皱，哭了起来。这回是真哭，没有必要配合着老班长的虚情假意，没有那二两老白干下肚的催动人心，就只是心痛肉痛的疲惫足够了。
　　他哭喊了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动着，霎时间一片空白，白的他呼吸困难，比压在水底不慎灌进的几口水更让他难熬。这是被动的被抽空氧气。不受控制的。
　　一波一波的空白逐渐平息，他压抑地喘息也缓了过来。旁边这人依旧呼吸均匀地躺着，平静的像没听见他竭尽全力地吼叫声。
　　他也不恼，拉过被子把自个儿包了个严实，声音闷闷地从被里传出：“马鄂，他怎么样才能醒过来？”
　　马鄂摇摇头：“不知道。”
　　问完这一句，陈洗彻底睡着了。
　　殊不知马鄂还在想，要用什么代价换呢，她醒来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还在吗？我还在吗？我们还是这样互相陪伴着的吗？
　　马鄂这人，没什么情感，难得多想一些总感觉驴头不对马尾。他作为辅助工具才有幸见一见这花花绿绿的世界，其余方面没多考虑过。这么一想，他才有些疑惑的察觉到，自己还没读过书呢，认识几个字已经足够吓着自个儿了，现在连整体思想都跟着偶然看过的一场佛教电影情节里走了，这不行，不合理，要制止。
　　于是，马鄂下床又抽了根烟，这才老老实实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