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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恨 若教眼底无 ...

  •   九、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天渐渐的亮了。
      义城中泛起了一层薄雾,天空十分阴沉,暗的似乎要倒下来,压垮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万籁俱寂,唯余时有时无的风声,裹挟着厚厚的尘土,呼啸而过,去往长街尽头。
      道路两旁的铺子林林总总地陈列着,大门紧闭,三两窗扉虚掩着,冷风一吹,发出叩叩的响声,诡异至极。
      唯有长街尽头一间义庄,常年门洞大开,里面亮着幽幽的烛火。

      自晓星尘上次昏倒被收入锁灵囊之后,他已有十余日未曾出来过了,而宋岚也不曾再出现过。
      刹那间,这座城池,只剩下薛洋孤身一人,日夜颠倒,倒也似不太在意,有时出城去买两个菜,买回来又只是放着。睡眠时间越发地多,他的精神愈发差了。
      若晓星尘在时,尚且可与他说说话,然而他现在躲在锁灵囊里不肯出来,薛洋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求他出来。
      他从前对晓星尘要么是虚与委蛇,要么是威逼利诱,无论如何他总有法子叫晓星尘着了他的道,如今精神差了,好像从前的性子也没了,整个人委顿了许多。
      似乎也忘记了,当初复活晓星尘,原是要将他做成和宋岚一样的凶尸,让晓星尘再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他预知到什么,呆呆坐在桌边,抚摸着手中霜华,又望了望系在腰间的锁灵囊,顿了许久,开口道:“你再不出来,我便让宋岚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回荡在空旷的义庄里,锁灵囊亮了亮,过了一会儿,晓星尘聚成一个人形,出现在他面前。
      眼前的绷带雪白如新,他忽然伸出手,想摸一摸。
      晓星尘却似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
      “看来道长是想起不少事了。”
      薛洋缩回了手,轻轻咳了一声。
      “你生病了。”
      晓星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听出他变调的嗓音,道:“你这些日子,也没甚进食。”
      薛洋愣了愣,忽而笑了出来,“道长,事已至此,怎的还如此关心我这天下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晓星尘眉头皱的更紧,“你到底为何要复活我?”

      薛洋的行为他着实是不懂的。
      他现下已隐隐约约记起来他是为了薛洋杀了常家五十口人而追捕他的,后来各门派却没有除掉他,被他逃了,他屠了宋岚的道观,挖了宋岚的眼睛,是自己将眼睛还给宋岚的。
      然后呢?
      丢失的另一部分记忆死活也找不回来,为什么他会死,为什么宋岚会变成凶尸,薛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一概想不起来。
      薛洋恨极了他,难道……
      他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我自杀还不够泄你的恨,所以你要把我复活,继续折磨我?”
      晓星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颤音,似是震惊,似是愤怒。
      听闻此言,薛洋朗声笑了出来,咳嗽不止,他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心口,盯着晓星尘满是戒备的脸庞,道:“是呀道长,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怎么能一个人痛苦呀?”
      话音刚落,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站起来,一步步走近他,却用极其戏谑的语气道:“咱们俩,一起下地狱吧。”
      “薛洋……你……你无药可救!”
      晓星尘浑身都气的发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薛洋却毫不在意,嘴角依旧挂着笑。
      晓星尘不高兴,他就得意。
      仿佛他又见到了以前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晓星尘。

      “呃……”
      瞬息之间一阵刺痛袭上他的胸口,他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这阵闷痛苦就逼的他弯下腰来。
      薛洋踉跄了几步,撞倒了身后的长凳,他的右手支撑上桌子,手微微颤抖。
      这疼痛来的如此突然而剧烈,他的额头上生出了层层冷汗,嘴里溢出一道闷哼。
      晓星尘从长凳倒了开始便侧过了头,以耳倾听动静,直到薛洋低吼了出来,他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薛洋?”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焦急。
      薛洋纵是已经疼的冷汗直冒,嘴唇泛白,听到他的询问还是勾起了嘴角,戏谑道:“道长……道长是在……担心我……”
      晓星尘上前一步,试图替他把脉,薛洋却一把甩开,向后退了两步,“不碍事。”
      “薛洋!”晓星尘几乎要被眼前这个破釜沉舟的人气疯,难得的发了一次火。
      “道长……你不是恨不得……我死么?我若死了,你和宋岚……便可远走高飞了呀……”
      薛洋斜睨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晓星尘不理他,只上前要制住这个快要疼死了还在耍嘴皮子的人,薛洋却死活都不让他碰,挣扎之间,缠绕在他心口的剧痛突然又加重了起来,他抵挡不住,蓦地停住了动作,直直倒了下去,栽在了地上。
      晓星尘接了空,俯下身,摸索着,“薛洋?薛洋?”
      他将薛洋平放着,又从棺材里拿出了那件袄子,替他披上,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竟是十分微弱,有回天乏术之象。
      薛洋一连十几日没有进食,这副身子修为又不高,早该撑不住了,他竟硬生生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晓星尘放下他的左手,摸索到他的右手,发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努力掰了两下,他的右手才慢慢舒展开来,一颗糖圆滚滚地落在晓星尘手里。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糖果有些发酸,已经不能吃了,薛洋却如此视若珍宝。
      “道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一道声音蓦地闯入他的脑海。
      那声音年轻又骄傲,将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讲的轻描淡写。
      晓星尘怔在了原地。

      “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这记忆隐隐约约,使他不能确信是真是假,他握着那颗糖,突然想到,薛洋爱吃甜食。
      这个认知仿佛根深蒂固在他的脑海,仿佛他很早之前,和另一个薛洋朝夕相处过。
      那个薛洋整日逗他笑,和他比树枝长短谁去买菜,时不时分给他一颗糖……
      “薛洋……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可以生长;任何去处,都是归宿。
      那何为执念,何为归属?
      薛洋仿佛感知到了晓星尘约略颤抖的问句,松开的右手稍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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