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伍】今生君恩还不尽 “您最近, ...

  •   “您最近,为什么不再去见王先生了?”阿翎看着呆呆坐在窗前的本田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松山大人不在司令部,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您出门了。”
      本田菊没有回头,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挪到了窗棂上,半个身子趴在窗棂上,像只懒洋洋的猫。阿翎走过去一看,那杯沏好的清咖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
      本田菊不肯理他,阿翎也没办法,暗自叹口气,收了咖啡就要端出门去,他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了停,本田菊听见他在身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奇怪,这树枝是哪里来的?早已经枯得不成形了,我顺道带去丢了吧。”
      “不许碰!”阿翎话音未落,本田菊已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直扑书桌前,一把把花枝夺回了手中。他咬着唇,仿佛把那枯枝看作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奇珍异宝——只属于本田菊一个人的。
      阿翎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问他:“你何苦呢?”
      “……你不会懂。”
      你不会懂的,每次见到那个人,我就像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桥之上,左边惊涛骇浪,右边万丈深渊。我时时刻刻都要担心王耀会不会察觉我的身份,见到他,我怕他恨我,见不到他,我怕他忘了我。
      你怎么会懂?
      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清的蒙蒙云雾,或许那只是悲天悯人的一抹慈悲,又或许是我永远解不开的累累血仇。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重重汪洋,还有数不清的阴差阳错,一边是如诗旖梦,一边是家国重任,我以为我可以在两者之间游刃有余从容应对,现在我才知道,不管是哪一样,我都已经应付到心力交瘁。
      选择王耀就是背叛我的祖国,可选择国家,我就要亲手杀了过去的我。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把那一截小小的桃枝用力抱在胸前,眼睛睁得大大的,阿潾以为他要哭了,可他并没有。
      良久,本田菊唇角忽然缓缓扬起一个古怪笑意,他偏过头,神情看起来天真又纯洁:“你说,如果那天王耀没把这枝花折下来,它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开着?”
      阿潾不解其意,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就算王先生没把它折下来,花期一过,花还是要谢的。”
      本田菊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看着桃枝自言自语地道:“那明年春来时,它是否还能再抽枝长叶,重新开出花来呢?”
      阿潾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复是好。那是他第一次在本田菊的眼中见到这样凄惶苍凉的神光,藏着风雨欲来的重重阴霾。

      王耀已经足足一周没有见过本田菊了。
      他耐着性子弓着腰一株株地修剪院里的花草,天气逐渐的热了起来,他只穿一件宽松的单衣,雪白的衫子衬得他面若冠玉,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偏偏他就能穿出一身自在风流。
      贺明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一跃而起,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他年纪虽然小,打起拳来倒是有模有样,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王耀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很无可奈何地笑了。
      “你倒是心情还挺好。”
      “不然我要如何?”王耀回过身去继续修剪一株长歪了的海棠,打磨锋利的剪刀一用力,一枝开得正好的花便摔落在青石地板上,他漫不经心地说,“上他家去找他?跪下来负荆请罪,说本田大人请你原谅我?”
      “你根本就不该和他说那些事情!他是个日本人,怎么可能会理解?你根本就是故意在找架吵!”
      贺明越说越气,少年满腔的怒气无处释放,索性一个抄手把那枝花捞了起来,以花为剑,又舞了一套太极。王耀剪好了那盆海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枝叶,冷不丁地一个抄手就把他手中那枝花夺了过来,挽了个剑花轻轻敲在少年的头顶上。
      “中看不中用,就是个花架子。”
      猛地被夺去了手中的“兵器”,少年窘迫地闹了个大红脸,他气鼓鼓地说:“你样样都厉害,谁能和你比啊!可你那么聪明,不还是把本田菊气走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别说了。”王耀收了笑,把那枝海棠丢在了地上,转身进了屋,一边淡淡道,“把地给扫了。”
      贺明气得要炸,却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墙角拿扫帚,在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突然听到了王耀轻轻地说了一句,尾音被拖得长长,像极了一声叹息。
      “我曾经以为,就算是日本人,本田菊也是不同的。”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贺明一惊,猛地转回了头,只看见一地的凋零枝叶,王耀早就没了踪影。

      上海春末的天气相当的诡异,早先几天阳光普照,众人纷纷脱去了过冬的夹袄,这几日却又忽地转寒,猎猎寒风穿行在大街小巷,钻进行人宽大的袖袍中,把人闹了个措手不及。
      窗外霏霏地飘着细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王耀坐在窗边心无旁骛地练字,身上又披上了冬衣。
      贺明在一边静静地为他磨墨,王耀写完一张,把笔搁下,不经意抬眼,发现孩子的头发有些长了,已经覆过了耳朵。
      “小贺,我今儿没什么事可做,等会儿就去学堂里教教课吧。”王耀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相当随意地说,“你去把我的单车推来。”
      闻言,贺明的手忽然一抖,一滴墨溅出砚台,在梨木桌上摔成一朵小小的花。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学校里不是说了吗?叫你这段时间都不必去了。”
      听他这样说,王耀也不恼,把丹凤眼低低垂下,遮住了眼中万千光华,他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学校……仍不曾开课吗?”
      “早就开课了,只是没有通知你。”
      “开课却不通知我,看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王耀唇角一挑,一声冷笑。
      见他故意这样说,贺明有点恼了,两道浓眉皱了起来,衬着他孩子气的脸庞,不显严肃,反而有点幼稚的滑稽:“你明明知道他们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懒得管。总不能因为成天要在家里等着本田菊,把我的正经工作都给丢了吧?”王耀站起了身,他动作太大,身上那件累赘的大衣立刻就滑了下去,落在了阴湿的青石地上,王耀看都懒得看一眼,吩咐贺明,“收拾收拾东西,把门给锁了,我现在就回学校去。”
      贺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点点了头,默默拾起了大衣挂好,去后院把自行车给推了出来。
      王耀推开了窗,任凭料峭春风携着微寒细雨拂在他的脸上,他长长地吸进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又慢慢舒出,像是要把胸腔中的一口闷气悉数吐尽。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

      学校离王耀家很远,他顶着冷风蹬了一个多钟头才到,虽然打了伞,下车时外衫仍已经湿透了。他一手扶车一手撑伞,腾不出手来抖一抖衣服上的水珠,干脆就不理会了,任由它湿着。
      他到的时候正好打了下课铃,十几个穿着学生服的小孩躲在教室外的屋檐下嬉闹,有眼尖的小孩看到了在校门口停车的王耀,也不顾正下着雨,立刻就笑着朝他跑过来,抱住了王耀的腰,扑闪扑闪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对王耀说:“王老师,你都好久没来上课啦,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呀?”
      王耀见到这样纯洁天真的孩童,不免微微笑了起来,他顺了顺孩子柔软的发,一扫阴霾,晶棕眼瞳中放了晴。
      他把伞遮住孩子,半蹲下身来笑眯眯地说:“你们个个都这么乖,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
      那个孩子一带头,越来越多的小孩都冒着雨冲出了门,绕着王耀唧唧喳喳地问话,把王耀都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幸亏很快就有老师赶到替他解围,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已经有些发福了。
      “去去去赶紧回教室去,上课了啊,再等会儿衣服都湿了要感冒的呀,侬听听话好伐?”
      孩子们扁着嘴,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挪,走两步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一眼王耀。王耀无法,只得笑着冲孩子们摆摆手,说:“老师等下就来给你们上课,你们快回教室,听见说话了没有?”
      孩子们都被赶回了教室里,王耀这才对那女老师一拱手,含笑道:“沈姐,许久不见了。”
      那被称为“沈姐”的女老师犹豫了一会儿,接过了他手里的伞替他撑着,说:“王先生,您先同我先去教务处说说话好吧。”
      王耀双手把长袍一抖,唇角漾起的笑容风华无双。
      “请。”他说。

      那天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可以知道的是,等王耀再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已升了一级,当上了教导主任。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贺明正在院里生炉子做饭。王耀从兜里翻出钥匙开了门,把自行车推进了院里停好。
      贺明头也不抬,只顾着架上了锅倒了油,右手拿着筷子飞快地打着蛋,见他回来了也不抬头,只不甘不愿地说了句:“你回来啦。”
      王耀没出声,在一旁看他炒菜,油烧红了,贺明把碗里的蛋液往锅里一倒,刺刺啦啦的响。
      王耀突然说:“我升官了,现在是教导主任了。”
      油锅里声音太大,贺明一时间没听清楚,只能扯着喉咙问:“你说什么?”
      王耀没理他,出神地看了会儿锅里逐渐成型的蛋饼,无数个小小的气泡浮了上来,立刻又炸裂了,前赴后继,永无止境似的。
      “沈姐家那口子‘没了’,学校里头开了个会,让我接替他干教导主任。”
      贺明好不容易才听清了他说的话,拿着锅铲的手顿时就顿住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沈叔没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上个月还见过他呢。”
      “会不会炒菜啊你,都要糊锅了,让开让开我来。”王耀没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垂下眼专注地盯着锅,加了勺盐进去翻了两下,对小孩说,“去拿碗来。”
      贺明赶紧去碗柜里把碗拿来了,王耀撒了点葱花在蛋碎上,接了孩子手里的碗,把葱花炒蛋铲了出来,眼睛盯着锅铲,仿佛很随意地说:“还能有什么意思?‘没了’就是没了,以后这世上就没沈哥这人了。”
      他把碗递给贺明,另一只手舀了瓢水洗锅,忙忙碌碌地,样子很冷淡,就像他讲诉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生老病死,人世间谁能不经历这四苦?”
      他扭头,看见贺明还要再说点什么的样子,挺秀的剑眉一拧,很不耐烦似的说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就再不要提起了。去把菜给择了,赶紧的。”
      小孩被支开了,王耀终于能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他洗干净了锅,把水往门外一泼,慢慢地关上了门。
      若有人这时经过王家门口,又正巧抬起头看见了王耀此刻的神情,一定会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上像是结着冰霜,丹凤眼尖锐如出鞘的利刃,闪着肃杀的泠泠锋芒。
      门彻底阖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