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季子夏

19、研

　　.
　　悬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服务生甜美的声音随即传来。
　　.
　　“欢迎光临。”
　　.
　　明亮的日光照耀在小店内，很是安静，舒适。
　　.
　　一位黑发青年安静地坐着，白色的衬衫外，是深蓝色的针织外套。青年单手捧着书，修长的手翻动着纸张，手部骨节分明，很好看。
　　.
　　器皿碰撞的声响，青年的另一只手拿起盛有褐色液体的杯子，送到唇边。
　　.
　　精致的水壶流出冒着热气的水，透明的水覆上咖啡豆，带有香醇的褐色液体随之滴落在玻璃器皿中。
　　.
　　黑发青年的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眼罩，但并没有冲破脸庞上的温和。
　　.
　　香醇在口腔中滑动，柔和的笑浮现。他侧过头，略有些惊奇地看着咖啡店内的景象。
　　.
　　美丽的母亲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向眼前活泼可爱的女儿，女孩滔滔不绝，而母亲脸上的笑从未垮下。
　　.
　　戴着眼睛的男性有些无奈的伸出手，眼中埋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看着红色短发的女子。女子仔细地为男性系着什么，显得很专注。
　　.
　　男性把手伸至眼前，仔细观察系在手腕上的手链，说出口是心非的话语。女子双手合十，脸上露出带有几丝讨好的笑。
　　.
　　入见专注地清洗器具，古间与坐在吧台处的系璃，四方，呗谈论着什么。不时轻轻抚摸自己的下巴，浮现出带有几分怀念的笑。
　　.
　　入见也忍不住随他笑，口中发出敷衍的话语，却没有带丝毫的恶意。
　　.
　　黑发青年终是收起惊讶的神情，温和一笑。
　　.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片刻后，唇角勾起的弧度大了一些。
　　.
　　门后走出一位较为年老的人，眯起的双眼，头发虽然斑白但梳得整齐，若有若无的笑挂在脸上，显得祥和。
　　.
　　“店长…”
　　.
　　青年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深灰的瞳孔跳动着光芒。
　　.
　　“金木…金木！”
　　.
　　有些急促的话语传来，他收起微笑，看向声音的来源。
　　.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拥有金黄发色的青年，金木微愣，刚才消失的笑容再次出现。
　　.
　　“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你有在听吗？”
　　.
　　略带不满的话语萦绕在耳畔，他轻启唇：“英…”
　　.
　　“那么…”被称为英的青年露出一个满是探究的笑，很是意味不明。脑袋向他凑近，说到：“你说的可爱女孩是哪一个啊？”
　　.
　　笑容微僵，深灰色的瞳孔逐渐放大，他略低下头，困惑的表情显而易见。
　　.
　　“好了！你就快点招了吧。”英说着，橙色的眼快速地扫过咖啡店内的每一个人，很快，双眼停止了转动。
　　.
　　“是那个女孩吧？”一动不动地看着，暗红色的双眸带有几分惊艳。
　　.
　　随着他的视线，金木转过头看向吸引英目光的方向。
　　.
　　那是一个拥有深蓝色短发的少女，身体纤细窈窕，背对着他们，干净利落地收拾一个个器具。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少女停下动作，转过身回看他们。
　　.
　　不由自主地站起，金木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过后，才有所反应。
　　.
　　“董香…”
　　.
　　董香讶异的神情随着他的话语而平息，被清淡的笑取代。
　　.
　　光灭，眼前的景象不复存在。
　　.
　　他焦急地追随着即将消失的场景。
　　.
　　“英…”
　　.
　　浓重的黑暗笼罩在他的身上。快速回过头，看向早已消失的英坐在的位置上。
　　.
　　暗弱的光线照射着倾倒的桌椅，衰败，在盘旋着。
　　.
　　〔啪嗒啪嗒〕
　　.
　　似乎有什么滴落的声音。
　　.
　　黑变为了雪白的发丝，细小的伤痕布在脸庞上，青年仍旧坐在先前的位置，浅灰色的瞳孔没有丝毫焦距。
　　.
　　缓缓回过神，才发现剧痛早已侵袭了身体。流出少许血液的伤口却是十分的狰狞，他拧起眉，强忍着。
　　.
　　“伤口，还没有愈合吗？”
　　.
　　声音有点沙哑，金木侧头，看向一直坐在身侧的少女。
　　.
　　纯黑的双眸，满是担忧。
　　.
　　“没事的。”
　　.
　　他努力朝本间兮一笑。
　　.
　　器皿碰撞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慌忙转过头望向声源处，令人不寒而栗的猩红左眼盈满了警惕。
　　.
　　水声有规律地响起，褐色液体敲打着玻璃器皿。
　　.
　　水声停止，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
　　.
　　“没想到跑咖啡…还挺困难的嘛。”
　　.

　　熟悉的声音响起再停止，脚步声仍继续。
　　.
　　白发青年瞳孔逐渐放大，惊愣地看着来者。
　　.
　　高挑的身影走入微弱的光线中，记忆中灿烂的笑容已经逝去，换上了不知名的东西。
　　.
　　男子顿了一下，又换回了原来的笑，却是十分的勉强。
　　.
　　“哟，金木。”尽量轻松的语调，用起来却是很困难。
　　.
　　“英。”
　　.
　　熟悉的名字，唤出时才发现，竟是许久未出现在口中。
　　.
　　刚才出现在脑海中的幻觉再一次浮现，他才想起，如今已不是过去。
　　.
　　他慌忙低下头，左手用力地捂住那个代表了他身份的象征。身体，也是不自觉地颤抖。
　　.
　　左臂传来一阵疼痛，金木的右手紧抓住少女瘦弱的手臂，兮仰起头看着不安的他。
　　.
　　“阿木…”
　　.
　　她咬着下唇，向英透去求助的目光。
　　.
　　对方了然的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后，才继续开口。
　　.
　　“金木，我知道…”
　　.
　　金木的身体不再颤抖，但左臂上的疼痛没有消失，兮也抓住他的右臂，目光低垂，没有再说话。
　　.
　　“我早就知道了。”
　　.
　　英继续说着，平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
　　〔啪嗒啪嗒〕
　　.
　　滴落的声音再次响起。
　　.
　　“糟了…要结束了吗？”
　　.
　　英把盛着咖啡的瓷杯放下，走至窗前，无力地靠在一旁。看着落地窗前的虚影，微微出神。
　　.
　　他把手中另一杯咖啡送到唇边，缓缓饮下。
　　.
　　眉猛然间蹩起，他尽力扯出一抹笑，：“抱歉金木，这杯也很难喝诶。”说着，他也看向那道欣长的身影。
　　.
　　金木仍旧维持原来的动作，布有斑斑血迹的左手捂住左眼，右手紧抓身旁少女的手臂。
　　.
　　英低垂目光，困苦的神色笼罩在脸上。：“果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吗？”
　　.
　　顿了一下，他又说到：“对了，金木。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被西尾学长打得浑身是伤的事。”
　　.
　　往昔的记忆渐渐清晰，金木抬起头，目光躲闪。
　　.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呢。我本来打算就那样装死混过去，但他下手却毫不留情。”
　　.
　　英用着玩笑的口吻，想要解除尴尬的氛围，却是枉然。
　　.
　　他用食指轻刮脸颊，无奈地向金木一笑。“但…这也没办法啦。”
　　.
　　他放下手然后撑在桌子上，侧头看着猛然变得光亮的窗外。
　　.
　　“金木…”英收回目光，低垂下头再望向他。：“谢谢你那个时候拼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我。”
　　.
　　金木微微一征，一直紧捂住左眼的手缓缓垂下，目光终是舒缓下来，正视英。
　　.
　　左臂上的力道消失，兮舒了一口气，朝他嫣然一笑。
　　.
　　〔啪嗒啪嗒〕
　　.
　　液体砸落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
　　.…………
　　.
　　“每次看见安定区的人们，就觉得大家都很有活力，感觉真棒哪……你也在那里面，感觉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了。”
　　.
　　英侧头看向吧台处，往昔的景象仿佛再现。
　　.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要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他低下头，看着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个人根本就束手无策啊。金木…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从以前就老是会这样。”
　　.
　　金木闻言微愣，抿唇轻轻微笑。
　　.
　　“嗯。”
　　.
　　英释然般，也随之笑了出来。
　　.
　　〔啪嗒啪嗒〕
　　.
　　声音似乎更大了一些，暗弱的光线下，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剧痛逐渐蔓延至全身，英用手撑在桌子上，尽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
　　“对了，金木。你还蛮有名的喔。”他说着，单手捂住左眼，朝金木吃力地笑。“他们叫你眼罩耶。”
　　.
　　“嗯。”金木苍白的脸上，难以维持的笑容开始僵硬。
　　.
　　“那是…为了时髦吗？”
　　.
　　“哈————”强撑着自己发出声音，右手再一次无助地抓住兮的手臂。
　　.
　　“阿木…”
　　.
　　即使是强撑着发出的笑声，也让英松了口气，剧痛带来的不适使他的脸庞扭曲。
　　.
　　血液仍旧流出，在地板上形成血泊。
　　.
　　全身被抽空了力气般，他放开手，双腿打了个趔趄，跪在血泊中。
　　.
　　他尝试再一次站起，却是徒然。
　　.
　　“哈啊——”浓重地喘息，再也抑制不住的疼痛，血液仍旧从腰处的伤口流出。
　　.
　　“英…”
　　.
　　“我刚刚…耍笨出了点错啊。”颤抖的话语，依然是故作轻松的语气。
　　.
　　即将倾倒的身体被稳稳地支撑着，因痛楚而紧皱的眉缓缓松了一些。
　　.
　　“英…”
　　.
　　“金木…”
　　.
　　肩膀被紧抓住，英尽力仰起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
　　“我们回去。”
　　.
　　肩膀上的力道忽然加重。
　　.
　　“回去吧。”
　　.
　　手已无力，重重地垂落。
　　.
　　“还好，只是失血过多。”一个瘦小的身躯忽地出现，跪坐在他身旁。
　　.
　　金木看着兮，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涌出，低下头，没有说话。
　　.
　　……
　　.
　　绚烂的火光把夜空染得血红，雪不停地下，纷纷扬扬。
　　.
　　物体倾倒掉落的声响从未间断，身体被灼热包裹着。
　　.
　　“英…”
　　.
　　青年轻声唤到，红色的透明液体滑落，左眼已褪去了黑与红的交织。
　　.
　　怀中的人用力扯出一抹笑。
　　.
　　灌进的寒风刺骨，吹动着发丝。
　　.
　　“回去吧，英。回去吧。”
　　.
　　他笑着说，看向身旁不做声的兮。
　　.
　　“兮，回去吧。”
　　.
　　少女直视他，轻轻点头。
　　.
　　好，
　　.
　　阿木，
　　.
　　我们回去。
　　.
　　雪白的发丝飘动，在一片火光中，化为黑。
　　.
　　本间兮知道，
　　.
　　那个温和的黑发少年，
　　.
　　已然归来。

　　寒风凛冽，入骨般的刺痛寒冷。
　　.
　　青年抱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躯体，在冰凉的雪地中行走。
　　.
　　身后的少女，一言不发地跟随。
　　.
　　那一段路有多长，她不知道。
　　.
　　她只想紧跟着他，
　　.
　　仿佛下一秒，
　　.
　　他就会消失，
　　.
　　呐，阿木。
　　.
　　如果可以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
　　可惜，
　　.
　　没有如果。
　　.
　　金木顿住脚步，看着远处稀稀疏疏的人流。
　　.
　　“你不要再跟过来。”
　　.
　　斩钉截铁的话语，不容拒绝的语气。
　　.
　　“为什么？”
　　.
　　她知道为什么，可还是明知故问。
　　.
　　她看着背对着她的欣长身影，双眼浮现出绝望。
　　.
　　“阿木，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
　　“姐姐已经死去，现在对于我来说…”
　　.
　　“最重要的是你。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你觉得，他能够生活下去吗？”
　　.
　　“所以，阿木。不要让我离开，好吗？”
　　.
　　她头一次，用如此卑微的语气。
　　.
　　“兮，没事的。我不在，你也可以生活下去。”
　　.
　　故作淡漠的声音难以掩住不舍。
　　.
　　“不可能的…”
　　.
　　被寒冷侵袭的单薄身影，不住地发着抖。
　　.
　　“所以，你等我，好吗？等我回来。”
　　.
　　她揪紧他的衣摆，早已泣不成声。
　　.
　　“好，我等你。”
　　.
　　她在干什么？
　　.
　　明明知道他不可能归来，
　　.
　　可还是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个约定。
　　.
　　“阿木，你一定要回来。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会等着你。”
　　.
　　“嗯。”
　　.
　　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
　　虚假的承诺。
　　.
　　他不敢转过身。他害怕，少女看见他早已盈满泪水的脸庞。他害怕，看见她的那一刻。
　　.
　　寒冷袭来。
　　.
　　那个为她挡去寒风，为她挡去人群挤压那个会温柔地朝她笑，那个保护她的青年正在远离她。
　　.
　　那个青年，正一步步地离去。
　　.
　　他们，
　　.
　　只能在失去中寻求生存而已。
　　.

　　请告诉我请告诉我这其中的阴谋
　　在我的体内有谁存在着？
　　在这个崩坏的崩坏了的世界之中
　　你还在笑着可我却什么也看不见
　　.
　　【兮，我也不想再失去了。
　　不管是你，英，还是安定区的大家，
　　我很自私，
　　想尽方法不让自己孤独下去】
　　.
　　请将已经坏掉的这样的我呼吸停止
　　无法解脱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连同真相一起凝结
　　Freeze 坏掉的没坏掉的疯狂的还未疯狂的
　　我追寻着你
　　.
　　【我不是什么主人公，也不是什么…只是一个平凡的满大街都能看见的大学生…但如果以我为主角写一部作品的话，那一定，是一个悲剧…】
　　.
　　站在这个动荡扭曲的世界中的我逐渐变得透明无法看清
　　.
　　【在我坠入深渊的时候，
　　有个女孩愿意与我一同分享，
　　那一抹阳光】
　　.
　　请不要找到我不要看着我
　　在不知是谁描绘的世界之中我依然不愿去伤害你
　　请记住我这鲜明的存在
　　.
　　【我们都是孤单的，
　　在这个已经扭曲的世界中，
　　我们相濡以沫】
　　.
　　无限扩展开来的孤独缠绕着我
　　记忆中你无邪的笑容刺得我隐隐作痛
　　无法行动无法解开 无法行动无法解开 无法动弹已经无法动弹
　　.
　　【这样就够了.....
　　我很幸福】
　　.
　　面目全非的和无可奈何的
　　两者相互纠缠两人一起灭亡
　　坏掉的没坏掉的疯狂的还未疯狂的
　　我不想玷污纯洁的你
　　.
　　【与其伤害别人，
　　我宁愿被伤害】
　　.
　　站在这个动荡扭曲的世界中的我逐渐变得透明无法看清
　　请不要找到我不要看着我
　　这个不知由谁布下的陷我于孤独的陷阱如果未来我逃不出来
　　请你回忆起我这个仍然鲜活的存在
　　.
　　【忘记我好吗？
　　但是，
　　兮。
　　我又害怕，
　　我会消失在你的记忆中】
　　.
　　请不要忘记请不要忘记请不要忘记请不要忘记
　　对面目全非的事情已经麻木
　　这是个充斥着无可奈何事情的乐园
　　请一直记住我
　　.
　　【你看，
　　我是如此的自私。
　　宁愿让你受伤，
　　也不愿让你忘记。
　　所以，
　　一定要忘记我。
　　忘记这个自私的我，
　　不要等我，
　　不要去等待我这个，
　　永远都不能归来的，
　　「金木研」】
　　.
　　请告诉我请告诉我
　　在我的体内有谁存在着。
　　.
　　人类、喰种，
　　.
　　阳光、深渊，
　　.
　　弱小、强大，
　　.
　　黑发、白发，
　　.
　　温柔、要强，
　　.
　　离别、再遇。
　　.
　　直升机在他的上方盘旋着，大雪纷飞，刺眼的光照亮了他。白发青年看着眼前与他拥有相同发色的男人。
　　.
　　所有的一切，
　　.
　　将会在今晚，
　　.
　　尘埃落定。
　　————————————————————————————————————————————————
　　清晨，一位深蓝色短发的少女走出一间名为:re 的咖啡店，在搬着什么。
　　.
　　处理好之后，她转身走入明媚的阳光，伸了一个懒腰。
　　.
　　“呐呐！董香。”
　　.
　　董香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本间兮。
　　.
　　“:re 快要营业了，你还不进来帮忙？话说，你这是要搬家吗？”
　　.
　　语气纵然恶劣，但没有恶意。
　　.
　　董香愣愣地看着她手上巨大的拉杆箱，难掩惊讶之色。
　　.
　　“才不是呢，我只是带一些书过来，放进:re 里。”
　　.
　　“这真的是一些吗？”
　　.
　　“……好像是多了。”
　　.
　　“不说了，你快点进来帮忙吧。”
　　.
　　“嗯。”
　　.
　　拉着拉杆箱的少女点点头，看着董香走进后，并没有立刻跟着走进去。
　　.
　　她侧身，看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道路，微微一笑。
　　.
　　你说过的，
　　.
　　你一定会回来的。
　　.
　　那么，
　　.
　　不管发生什么，
　　.
　　我都会等着你。
　　.
　　也许，也许有一天。在一个美好的午后，那间名为:re 的小小咖啡店内，会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一位青年会走进来，认真地点自己所喜爱的咖啡，再走到一旁，仔细挑选着自己视若珍宝的书籍。
　　.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
　　她相信。
　　.
　　————在那个被樱花染粉的街道上，我们终究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