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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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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君悦。”方天牧安慰李君悦道:“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开口,关于我的原生家庭。”
李君悦摇头,知道接下来的话是方天牧自揭伤疤的过程,下意识更加握紧了他的手。
“我母亲是自杀。”
他想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他晚自习从学校回来,书包里还背着需要家长签字的试卷,想着期中考试拿了第一,母亲看到这个分数也许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几乎是跑着回家,进小区远远看见家里的灯如往常一般亮着,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煤气味。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呼救求助的,也不记得怎么把母亲送进的抢救室,只记得母亲就和现在这般,安详地躺在床上,面容没有一丝痛苦。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她忘不了那个和她相依为命的男人,更接受不了他因病去世再也不在这个世界的事实,所以,她坚持不下去,放弃了已经失去父亲只有母亲的孩子,毫无留恋的选择离去。
他到得及时,救回母亲一命,她却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成了植物人。
本就不宽裕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他为了省钱,将母亲接回家日复一日悉心照顾,更是不要命疯了一般学习,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在有奖学金和生活费补贴的条件下选了本市的一所高校,开始拼命的赚钱。
从那时起,赚钱成了他的本能,他需要学习维持他的生活,更需要钱来还清债务、改善母亲的环境,母亲会醒来成了他活着的唯一念想,选择保送出国,也是想寻求更先进的医疗技术,想寻找更多醒来的可能。
希望越多,失望越大。失望多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违背母亲的意愿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其实也和她的选择一样自私,所以他的母亲才不愿意醒来?
耳边响起一阵啜泣,待方天牧回过神,自己已陷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你不要说了。”李君悦哽咽道。
太疼了,比往她身上捅刀子还要疼。父母双亡,换成任何一个心志不坚定的人,都随时有可能走不下去,或自暴自弃,或步入歧途,可是方天牧很厉害,他不仅完成了学业,还完成得很出色,事业上也获得比大多数人都大的成功。
他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却没人知道他将自己的伤疤隐藏得很好,他是别人眼里的无所不能,却没人知道他满身荆棘。
“你做得很好,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如果是我,我也会穷尽一切可能留住妈妈的。”
“你没有错。方天牧,你没有错。”
李君悦越说哭得越凶,眼泪泛滥成灾,止不住的往下落。
方天牧无奈替她擦拭眼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叹气哄道:“就知道你会哭,又变成小兔子。最难的时候我都过来了,那么多年,那些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脑子里水多,放放水不行?”李君悦瞪着红眼睛呜呜道。
方天牧失笑,“水排多了,豆腐脑就要变豆腐干了。快擦擦,一会有人来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方天牧这话倒是没有开玩笑,工作人员会定时进来护理,李君悦刚擦完眼泪,鼻子还在抽抽,敲门声就响了,透过玻璃窗方天牧对门外的人点头示意,护理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表示要开始做护理工作。
方天牧对床上安静躺着的母亲说道:“妈,我还要去看爸,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接着对还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李君悦道:“君悦,我们走吧。”
“我、我想和阿姨说句话。”李君悦有些局促。
见状,方天牧往门外走去,“我在门口等你。”
李君悦冲另一边等待的护理人员不好意思地微笑,倾身在睡着的妇人耳边道:
“阿姨,谢谢你生养了方天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作为家人。”
说完,朝护工道谢,“接下来麻烦你了,辛苦了。”
护理人员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好看又礼貌的小姑娘,不由会心一笑,“都是我的工作职责,不客气。”
道完别从医院里出来,李君悦往后山的方向看去,方天牧顺着她的视线跟着看过去,“怎么了?又想起那片枫树林了?”
李君悦收回视线,看向方天牧,委屈道:“他们消失了,我的记忆也不见了。”
方天牧刮刮她的鼻子,“那就跟着我的记忆走一圈吧。”
说着,带她走进另一边旧的住院大楼,走到四楼防火门后的楼梯口,“还记得这里么?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是你先发现的我。”
那时他因为上学期考试没考到第一,没得到学校发放的奖学金,见母亲因为医药费和学费发愁叹气,躲在楼梯间哭泣。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李君悦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好奇地站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哭泣。
他不欲搭理转过脸去,她却拿出棒棒糖放在他腿上,安慰他不哭。
李君悦眨着好奇的双眼,“之后呢?”
“之后你就成了我的小跟班,走哪跟哪,甩都甩不掉。”
“不是吧?我那么黏人?”李君悦以为方天牧在逗她。
方天牧斜眼睨她,“你说我长得好看,你喜欢和长得好看的小哥哥玩。”
李君悦脸红,这好像是她小时候会干的事。
说起来她还想起一件事,也是那个时候在医院发生的。
有个很漂亮的护士小姐姐因为长得好看,被她经常默默关注,有次她正好看到护士小姐姐下班有东西从她身上掉下来,她捡起来要还给她时,小姐姐已经走远了,便一路追了上去,将东西还给人家,本来心里是美得冒泡的,回头却发现不知道绕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找不到路急得直想哭,回去还被她妈揍了一顿。
如果不是为色所迷,她也不会跑出去那么远,迷路不说还挨打,想想真是划不来。
方天牧听完凉凉地问,“那你怎么回来的?”
李君悦顺着方天牧的提问,很自然地说道:“那时认识的一个哥哥带我……”
有些事一想起来,另一些事就顺理成章了。李君悦突然噤声,脑中那段遗失的片段像被擦掉雾气的玻璃缓缓清晰起来。
她记得当时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也不知道窜到了哪里,终于走到有人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穿校服的少年,拉着人家“哇”的一声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被牵着走了好远的路才回医院。
李君悦手指缓缓指向方天牧,“是你?”
方天牧从喉间溢出一丝冷哼,重新牵上她的手往前走,“给你好好重新感受的机会。”
李君悦回握,方天牧的手掌宽大温暖,替她驱散了寒冬的凛冽。记忆里看不清脸的少年渐渐远去,他的影子并未消失,穿过时空越过荆棘,与她相见,成为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刻骨。
“对不起啊,只能想起这么多,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把你忘记了,我会牢牢握住你的手,参与你生命中的每段历程。”
久过无言,在李君悦以为方天牧不会给反应的时候,听到他和平常无异的声音,“嗯,你的道歉我收到了。防止你抵赖,盖个章吧。”
说着,方天牧举起两人牵着的手,像小时候约定那样,小指勾小指,大拇指对贴,缓缓印了上去。
“盖章了,跑不掉了,以后我的人生你都必须要参与了。”
李君悦好笑地配合着方天牧突然的幼稚,却不知方天牧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冷硬的心,突然变得温暖又柔软,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足,他想要更多。
方天牧带李君悦去了郊外的墓园,给他父亲上坟,这样,也算是见过了他的全部家人。
李君悦惊讶地发现这是座夫妻合葬墓,墓碑上只写了一边的名字,另一边还空着。
“我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打算的,不论生死,都要陪着他。”
方天牧弯腰将墓碑用干净的水了一番,又蹲下身细细擦拭,就和他平时做事一样一丝不苟,满脸认真。
“爸,好久没来了,没怪我吧?这次我还带上了女朋友。”
李君悦将在墓园门口买的菊花放在墓前,认真地鞠了个躬。“叔叔好。”
方天牧点上香,插在香槽里,“以后我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你可以放心了。”
李君悦听着方天牧像汇报工作似的,在和他父亲聊家常,安静地站在一旁,视线不知不觉落在方天牧坚毅的侧脸上。
这个男人在时光的薄待中,坚强成长,把自己活成了一副铠甲,看起来无坚不摧,可今天,在面对他的父母,她看到了他内心的脆弱和伤痕。
李君悦不理解,他的母亲爱父亲,愿意为了丈夫放弃生命,为何不能为儿子勇敢活下去?
他明明那么努力,想要减轻家里负担,想让母亲开怀,却在失去父亲后没多久又失去母亲。她不能想象那段黑暗的日子他花了多久才走出来,才能若无其事将长好的伤疤摊开在她面前,才能平静地和永远不会给他回应的父母自言自语地闲聊。
她想起他简单又清冷的房间,如果那仅仅是个能避雨的房子,那她想给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