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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算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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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就是徐路明,南方的亲生父亲。
十七年前,徐路明和妻子吴晓英从农村来到B市打工,却意外怀孕,不得已生下了南方,可刚出生的南方却不如其他的孩子那般哭声洪亮,小脸也是青紫的,体检后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吴晓英有妊娠早期先兆流产,怀孕时得了病毒性流感还随便吃药,南方又是早产儿,所以患上先天性心脏病的几率很大,现在这种情况最好尽快做手术。
还未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二人生活拮据,孩子的奶粉钱都成问题,更别提手术费。那么回老家?家里的两个老人年纪也大了,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还指望着他们寄钱回家,更别说现在还带着一个孩子回去,而且老家的医疗条件更是不能和这里比的。徐路明看着孩子病恹恹的脸,考虑再三,最终心仍是一横,做下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福音福利院的门口多了一个三个月大的弃婴,襁褓里只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徐南方,3月9日出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便是关于南方的全部。
离开了B市,夫妇二人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担子,到D市后二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省吃俭用,徐路明手里渐渐有了些积蓄。那时,住房体制改革刚开始,D市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改建,是建筑业的黄金时代,房地产处于刚抬头的状态,前景大好,徐路明赶上了这个好时候。长期在工地干活的他不大不小已经混成了一个班长,一是对上懂得阿谀奉承,二是对下懂得笼络人心。
虽是农村出身,徐路明却有着精明的头脑,懂得圆滑地处世,也有着不小的野心,一直想着走出去干一番事业,在父母的安排下,早早地结婚后,便和妻子外出打工,摆脱这一亩三分地的束缚。当时的境遇,南方对他来说是个累赘,孩子终究比不过自己的野心。
工地上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每天干完活后没什么娱乐活动,就爱聚在一起喝酒,平时干活憋着的窝囊火都借着酒劲发泄出来,喝大了也会起争执,而徐路明总是最能克制的那一个,他参加,但每次他只是听着,喝一两口啤酒,附和几声。平时他总是端着一副笑脸,是公认的老好人,起争执时,他总是能最快出来平息事态,大家看在他的面子上,也都半推半就的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但有一次情况比往常都严重,因为克扣工资的事,一些人喝多后闹到了工头那儿,一个人扑上去准备给工头一拳,徐路明瞅准时机,挡在了工头身前,自己倒是结结实实挨了那一拳,那人误伤了徐路明,也傻了,酒顿时醒了大半,徐路明趁机低声说,
“如果他怎么样了还得付医药费给他,工资更拿不回来,让大家伙都冷静冷静,我们再想想法子。”
那人听了不无道理,又感激又抱歉地看着徐路明,
“阿明谢谢你啊,你看我这脑子,你没事吧,实在对不住啊。”
徐路明仍是露出他招牌的笑,“没事儿,大老爷们这有啥,你们先走,我和工头说说。”
工头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徐路明,见他如此息事宁人,又替自己挨了一拳,眼里透出隐隐的赞赏之意,这时徐路明转身用一如既往恭顺的语气说,
“您的难处不是大家都明白,大家伙刚才那样真心对不住了,我在这先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这点。大家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年想买点年货回家过年,心里也是着急,工资麻烦您和上头商量商量,年底发给大家伙,来年都讨个彩头。”
工头见他一席话说的,不像工地上的那些莽夫,只懂得用蛮力,没什么头脑。徐路明平时踏实肯干,甚至揽下别人偷懒时落下的活,人也机灵,工头便升他为班长,推荐给上头的人,将他带在身边,而他的能力也慢慢体现出来。干的体力活也少了,开始接触管理账目这一类事,陪着上头出席一些饭局。虽然做的是挡酒助兴的事,但徐路明会用余光静静地观察,耳朵也细细地捕捉一些对话,无形之中发展着自己的人脉,而有一些话题他从不多嘴,守口如瓶,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上头见他对这种饭局的应付和领悟力如此之高,对他更是喜爱,把他当成助手培养。很快,一天饭局结束后,上头试验般地问了他的想法,徐路明沉稳地回答了问题,既不越矩,又直击要害。就此,徐路明开始逐渐变成“饭局”上的参与者。掌握了足够的人脉后,在原来老东家的帮助下,徐路明从银行贷款,加上积蓄,承包了自己的第一个工程项目,精钻的头脑和颇深的城府让徐路明在那个房地产业和建筑业的黄金年代掘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尝到甜头的徐路明就像蛇吐着信子,更加敏锐地去感知钱的味道,每一个项目,他不求大,但求做的稳,一旦咬住就要赚得盆满钵满,榨得干干净净。而钱永远填不满钱带来的欲望,只会助这欲望更加疯狂地生长。徐路明的工程规模越做越大,但对钱的执念也越来越深。回老家时徐路明也算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了,乡亲们对着徐路明的父亲都羡慕地说,
“你家阿明真是出息了,赚大钱了。”
有的乡亲却揶揄到,“阿明这事业也有了,不过阿明媳妇儿的肚子怎么还没消息啊,这也不小了,到时候别生不出来。”
老人的原本喜色的脸瞬间黯淡下来,他们不是没催过,两个老人年纪也大了,农村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是更是根深蒂固的,徐家三代单传,万万不可到他们这一辈断了,那可如何对得起老祖宗,先前徐路明在外打拼,二老虽然催但也不好一直说什么。吴晓英原本就不易怀孕且易流产,所以医生要求第一胎一定要生下来,如果打掉,可能导致终身不孕,所以才生下南方,这些年,什么方法都是试过了,肚子却无声无息,
“妈,其实......”
二人告知了两位老人南方的事,老人气得拍案而起,
“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们商量,一瞒就瞒了这么多年,还把我和你妈放在眼里吗!就算孩子有病,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掉呢!我是怎么养你的!你个不孝子!马上把我孙子找回来!”
其实老人不说,徐路明心里也有了这个打算,这些年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才在D市站稳了脚跟,眼下他忙着扩充事业版图,没空管家事,有个现成的先搪塞老人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他派人去了解过了,孩子这些年一直在福音福利院,可能因为身体的缘故,并被没有人提出要领养他。想到孩子,徐路明心里还是有一丝愧疚的,但想到曾经在工地上被人欺负,忍气吞声,装孙子......什么事他都能忍,只要能不断向上爬,自己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舍弃什么都是应当,都是值得的。名望和金钱给他带来的快乐,慰藉了他膨胀的野心和无休止的欲望,所以连这一丝愧疚,也很快被这些念头覆盖掩埋了。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往上爬,今天的一切,还远远不够......
时隔多年,徐路明再次踏上通往B市的路,只不过,他不再是当年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而是小有成就的企业家。
当这个陌生男人在医院的病房里对自己说出那句“我是你爸爸”的时候,南方感到无比的恶心和讽刺。
没有什么抱头痛哭,感人至深的相认场景,病房里的安静散发着诡谲的气味。
南方别着脸,一直不肯看徐路明。
“南方。”,徐路明先打破了沉默,生疏地叫着,生意上的事他游刃有余,但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儿子,
“好好接受治疗,医药费你不用担心。”
“呵”,南方轻笑了一声,
“你是谁,凭什么替我出医药费?既然当初抛弃我了,那就不要再回来找我!隔了这么多年突然父爱泛滥了吗?想用钱来补偿我,弥补一下你残余的愧疚,让你自己在吃好喝好时可以心安吗?!”南方看着西装革履的徐路明不无讽刺地说到。
“我知道你怨我,但是当初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当时我和你妈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你生着病,如果执意带着你到处跑,你可能当时就......”
南方突然转头,哑然失笑,仔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这么泰然自若甚至理所当然地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而且这个人,居然还是自己的父亲?
南方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自己的身体吗?流着和你一样的血,给我这样的病,却又因为这样抛弃我,我有什么错吗?因为钱,扔下我,现在又因为钱,来可怜我是吗?我究竟算什么?我是你的什么啊!”
南方一把扫掉了桌上的东西,声嘶力竭地向徐路明吼着,许院长和许远他们连忙冲进去,医生和护士也闻声赶来,
“病人需要冷静休息,先生你先出去吧。”护士将徐路明请出了病房。
安抚了南方后,许院长走出病房,对徐路明说,“徐先生,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们会做南方的思想工作的。”
徐路明无奈地点点头,走的时候随意一暼,余光却落在了守在病房前的两个孩子身上,更准确地说,是溢希身上。这孩子,年纪虽小,但面容清秀良善,天庭饱满,鼻头有肉,好面相。溢希感觉到徐路明一直盯着自己看,扯扯许远的衣角,在她耳边说,
“这个叔叔是不是在看我。”
许远顺着溢希的目光看去,见徐路明果然在盯着溢希看,眼神深沉,晦暗莫深。徐路明见许远在看着自己,还迎上了自己的目光,毫不闪躲,眼神清冷而犀利,皱了皱眉头,心想,一个小女孩的眼神怎么这么凌厉,打心眼里对许远感觉不太好,整整身上的西装,转身疾步走了。
“阿远,这个叔叔是谁啊?干嘛一直看着我。”溢希看着徐路明远去的身影疑惑地问着。
“南方的爸爸。”许远面无表情地答到。
“爸...爸...爸爸,南方哥的爸爸?!”溢希吃惊地重复着。
抛弃孩子的人,怎么担得起这个温暖的称呼,许远冷笑。看着病房里抱着头蜷缩在床上一角的南方,许远眼里不无心疼。南方,该如何是好?
晚饭时间到了,今天是许远给南方送饭,院长嫌医院的病号饭不好,每天都亲自去市场买最新鲜的食材换着花样做给南方吃。平时南方都摆好桌子拿着筷子和勺子等着饭,晚上却反常地躺在床上假寐。
“喂,徐南方,起来吃饭了。”许远仍是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吆喝着。
床上的人无动于衷。
“起来吃饭啦,吃完饭再睡。”
还是一动不动。
许远一巴掌毫无征兆地呼在了徐南方的屁股上。
“我靠,许远你是不是女的啊,劲这么大,我可是病人,人没死都要被你打死了。”南方顿时从床上弹起,吃痛地叫着。
“你也知道痛?醒了就起来吃饭,赶紧吃完,我还要回去复习,没工夫跟你在这耗着。”说话间,许远已经摆好了桌子,筷子已经递到了南方面前。
南方郁郁地说,“不想吃。”
“不想吃?真的?”许远试探地问到。
“没胃口。”南方低着头说。
“行,正好我还没吃,你不吃那我吃了,今天的菜还都是我喜欢的,啧啧啧,这个香味。”许远说着已经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嗯~”许远享受的声音和做作的表情已经成功引起南方的注意,
“再来一块。”吧唧又是一口,
“怎么这么好吃啊。”
南方也是没眼看了,抢走了许远手里的筷子,
“够了够了,就你这浮夸的演技,啧啧啧。”
“什么啊,是真的很好吃。”许远说着作势要把筷子夺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就想让我吃才这样的吗?我吃,我吃还不行,不过你这丫头,怎么净挑肉吃,女孩子嘛,得多吃点菜才水灵。”南方一边念叨着一边夹菜吃。
许远静静地看着南方吃着,
“徐南方。”
“嗯?”
“好好接受治疗吧。不要顾虑钱的问题。”
“为什么?”南方轻笑一声,
“就因为那个人给了钱吗?”
许远也不避讳,“对,所以你现在可以不用担心,配合医生进行治疗,好吗?”
“阿远,怎么连你也这样。”南方停下筷子,定定地看着许远,
“你要我用那个抛弃我的人的恶心的钱治病吗?”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看着你......”许远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却没能说最后两个字。
沉默良久,许远缓缓开口,
“你知道当我看着你躺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我每次都在想,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好起来。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钱,对,最需要的就是钱,而那个人刚好有,但钱没有错。你已经被他抛弃过一次了,难道这次要因为他连命也不要了吗?”
南方依然静默。
“我们不能没有你。”许远认真地看着南方,
“你是世界上唯一的徐南方,我们最珍贵的,朋友,家人。”
南方抬头,深深地看着许远,倏地笑了,
“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忽然又换上不正经的语调,“那可不,我是谁,天下独一无二的性感冷都男——徐南方。”
许远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吃吧,菜都凉了。”
“不过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肉麻的话的,明明以前是话都不太说的孩子。不会天天跟敬燊两个人呆一起腻味久了就自然而然地入戏了吧?”
“吃你的饭啊你,不吃我要吃了。”许远又在南方胳膊上拧了一把,
“啊啊啊,真是的,姜敬燊是不是受虐狂啊,跟你在一起还能整天笑得跟二百五一样,你对他也这样吗?”南方说着把最后一块肉塞到许远嘴里,
“可以停止动作了吗?许远女士!”
南方说完,两人都笑了。
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吧,当时的许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