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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幕(1-2) ...

  •   1.第一场

      明天见。
      还有明天吗?明天会在哪里?夏瞳在医院。楚翘继续窝在家里?或者硬着头皮去团里,看看领导准备如何发落她这个捅娄子的人?又或者干脆去递交辞呈?
      楚翘拿不定主意。虽然她跟何旭煲了一晚上电话粥,一直聊到何旭撑不住了去睡觉,但是她没法把心中的烦恼告诉他。因为她知道,在何旭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事。一旦谈起这个话题,只会以吵架收场。而更让她心烦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她现在不是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而且她也不是那么留恋舞团,她不会像夏瞳那样膜拜把杆,也全然不能体会王艳艳宁死不肯放弃的心情。既然如此,她不是应该快快乐乐地接受何旭的建议,从此做幸福的“何太太”?
      睡不着。她就在网上看那些日本旅游的资讯。一家又一家。樱花,温泉,购物。奢华的,平民的,浪漫的,自然的……所有种类,任你挑选。然后她又去看婚纱,邀请卡,蛋糕,鲜花,伴娘礼服……房子的装修方案……孩子的衣服,婴儿床,婴儿车……
      这就是她要去迎接的新生活。她逼迫自己面对。已经不能再向后看了,唯有向前——是多么五光十色,多姿多彩啊!她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偏偏烦躁感却越来越强烈——那些资讯只让她眼花缭乱,却不能给她留下任何的印象。按说她的记性还是不错的——再怎么复杂的舞步,她看一回也会记得七八成。可是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她看过,就忘记了——甚至,她只是在看而已,看到电脑屏幕在闪烁,看的是什么,却不晓得。
      我真是疯了!她挫败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连陆鑫都说何旭是“高富帅”,嫁给何旭,拥有自己的房子,一个爱她的老公,安逸富足的生活……岂不比现在好一万倍吗?她的身体在犯什么贱,非要赖在当下?非要自虐?
      也许,她要彻底斩断退路。
      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早晨五点多了。她决定回团里——江美华或者崔宁打算如何发落她,她要问个明白,然后,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她要退团结婚了。大家把话摊开来说,事情才可以铁板钉钉。
      这种事,其实就好像病一样,越拖越麻烦!
      于是,捧冷水洗了把脸,便出门来。
      到团里的时候还不到七点——门房好像对前一天的风波全不知情似的,照旧跟她问好,说:“早啊,今天拍电视吗?”
      她只笑笑,不回答。
      “今天拍什么呀?”门房好像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陈团也是一早就来了。”
      陈岩来了?楚翘心里一动,那可正好——这也是个领导,去和他谈谈也是一样的。因加快步子走进新楼里,一径爬上三楼的办公室——全都锁着门呢。看来陈岩是来练功的,她想。知道陈岩和夏瞳惯用老楼的小练功房,便从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奔过去——只不过那些练功房全都黑灯瞎火,连一个鬼影也无。她一直寻寻觅觅到了楼梯口,才听到脚步声。接着,就看到夏瞳和陈岩肩并肩上楼来。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的保暖衣,夏瞳还扎着一条黑围巾,显得她的脸愈加苍白。但看到楚翘,她却露出了笑容:“早啊!”
      “早……”楚翘愣愣的,“你……你出院了?”
      “是啊。”夏瞳道,“怎么能一天不练功呢?”
      楚翘不知说什么好——夏瞳眼中的神采光亮异常,只让她想到四个字——“回光返照”。但夏瞳应该没有那么严重的病吧?她看看陈岩——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右肩上帮夏瞳背着包,左手绕在夏瞳的身后——并没有扶着她,而是抓住了楼梯扶手,仿佛是为了防止夏瞳倒下去一样。如果夏瞳真的情况严重,陈岩作为搭档——或者作为传说中的恋人,难道不该阻止她吗?
      是阻止不了吗?她想起昨天在病房里的那一幕。然后又想起分别的时候夏瞳对她说“明天见”——当时就已经决定要出院回团里来了吗?
      “你也来用功?”夏瞳问。
      楚翘当然不是。看到夏瞳这个样子,她几乎要失去了断的勇气了。但还是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不能退缩!不能拖延!不能打混!“我是……有点事儿想跟陈团说。”
      “哦……那你们说。”夏瞳从陈岩那里接过自己的包来,“我先去暖身。”
      陈岩显然很不放心她,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进小练功房,里面的灯亮起来,才问楚翘道:“你找我什么事?”边说,边往楼梯下面走,显然是想找个不会打扰夏瞳的地方来进行谈话。不过当他们走到一楼的时候,不待楚翘开口,他先说道:“其实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夏瞳生病……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崔团也还不知道……”
      “啊,好……”楚翘点头,又忍不住脱口问道,“夏瞳她到底怎么了?昨天……昨天我听你们说话……好像挺严重的……她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对不起。”
      “没……没你想得那么糟糕。”陈岩失笑道,“不过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老毛病——她有点儿胃病。医生说好好休息,养一养就没事了。不过她又不肯。你知道一排练,肯定三餐不准,所以我才劝她别跳《天鹅湖》了,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否则,这一场演出折腾下来,肯定要出事。”
      “可不是!”楚翘道,“昨天早晨就看她空腹吃药。我说要买个粥来给她,她却说吃了东西就不能练双人舞了。”
      陈岩笑了笑,似乎是疲惫,似乎是无奈:“她就是这样。我都和她搭档这么多年了。为了芭蕾,她有什么不敢做的?要是硬拦着她不让她跳完这一季,我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恐怕比让她倒下舞台上还要疯狂一百倍。”
      “劝她按时吃饭总是可以的嘛。”楚翘道,“你们是搭档,你停下来吃饭,她也不能总一个人跳呀!我男朋友是医生,虽然是外科的,但是我可以让他问问同事,胃病的话吃什么比较好。”
      “是哦!”陈岩笑道,“何博士是吧?整天听陆鑫那小子口没遮拦地嚷嚷,我都快忘了你有个男朋友了。”
      楚翘笑了笑,既然提到了陆鑫,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提到他们闯的祸了:“陈团……昨天……昨天早晨全团练功的时候……陆鑫乱说话……还有……还有我们那条视频……影响真的很坏吧?昨天还有电视台的人在……团里是不是……要处分我们?”
      陈岩摆摆手:“你别想那么多。电视台那边,公关部已经去打过招呼了,昨天的镜头一个都不会用。至于你和陆鑫在酒吧的视频,昨天夏瞳也给我看了,我们都觉得挺好。动作是粗糙了点儿,但是表现力很强,现场的观众和网络上的观众都被你们感染了呢。加把劲,把这种劲头带到你们在艺术讲坛的表演中去——带到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来——国立的将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就是说陈岩这个副团长没打算处分她了?楚翘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怎样。“陈团,瞧你说的!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你和夏瞳都还年轻呢。”
      “我比陆鑫大一轮。”陈岩道,“再说他的天分也好——说起来,现在年轻人的身体条件越来越好,技术也越来越棒。我和夏瞳有时候都觉得,以前我们苦练很久的动作,你们轻轻松松就做到了。夏瞳说,好像你们在后面啃着她的脚后跟——像食人鱼似的。她要拼命不被你们追上。”
      “我们哪儿追得上她呀!”楚翘道。忽然想起王艳艳也说过年轻人“如狼似虎”——这些高高在上的主演是这样看他们的吗?“我还在舞校的时候就把她当偶像——我和她相差十万八千里呢。找遍整个国立,也没一个赶得上她的。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没几个比她强的。陈团你也是,陆鑫比起你来差远了。”
      陈岩摇摇头:“你们在后面追的人,怎么知道在前面被追的人是什么感觉?首席主演,就是台柱,这担子又多重,你看夏瞳那一身病就知道了。我不跟你说了,去练功了——你有空请教请教你的何博士呀!”
      “好。”楚翘挥挥手。看着他走上楼去,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说完呢——关于结婚,关于退团——不过她又不好意思追上去说——陈岩的意思,好像颇看中她似的。不管是客气还是鼓励。对话进入这样的气氛,似乎没有适合的由头去提这件事。而且,陈岩身边有一个如此拼命的夏瞳。他正为了这个宁要舞台不要健康的搭档而忧心如焚,楚翘跑去说自己那“宁要安逸,不要舞台”的未来计划,好像也不太何时宜……
      怎么这么窝囊呢?她跺脚,连这么简单的话也说不出!看来唯有等崔宁上班了,找机会去和崔宁谈。
      她想着,迈步要往楼外走。但听到楼上传来练习的音乐声,心中不知哪根弦便被拨动了,鬼使神差地转身拾级而上,又穿过那幽暗的走廊,走到唯一光明的所在——那间小练功房。好像多年来的许多个早晨一样,她缩在门口,看自己的偶像练功。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如同教学视频里走出来的人,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镜子的那一边坐满了观众似的。但实际上,他们连楚翘这个偷窥者的存在都不知道。
      夏瞳纤细的手指在那陈旧的木头上前后轻轻移动,既严肃又温柔——看样子,她真的是崇拜把杆的,在她眼里,把杆是神圣的。是一切的起点,一切的基础,心无旁骛,绝无捷径。
      然后夏瞳和陈岩又一起离开了把杆,做中间练习,旋转,跳跃,各种组合,直到他们的《堂吉诃德》双人舞——音乐一响起,老旧的练功房就仿佛刹那变成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而那两个穿着半新不旧练功服的人,也瞬间光彩四射。
      没有陆鑫的嚣张和楚翘的轻佻,他们两个是中规中矩的,所有的单手托举,所有的平衡,所有的旋转,绝无丝毫差错。陈岩昂首挺胸,一副斗牛士的气派,夏瞳则以大量的肩部动作表现出西班牙女郎热辣辣的风情。这是Basilio和Kitri的婚礼双人舞。也是当年陈岩和夏瞳在瓦尔纳大赛闭幕演出所跳的那一支。比起过去,如今他们的技术更加纯熟,配合更加默契,感情表达也愈加精进了。
      楚翘看得心潮澎湃。觉得他们比当年好了不止一百倍。也许,这样的一段舞蹈拍成视频摆上网,不会引起轰动,更不会让人刷爆国立的官方微博。但是这才是芭蕾,经过了几百年,依然有人为之痴迷。
      楚翘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除了音乐和舞步,其他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甚至,她感觉自己好像化身为一粒尘埃——那种舞台上追光灯照射下随着空气的流动而飞舞的尘埃。舞者到哪里,她就跟随到哪里。只要舞者不停止,她也不会静止下来。

      她把退团的那档子事给忘了。
      看完夏瞳和陈岩的排练,就全然习惯性地走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去参加全团练功。
      王艳艳缺席。这个秘密已经公开了。只是没人敢八卦——看来是昨天那场风波之后,领导们已经做了善后工作。甚至同事们对楚翘的那段视频也不敢提起来。大家对她客客气气的。
      陆鑫也缺席。大家并不觉得奇怪——原本他就惯于迟到早退。昨天又发了一通脾气。听几个女孩子小声说,陆鑫被江美华“抓”回家去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老团长要是连儿子都收服不了,还怎么坐镇□□?然后她们就很不友好地看了楚翘一眼。
      楚翘全未留意——她的注意只在夏瞳身上——所有的中间练习,夏瞳总是站在第一排,每当分组,她又是第一组。楚翘就仔细钻研夏瞳的举手投足——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那样的!前几年怎么都没有注意到呢?
      崔宁按照惯例,过来转了一圈——看到他,楚翘才想起自己今天的重大任务。然而,崔宁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中午午休的时候,也不见他来找楚翘谈话。于是楚翘的阿Q精神又发作了——领导不来找她的麻烦,那她也不去给领导添麻烦。
      她恨自己拖泥带水。但又实在提不起勇气来快刀斩乱麻。
      于是又继续下午的排练。陆鑫仍然没有出现——不仅没有出现,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发给楚翘。这倒让楚翘有点儿意外——莫非这大男孩终于醒悟?还是他被江美华看牢了,无法联络?
      她没工夫追究。几乎两天两夜都没有好好睡过了,她眼皮打架。到了下班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奔回家。只发了条短信给何旭,问他得了胃病的人吃什么比较好。等了半个小时没收到回复,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这天陆鑫仍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这已经是星期六了。楚翘开始有点儿担心——下个星期就要去电视台录制艺术讲坛,他们的双人舞还没排完呢!于是尝试着给陆鑫打电话——手机关机。难不成还真的被江美华给关起来了,连手机都没收?是江美华铁了心绝对不要陆鑫和楚翘一起去上电视?可是芭蕾舞演员怎么能连着三天不练功呢?这一点江美华应该比别人都清楚——何况陆鑫不是还准备在《天鹅湖》里演王子吗?虽然场次未定,但听说至少有两场,是为他来年升任主演做准备的。他不回来排练,要怎么上台?江美华难道不着急吗?楚翘心中满是问号。
      到了这天下午,排练结束之后大家去试服装。一屋子都是白羽毛,樟脑丸的味道熏得人头昏。有几个女孩子在那里叽喳:“完蛋了,后面的扣子扣不上来!要赶快减肥。”楚翘则是匆匆忙忙试完了天鹅又试三人舞和西班牙公主,觉得大差不离,就赶紧挤了出来,到走廊里才能自由呼吸。
      “楚翘!”忽听到夏瞳的声音——去年的戏服穿在身上似乎又松了些,晃晃荡荡的。但是她精神尚好。“老团长来了,在办公室,叫你过去。”
      楚翘心里“咯噔”一下:“干……干什么呀?”
      “好像是为了陆鑫吧。”夏瞳道,“不清楚。”
      楚翘硬着头皮——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能立刻跑去团长办公室。到了那里,果然见到江美华和崔宁对面坐着。一见楚翘到来,崔宁就站起身:“我去跟他们说剧院彩排的事,江部长你和楚翘谈。”说着,就走出门去。
      江美华坐在沙发上。背光,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楚翘躬身问了个好,就在门口傻傻地站着。过了好久,江美华才道:“你过来。”
      她迈步,只前进了二十公分。
      “再过来点!”江美华招手。
      她便又前进了二十公分。
      江美华叹了口气,起身走过来拉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我还能吃了你吗?你也是我亲自挑进团里来的演员——当年看洛桑大赛的视频,就觉得你还不错。陆鑫那会儿也一个劲儿地说他在洛桑遇到一个不是国立的学生,跳得很好,而且和国立的学生不同,是真心喜欢跳舞的。”
      “江部长……老团长……我……”楚翘结巴着,“我跟陆鑫真的没什么……他……您也知道他喜欢胡说八道……我……我就快和男朋友结婚了……结婚之后我就会退团……不……我打算这一季演完了就退团,然后和男朋友结婚。我们连房子都买了。还计划去日本度蜜月呢。”
      “哟……要结婚,是喜事呀!”江美华道,“你男朋友做什么的?”
      “他是医生。”楚翘老老实实回答,“是外科医生。之前我去参加芭蕾进校园的时候认识的。他毕业就回南方去了。我退团了也会过去。”
      “那是高富帅了?”江美华笑,“你看,你们年轻人的名词,我也学了几个呢。”
      楚翘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倒宁愿江美华骂她是不务正业的狐狸精。
      “时代可真是不同了呢!”江美华继续微笑,“当年我在团里那会儿,除了练功、排练、演出,什么都没有。连电视都少看,也很少有参加电视节目什么的。舞团也不要搞什么宣传公关。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到了夏瞳这一辈,已经不同,得花好多时间精力在宣传上,得主动去找报纸、电视台,甚至得写好了稿子给他们。你不知道多费神。到了你们,那就更不同了,网络的力量可真吓人,我……”
      “老团长……”楚翘忍不住打断她,“那条视频……是我糊涂……对不起……我喝醉了,没有拦着陆鑫……给国立抹黑,对不起……”
      “傻孩子,我没怪你。”江美华摇头,“我刚看到的时候是真生气。不过这两天又仔细看了几次——我还从来没看到我们家陆鑫跳舞跳得这么投入。他的技术好,那是公认的,但是他跳舞像杂技演员,也不止一个人这样批评了。我看了他那么多表演,那么多比赛,就只有你们那段酒吧视频他真的是在跳舞,不是在做动作……虽然有点儿不分场合,不过……跳得很好。难怪国立的官方微博也被人刷爆了。”
      楚翘呆呆的,不知道江美华是说真心话,还是当领导当久了,信口拈来一些“外交辞令”。
      “那……那陆鑫现在……”她小心翼翼地问。
      江美华的神情骤然一变。在舞蹈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无助老妇。“陆鑫不见了。”她哽咽道,“我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才来找你……”
      “什么?”楚翘惊愕,“他……他怎么会不见了?”
      据江美华说,星期三早晨陆鑫在国立大闹一番,被她拉回家勒令反省。可是那天晚上,就不见了人影。手机关机。电邮不回。到现在为止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不敢报警,也不敢去问他的那些个猪朋狗友。”江美华道,“你知道,他就要升任主演了……事情闹大了,他的前途就都毁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一定有他的消息。一定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可是……他也没联系我呀!”楚翘焦急。话出口,心里又是一紧:为什么陆鑫不联系她?以往陆鑫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联系她,让她烦得要死,威胁着要把陆鑫加入黑名单。但是如今,他却一个字也没有传给她。
      难道他是真的暗恋她,而她决绝地强调再三——结婚——所以,她伤了他的心了?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是真的?都胡闹了这么多年了。而且他也知道她跟何旭感情稳定。他那么优秀,那么多崇拜者,怎么可能真的暗恋她这样一个平凡的“剩女”?
      这些不重要。她摇摇头,把荒唐的念头都甩到一边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陆鑫。
      “老团长,您别着急。”她安慰道,“陆鑫不会有事的——可能在哪个网吧打游戏呢!我找找看。”
      “拜托你了。”江美华擦了擦浑浊的眼睛,“千万别张扬出去……拜托了。”
      楚翘点点头,要了江美华的手机号码,答应一找到陆鑫立即通知她。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奔到国立的资料室,上网看看有没有陆鑫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的社交网络,三天都没有登录了——最新状态还是那天在酒吧里和楚翘的合影,两人都醉眼如丝。
      楚翘也知道他的网游账号——因为以前帮他买游戏点卡充值。登录上去看,也是好久都没有上来了。
      再上他的微博看看,一条都没发过。反而因为之前那视频的缘故,有许多人@他。有赞的,有求认识的,有求互粉的,还有求问视频中女主角身份的,亦有些卖广告的,乱七八糟。他都没有删除过,可见没上来。
      楚翘不死心,又到舞团和舞校附近的网吧找了一圈。没见人。上次他们醉酒跳舞的酒吧也去了,亦是不见。她心里急坏了,不停地打陆鑫的电话。仍然关机。
      臭小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她直跺脚。
      只因肚子已经饿得唱开了空城计。她不得不在那酒吧里点了晚餐。一边吃,一边又从手机登录社交网络看。这次陆鑫的墙上有更新了。是别人贴的,一张照片。陆鑫在中间,笑得很癫狂,身边左拥右抱,两个下巴尖得好像锥子,眼睛又大得仿佛铜铃的女孩子。签到地点是城中某酒吧街的一间KTV,女孩子们写道:“和国立花美男@陆鑫在一起,羡慕死你们了吧!<3<3<3”
      楚翘差点儿跳起来,立刻在下面回复:“在哪里?叫他听电话。”
      “你谁呀?”发帖的女孩子很快回复。
      “我是下面那张照片里他的女朋友!”楚翘“恶狠狠”地回复,“快叫他听电话!”
      “你说是她女朋友就是他女朋友啦?”女孩子回复,“就算是,也是因为你们分手了他才这么不高兴嘛。还好意思大呼小叫!”
      “小朋友你够了啊!”楚翘点去那女孩子的主页查了一下,原来就是上次在酒吧里要求合影留念的那一个,连那段大热视频也是她拍的。她上次声称是国立舞蹈学院芭蕾系的。可是主页上的信息分明写着国立芭蕾舞学校。看入学年份,要到明年才毕业。于是回来发帖回复:“原来还是未成年人?小妹妹,你不要逼我到你们学校里跟你要人——”
      那女孩子不再回复了。很快,连那张照片也被删掉了。
      “可恶的小鬼!”楚翘迅速地将剩下的晚餐打包。然后出来拦了一部出租车,直奔酒吧街。

      2.第二场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只晓得两点一线,工作了总是忙,跟何旭交往,何旭也不好这一类活动。所以初次来到此间,只觉音乐震耳欲聋,霓虹眼花缭乱。花了好大功夫才终于找到之前那舞校女孩签到的KTV。侍应带她进了一间包厢,只见陆鑫在沙发上睡着,好大一阵酒味,已经不醒人事。
      “下午就来了,喝到现在!”那侍应道,“那几个女孩子走了,说他的朋友会来找他,顺便结帐。”
      楚翘真把那几个小屁孩恨得牙痒痒的。但这光景,也没空去计划怎么找她们算账。付了钱,又把陆鑫架出来:“喂,你醒醒!醒醒呀!你很重啊!”
      陆鑫只微微张开眼瞥了她一下,就推开她道:“干什么……你……你不是退团……结婚去了吗?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你来干什么?”
      “我不来,你就被人家剥光了拍裸照了!”楚翘扶着他,“你这三天都干什么了?都在这里喝酒吗?你妈着急死了!”
      “我妈?是我妈叫你来的呀?”陆鑫斜睨着她,“你还……你还真听她的话!她不叫你来,你是不是不管我的死活了?我打电话给你,你也不理我!”
      “你发什么神经!”楚翘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倒是我打了好多电话给你,你手机关机。”
      “我手机没电了!”陆鑫嚷嚷,“你那天从练功房里跑出去了,我就一直打给你,一直打给你,但你就是不听……然后我就被我妈抓走了……”
      “喂,太子爷!”楚翘又好气又好笑,“我才手机没电好不好?在豆浆店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呀!而且那天我从练功房跑出去,根本就连包都没有拿!”
      “哦……”陆鑫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这个疯子!”两人走在人行天桥上。楚翘让他靠着栏杆,自己誊出手来,拿手机准备通知江美华。谁知陆鑫一把夺了过去:“干嘛——你又要打给何医生吗?你非要当着我的面和他卿卿我我吗?”
      “神经病!我打给你妈。”楚翘道,“你不知道她都快急疯了吗?”
      “那就更不准打了!”陆鑫竟然一甩胳膊,把她的手机扔下天桥去了,“不许找我妈……不要我妈……我妈就会说练功……排练……前途……我妈不准我们一起跳舞……我妈有份把王艳艳逼死……不要我妈……”
      楚翘真是要被他气死了。但是瞧他那个醉猫样,现在跟他说什么也是白费。唯有连拖带拽将他拉到了车站,截了辆出租车到自己家来。
      一进门,就把陆鑫丢进浴室里,又找来几件何旭的衣服扔进去:“臭死了,不洗干净不要给我出来!”
      陆鑫一声没吭,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听到水声了,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楚翘几乎疑心他在里面淹死了,但他又出来了——何旭的衣服太小,穿着他身上万分滑稽,活像一个青春期忽然蹿了个子的孩子。因为头发在滴水,所以脖子上挂了条楚翘的毛巾,小熊图案,可爱到好笑。
      但楚翘笑不出:“酒醒了没?酒醒了记得明天赔我手机。”
      陆鑫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额前的碎发,水一滴一滴地坠下来。他数着,一,二,三,四。然后起身去自己的那堆脏衣服里面翻。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几个小塑料袋来,都是药。他打开其中的一个,吃了两片,然后就缩在沙发的一角。
      “你病了?吃什么药?”楚翘问。
      他不答话。楚翘唯有叹了口气。去里面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就在沙发上睡吧。老老实实的——要不然我扔你到街上去。”
      陆鑫还是不说话。楚翘没辙,就自己回房里睡觉。为免这小鬼胡来,她把卧室的门也反锁了。可是外面客厅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就渐渐沉入了梦乡,直到半夜才被“哐”地一声响给惊醒了。出门来看,见陆鑫在厨房里,打烂了一个杯子,正弯腰要捡碎玻璃。
      “你干什么呀?”她赶紧跑上前去,生怕陆鑫一不留意踩到碎片,直将他拉到客厅里,才自己跑去收拾。
      “我就是……睡不着……想喝水。”陆鑫嘟嘟囔囔的,好像根本在说梦话。
      楚翘就倒了一杯水来给他:“我家那么多塑料杯子你不拿,非要拿个玻璃的,还打烂了——明天要赔我。”
      陆鑫不争辩,接过杯子,又从那塑料袋里拿药出来吃。
      “你到底吃什么药?”楚翘皱眉头。
      “睡不着,吃安眠药啦!”陆鑫说,然后缩进被子里不出声了。
      “吃安眠药不好,年纪轻轻的……”楚翘责备了一句,但看看时钟,已经凌晨两点了,就摇摇头。怕陆鑫一会儿又吃药,万一吃多了岂不麻烦?于是将剩下的那几个塑料袋一把抓了,塞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回到卧室。
      被这样一闹,她睡不着了。瞪着床头灯想:明天该怎么向江美华交代?虽说是受江美华之托来寻找陆鑫,但是若是让人家知道陆鑫在她家里过了一夜,江美华会杀了她吧?而最糟糕的是,她把江美华的电话号码存在了手机里,而手机已经尸骨无存了。就算她想第一时间联系江美华,把陆鑫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也没可能……
      翻来覆去。口袋里药片硬邦邦的让她难受,就掏了出来。借着灯光看看,五颜六色什么都有。总不会全都是安眠药吧?她心中犯嘀咕。虚着眼睛仔细辨认,其中那中浅蓝色的,是陆鑫刚才吃的。圆圆的药片,中间有个心形的镂空花纹,下面刻着Valium。另外又有一袋尽是橘黄色三角形的药片,看起来好像橘子糖一样,上面刻着SKF E19。还有一袋里面是胶囊,有的是半黄半白的,上面印着NVR R10;有的是橘红色,上面印着Adderall。最正常的要数一种白色的看起来好像“百服宁”一样,但是上面刻的是PROVIGIL。
      这都是什么?楚翘翻身坐了起来。
      夏瞳隐瞒病情的事让她有些神经过敏。她便下了床,打开电脑来,到网上一个一个搜索药名。这可着实花了她一番功夫——大部份跳出来的都是英文网页,上面一大堆化学式,让她眼花缭乱。虽然她是医生的女朋友,但她在舞校的时候,文化课一直都是勉强及格,现在除了中文和简单的加减乘除之外,其他早就还给老师了。这满屏幕曲里拐弯的蚯蚓文,直看得她眼睛都瞎了。还是借助在线翻译,才大略知道了这些药的作用。但是更加一头雾水了——Valium,也即“安定”,的确用于治疗焦虑和失眠。SKF E19学名Dexedrine,NVR R10学名Ratalin,都是治疗多动症的药。Adderall也可以治疗多动症,但有时也用于忧郁症。PROVIGIL则除了可以用于多动症、忧郁症之外,亦用于治疗老年痴呆。
      陆鑫如果有时精力太过旺盛,过度活跃,这还说得过去。但是忧郁症,老年痴呆症,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外面的天已亮了。时间是早晨七点。她虽然眼睛酸痛,脖子和肩膀也都僵硬了,但是睡意全无。这天是星期天,也是她唯一不用回团里的一天。本来就有许多杂事需要处理——比如上超市,比如洗衣服,比如打扫卫生,等等。如今还有个陆鑫要她操心。这一天,肯定不轻松。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见陆鑫还在沙发上蒙头睡着,就自己到厨房去找东西吃。可惜冰箱空空如也,橱柜里连一包泡面也没有。她叹了口气——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倒可以随便在楼下的小店里混一餐。但是陆鑫醒了之后也要吃饭吧?唯有早早的去买菜了!
      日后她跟何旭结婚,有了孩子,每天也要操心这些事?她以为柴米油盐很俗气,很让人烦躁。不过事到临头,又不像想象中那么恐怖啊!如果沙发上睡的是值夜班回来的何旭……或者是通宵打游戏的儿子……
      儿子……哈哈!这种想法若是让陆鑫知道,一定会大吵大闹的。楚翘不禁笑了,轻轻地锁上了门。
      到小区的菜场去采购了一番。晃荡到九点来钟,电话公司的门市开门了,就去买了手机——虽然得以用回原来的号码,但是联系人的资料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哀叹。从门市出来,见到超市也开始营业了,就去买了一身衣服给陆鑫——并不知他的确切尺码,估摸着,比何旭的买大两个号码总不会穿不进了。
      这样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倒已经过了十点。才下电梯,就见到陆鑫“哗”地一下打开大门,堵着她道:“你到哪里去了?”
      楚翘被吓了一跳:“干什么?你睡醒啦?”
      陆鑫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睡醒了却没睡好。“你到哪里去了?”他再次问,“一大早的……”
      “去买菜啊!”楚翘推开他挤进门里,“过门都是客,虽然你是个不请自来的,但是我总不能把你饿死——我还得跟你妈交代呢。”边说,便把购物袋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你要吃豆浆油条还是果酱面包?自己搞定吧。”
      “你……联系我妈了?”陆鑫站在厨房门口。
      “太子爷,我倒是很想呀!”楚翘叉腰瞪着他,“但是不晓得昨天是哪个人发酒疯把我的手机给扔了,现在我想联系也联系不了哇!”
      陆鑫红了脸,抓抓脑袋道:“对不起,我赔你就是了。”
      “当然要你赔啦。”楚翘道,“要不然我也会找老团长去报销的——呶,买手机的收据在这里——不过最要命的是我连一个联系人都没有了——家里有本手写的通讯录,上面还有几个人的号码,你得负责给我一个一个输入进去。”
      “OK没问题。”陆鑫点头。
      “同事的号码你手机里应该都有吧?”楚翘忙着把牛奶放冰箱,“发给我。”
      “我手机没电。”陆鑫道。
      “充电呀。”楚翘道,“这是在我家里,又不是荒郊野外。”
      “我不。”陆鑫摇头,“如果把我的手机充了电,你一定会从上面找到我妈的号码,然后跟她报告的。”
      楚翘倒还没有想到这一条呢!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你想怎样啊?一辈子不给手机充电了?一辈子不和你妈联系?一辈子赖在我家呀?”
      陆鑫低着头,好像犯错的孩子:“就今天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脱离我妈的魔爪,你让我再自己呆一天行不行?不是……你别赶我出去,让我在这儿呆一天行不行?”
      楚翘本想训他两句,不过见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心软了,道:“那好吧——就一天。你不许胡闹,否则我就赶你出去了。”
      “保证不胡闹!”陆鑫立正敬礼。
      “那就换衣服吃饭吧。”楚翘把新买的衣服丢给他。

      陆鑫果真不食言。一整天都很乖很听话。吃完了饭,让他洗碗就洗碗,让他晾衣服就晾衣服,让他丢垃圾就丢垃圾,和平时判若两人。连一句玩笑都不敢开。等家务都做完了,他就帮楚翘输入手机联系人信息,而楚翘则在一边缝下个星期要用的足尖鞋。由于房间太安静了,气氛尴尬,便打开了电视。
      一个一个台翻过去,正看到城市文艺频道在播放特别节目,纪念不久前在巴黎猝死的著名舞蹈家莫莉,于是就停下看看。
      屏幕上现在出现的是莫莉生前某一次的采访,那个记者道:“莫莉小姐,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特别喜欢追求刺激的人,赌马啦,滑雪啦,登山啦,驾驶飞机啦,许多刺激的项目你都有参与。但是和这些项目比起来,舞蹈不是有些单调吗?每天都只是练功、排练、演出?”
      “哈!”那个画着烈焰红唇妆的女子放肆地大笑,“你以为练功、排练、演出很单调?我告诉你吧,世界上再没有比舞蹈更刺激的运动了,而舞蹈之中,我想又以芭蕾为最最刺激。为什么呢?许多别的项目都是有个极限的——你说登山吧,撑死了你登上珠穆朗玛峰,然后呢?再没什么高峰可以去挑战了。但是芭蕾就不同了,你永远都达不到那个完美的境界,无论你怎么努力,好像总是还可以更好一点儿。永远可以更好一点儿。所以你就会好像上了瘾似的,想要去变得更好一点儿——你到死的时候都达不到完美,但你就是想要不断追求。”
      “听起来果然很刺激。”那记者道,“不过莫莉小姐不是跳现代舞比较多吗?”
      “哈哈,被你发现了。”莫莉挤挤眼睛,大胆又妖艳,正像她最出名的角色“卡门”一样,“其实吧,现代舞的标准很多时候见仁见智,所以呢,要想获得成就感,还是相对容易的。不过,古典芭蕾就不同了,简直就是一个不断自我打击的过程。真是挑战人受打击能力的极限啊。我虽然喜欢挑战极限,寻求刺激,不过自问还没有到变态的地步。在这件事情上,比我更能挑战极限的是夏瞳——不信你们去问问她,她都已经到了女神的级别了,还每天不停地练功,不停地挑剔自己,一演出就总是惦记着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的部分——你们去问问她,她肯定告诉你,这是她人生最大的乐趣。”
      是吗?楚翘愣了愣,那天夏瞳说道崇拜把杆,说只要回到把杆上练□□可以进步,果然好像有点儿这个意思呢。
      不过莫莉又继续说下去:“其实吧,你说的也没错。舞蹈的世界是很单调的。练功、排练、演出——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芭蕾更加如此——你可以随便去一个国家,去一个芭蕾舞团,随便什么时间,你都知道你应该干什么——如果是早晨十点,那就是全团练功,如果是下午一点,那就是排练,如果是晚上五点,那就该去剧院集合化妆,七点准备演出,晚上十一点,就演出结束回家。你甚至不用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因为全世界的芭蕾词汇都是一样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家里,就算乱得像是个狗窝,但是黑灯瞎火也可以随便走来走去而不撞墙,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这样,你明白吗?”
      记者好像并不明白。电视机前的楚翘也有些糊涂。但似乎又可以理解。这种单调的生活,没有意外的生活,的确可以让人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便又想起夏瞳对把杆的比喻——那是世界上唯一不变,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和莫莉说的“回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这个家,人总要离开的呀!楚翘想,那种无尽的追求,也总有停止的一天吧?莫莉不需要做出选择,死亡替她做了决定。看夏瞳的状况,好像是要奋战到她的身体替她做决定为止。楚翘自己呢?为了想要做出选择,而烦恼不已。同时,又为命运可能会替她做出选择而担惊受怕。是不是很傻?
      自嘲地笑笑,再看屏幕,画面已经变了。是巴黎。世界各地的舞蹈家齐聚一堂,举办了莫莉纪念演出。作为国内的电视台,镜头自然之对准了夏瞳——在舞台上表演了莫莉的成名作《卡门》,大红色的舞裙翩然飘飞,好像一团火焰,撩人却又烫手。结束之后有个慈善酒会,记者堵住陈岩和夏瞳,要他们谈谈对莫莉的印象。陈岩坦言,大家还是同事的时候,他和莫莉并不熟,但是觉得莫莉的舞蹈,尤其是现代舞十分出色,所以当初才能在国立的芸芸众演员中脱颖而出,获得国际编舞大师的青睐,主演《卡门》,一炮而红。而夏瞳作为莫莉生前的闺蜜,面对镜头却有些不自在,只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就没话了。
      然后镜头又转了,这次出现了一个珠光宝气的美艳少妇——此人不仅楚翘和陆鑫认识,全国人民也都不陌生,正是多年前国立的首席女主演华眉,才二十岁就因伤退团,后来成了影视明星,前不久刚刚嫁入豪门。“我们三个是同班同学。”华眉道,“我、莫莉和夏瞳——我是一开始就在国立的,她俩是插班的,还是室友。我们那一届入学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能撑到毕业的,只有十五个,考来国立的有六个,如今还在跳舞的,只剩下夏瞳和莫莉了。现在莫莉一走,只剩夏瞳一个了。唉。其实要说当年我在国立,虽然主演过许多舞剧,但是印象最深刻的却是我没演成的那两出——第一就是《卡门》,我把主角输给了莫莉。当时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后来——尤其是我退团之后看莫莉的演出,就不得不承认,莫莉的确跳得比我好。另一次就是《舞姬》,输给夏瞳——也不算输给她,是我自己受伤了,没办法参加演出。看到夏瞳的演出,一方面真心赞叹她跳得好,一方面也老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我跳,会怎样呢?然后就得出个结论——真叫我跳,也还是跳得不如她。所以受伤退团倒还帮了我了。我至今还可以说,当初我是Cast A,她是Cast B,如果我没受伤,如何如何。其实我要真没受伤,大概舞评家和观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早就说:Cast B竟然比Cast A跳得好——那我多没面子?哎,有点儿跑题了——是叫我说说对莫莉的印象是吧?我跟她没什么私交,只是觉得她英年早逝,太可惜了。跳芭蕾的有句话说,我爱芭蕾,但是芭蕾不爱我。能被芭蕾之神选中,那是个福分,能一直不被芭蕾之神抛弃,那只怕是天大的福分了吧。看来我们之中最有福的就是夏瞳。”
      有福吗?楚翘想起夏瞳苍白憔悴的模样,也想起她在舞台上耀眼的光芒。如果可以,楚翘愿不愿意和夏瞳易地而处?
      以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但最近却如此迷惑!
      还没想出个答案,陆鑫手里的电话响了。“是何医生——”他递给楚翘。
      “嘘!”楚翘赶忙夺过来,“不许出声啊——否则我杀了你!”她威胁地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跑进房间来听电话。
      “喂?你在干什么?”
      “准备去上夜班呀。”何旭道,“你呢?怎么昨天打给你一直关机?”
      “我手机坏了。”楚翘道,“今天早晨才刚换了新手机。”
      “原来是这样啊。”何旭道,“对了,你上次问我胃病的人吃什么好——谁病了呀?你也不说清楚。胃病也有好多种嘛。”
      “是我们团里一个主演前辈。”楚翘道,“改天我再问问清楚——好像她病得挺严重,医生要她休息,不过她还想跳完这次的《天鹅湖》。”
      “哦,我知道了,是你特崇拜的那个夏瞳,对吧?”何旭道。
      “是,”楚翘道,“不过你别说出去呀——我们领导都还不知道呢。”
      “我跟谁说去呀?”何旭道,“你们团里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知道你特别崇拜的那个夏瞳,还有之前在巴黎吃镇静过量而死掉的莫莉。”
      “莫莉早就不是我们团的了。我考进来的时候她都已经跳槽好多年了。”楚翘纠正。不过一提到莫莉的死,提到镇静剂,她就想起陆鑫的那一大堆药丸。因问道:“对了,我有些药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想问问你——你还有时间视频吗?”
      何旭应该是看了一下手表,片刻,回答道:“还有半个小时。什么药啊?”
      楚翘就打开电脑跟他连线,将那些药一包一包地举到屏幕跟前给他看。也把自己从网上搜索资料的连接一并发了过去。但何旭是医学博士,哪儿需要楚翘给他看网络百科全书?基本上一见到那些药丸和胶囊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了。眉头拧成了川字,问道:“你从哪里搞来这些药的?”
      “是……朋友的。”楚翘含糊其辞,“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呀?”
      “什么朋友?”何旭追问,“是你同事吗?”
      “是啊。”楚翘道,“你不认识的——你告诉我这些药是干什么的就行。”
      “楚翘!”何旭很严肃,“你不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你最好去告诉你们领导——去报警也可以。这些都是管制药物。”
      “什么意思?”楚翘愣住,“不是多动症和老年痴呆症的药吗?”
      “没错。”何旭道,“但是你的同事怎么会有老年痴呆症?其实不用管这么多。任何一个有点儿药物基础知识的人一看就明白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除了‘安定’之外,其他的那些都是国外大学生用来做‘学习药’的。因为治疗多动症的药,可以让人思想集中,精神焕发。很多学生在临阵磨枪的时候会吃这些药——说好听了,就是兴奋剂,说难听点儿其实和毒品差不多。”
      和毒品差不多!楚翘感觉掉进了冰窖里。
      “你得赶快和那个同事划清界限。”何旭道,“这些药一定是通过非法手段搞来的——你快扔了。被人发现,你也会倒霉的。”
      当然要扔掉!楚翘的手颤抖——不是为了自己倒不倒霉,而是不能让陆鑫再吃下去!
      “你……你快去上班吧。”她跟何旭挥挥手,“我这就去把这些都扔了!”说着,抓着那几个塑料袋冲出房去。
      “臭小子,你跟我说清楚!”楚翘把那些药砸在陆鑫的身上,“你说——你为什么要吃这些?你从哪里弄来这些的?”
      “这……”陆鑫呆了呆,“这就是安眠药……”
      “你还撒谎!”楚翘怒了,随手抓起一包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刚问过何旭了——这都是兴奋剂,毒品!你小子贪玩,喝酒打游戏也就算了,你学人家嗑药——你知不知道嗑药会死人的?刚才电视里的那个莫莉,她不就是在巴黎嗑药死的吗?你不知道吗?”
      陆鑫呆呆的,知道已经不能用谎话掩饰过去了,嘟囔道:“又是何医生……你干嘛问他……”
      “我问他怎么啦?”楚翘怒道,“我不问他也可以问其他人——你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怪别人了?你想想你应不应该——你这么有天分,大好前途,却不好好珍惜,练功就迟到早退,被领导批评几句,就跑去酒吧里喝个烂醉——”
      “我被领导批评是为了谁?”陆鑫忽然也吼了起来——他还从不曾这么大声跟楚翘说话,惊得楚翘一个趔趄跌坐在茶几上。“我被我妈臭骂,是为了谁?”陆鑫瞪着他,“还不是为了你?你为什么都不相信?八年了,你为什么不信?”
      “你别拿我当挡箭牌!”楚翘站起身,直视着他,“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练功偷懒,考试作弊,比赛也只是打混——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骂醒了你,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你倒说说你现在和当年有什么差别?还不是整天在混日子?而且越混越过分——竟然学人家嗑药!你这样是想让你爸妈气死吗?是想毁了你自己吗?你干什么要作践自己?就不能好好的,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什么天分?什么前途?”陆鑫瞪着她吼道,“我为什么非得照你们计划的那样,才叫正正经经的过日子?我不跳舞,就是玩,就是浪费,就是不正经,就是胡闹,就是毁了我自己?”
      “你小子真是没治了!”楚翘气得发抖,“你真要这么作践自己,那我也不管你了——你出去——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陆鑫恼火地跺脚,“我晓得你早就嫌我碍事——没我在,你就可以跟何医生视频聊天卿卿我我了——出去就出去!反正我死了你也不会管我的——要不是我妈吩咐你,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是吧?”
      “出去!”楚翘真的不想再和他争辩了——干什么要管这个人?只不过是同事,只不过是普通朋友,他爱死爱活,关她什么事啊?干什么要为他操心?
      “出——去——就——出——去——”陆鑫一字一顿地吼道,同时粗暴地把楚翘推开,打开大门,闯了出去——没关门,任那铁门咣当咣当地撞在墙上。也好像一下一下地打在楚翘身上,把她打愣了,过很半晌,才觉得自己的胳膊肘钻心地疼。低头看看,原来是撞坏了茶几面上的玻璃,划了一条寸来长的口子。
      干什么呀!她这是干什么呀!自找什么麻烦?她好好的,辞职退团,跟何旭结婚不就行了吗?怎么揽上这档子事呢?是被江美华胁迫吗?江美华真的恼火了,把她开除也没关系——反正她要结婚了!反正她要离开这里了!干什么要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纠缠不清?
      她感到既生气又挫败,用没受伤的胳膊支撑着站起身来,要去关门。
      然而这个时候,电梯“叮”的一响,陆鑫又回来了。两眼通红,好像斗急了的公牛。
      楚翘本能地想关上防盗门,可是已经被陆鑫抢先一步拉住了。她就只能退后,惊愕——甚至是惊恐地盯着他。
      “他妈的,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陆鑫一把将她摁在墙上,举起那几包五彩药丸来,“你以为我吃这些我爸妈会气死?我不吃这些,早就跳不下去了,他们才会气死呢!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国外连轴转的比赛、交流演出,你以为我是怎么撑过来的?”他逼近了几分,用整个身体压住楚翘,誊出手来,指着橘黄色的Dexedrine:“这个,练功排练一整天,到晚上还要跳整场芭蕾,这个东西最有用了!还有这些——”他指着那包胶囊:“再怎么厌烦,再怎么浑身痛,只要吃了这个,连续巡演几个星期也不是问题。还有这个——”他晃晃浅蓝色的Valium:“在外国的那些宿舍旅馆,我演出完了回去,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上网找你,你又不在——有时差,你在练功呢——你叫我怎么办?我累得快死了,但是睡不着。不吃这个,你让我怎么办?”
      楚翘完全傻了——半是因为陆鑫那副凶狠又绝望的样子,半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她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孩子,就算有时发脾气,也是闹着玩的。但却没有想到他真的这样不开心。他真的这样痛恨芭蕾——痛恨他自己的芭蕾人生。
      望着他那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好像快要爆炸的样子,她的后悔、惊慌、愤怒等种种情绪忽然一扫而空。也不知哪根神经发出的指示,她伸出手,轻轻拨开陆鑫眼前的碎头发,把它们抹向一边,然后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
      陆鑫身体的颤抖便停止了,眼中那怨恨的血色也褪去。他怔怔地望着楚翘。良久,忽然发狠把她抱住。然后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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