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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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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分,烟雨楼,青石阁,八十八亭。
上月初一,新月正好。
烟雨楼挑了个吉日,将青石阁阁主击毙,将整个青石阁彻底击垮。
青石阁本该消亡于江湖之上,天下三分从此成了天下二分。
可是,如今烟雨楼楼主大婚,娶的新娘子顺利接管了青石阁,青石阁上下居然无一人有异议。
死去的是谢青石,活着的是谢轻时。
有人说青石阁阁主孪生胞妹叛变,嫁给了烟雨楼白楼主,还顺带将整个青石阁当作嫁妆,做了个顺手人情。青石阁众人太过忠心,宣誓过要效忠谢氏兄妹,于是无一人反抗。
白楼主此时看着新娶的娘子,她正在庭院中采花扑蝶,宛如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白猫。
他脑中是昔年与青石阁一次次对峙的场面,每次皆是互有输赢,双方好手都折损不少人马。
新娘子大汗淋漓回来,娇滴滴喊他一声夫君。
“夫君,似乎有心事?”她微笑着,一脸狐疑。
白楼主嗯了一声,怔怔看着眼前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仿佛是一个从小到大没出过闺阁被宠大的女子。
他忍不住了,直接问。
“千阁楼一战,阁主是买通了横州县衙,才会突然冒出来官兵抓我们谋逆是么?”
他不堪回想多少兄弟死于那一战,暗字门杀手江城兄弟也是那一次被囚,至今都锁在横州牢狱中。
“还有船坊那一次,突然迷倒众人的下九流毒药,应该是请了九华山姑子特制的秘香才对?只是为何你能轻得多九华山?”
船坊那一役,被迷香熏倒的兄弟们虽然不久就醒了,可是一年后都断断续续病逝,想来只有九华山秘香才能有如此绵延功效。
“还有……”
新娘子谢轻时微微一笑,眸子中全是泼翻了蜜罐,“哎呀呀,人说赏心乐事谁家院,如今就在公子家后院呢,你怎么尽谈些不吉利往事。我呀,是谢轻时,轻声细语的轻,生不逢时的时,你要翻案,找我哥去。那块笨石头,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
“……”白楼主无语。
他想到新月之夜,当他长剑就要刺入谢青石胸膛时,却无意挑破他衣衫,发现她居然是女子时,自己的震惊。
唔,至今还是很震惊。
一直听闻谢阁主有个同胞妹妹,原来这对孪生兄妹是同一人。
“我娶你,本就不是因为喜欢你。”白楼主淡淡道,“本就是为了你哥哥。”
呃,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跟着叫错了。
不是为了你哥哥,是为了你另一重身份。
“哦?白楼主喜欢我哥哥?”谢轻时呵呵笑了,似乎听到一个很难听的笑话,“你不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剖心挖腹才好?”
“……”白楼主无语。
若是男子,他会直接杀了他。
这江湖,容不下太多主人。王不见王。
可是,当他亲眼见到谢阁主是女子身时,一股多年来隐秘的想法一下子冲击他。
他舍不得杀她。在于青石阁彼此缠斗的十年来,他们堪称为惺惺相惜。
“你哥哥性情并非如此活泼,你这般嬉笑无忌,我很是不习惯。”白楼主沉吟一下,终于开口,“你能不能换回长衫,让你哥哥同我说话?”
自从娶了她之后,他们私底下约定,当谢轻时换回男子身份时,梳妆打扮也一应回到昔日的谢青石,这样大家不会看着别扭。
约定是约定,成婚数日,她倒是一次都未换回来过。
“他不想见你。”谢轻时收敛起活泼声色,一脸寂染,垂手说,“青石阁已经被我拱手送给敌人,他恨我至死,更加无颜面对你。成王败寇,无可多言。”
她寂然的时候,倒有三四分像他。
但终究不是他。
白楼主打量着她,望着她眉目依稀似他,忍不住掰过她的脸,轻轻吻起来。
新娘子并不挣扎,而是瘫软在他怀中,十分迎合。
白语江心下茫然。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副骨架皮囊,只是擅长伪装不同性格而已。
为什么吻起来,毫无滋味。
真是可惜。
他放开她,谢轻时毫不在意,只是继续说笑,“何况如今在烟雨楼,楼主手下看到妾身诸多不爽,恨不得剜死妾身才好,若是哥哥一身青石阁打扮出现,怕是出不了青松院,就直接被格杀了。”
“也是,”白语江松开手,望着谢轻时,喟叹,“夫人你也是聪明人,只是与你哥哥相比,终究判若两人。”
“敢问夫人,跟随兄长与我交手之时,可曾仰慕过我?”他又问,想确认这女子是不是早就倾心于他。
“不曾。”谢轻时立即否认,“现在也谈不上多少喜欢,只是因为你娶了我,我才能活着。否则你就要连我连哥哥一起杀了。我才从了你。”
垂柳拂面,春风浩浩荡荡吹过杨柳。
白语江一脸失望,哑然道,“多年交手,竟然毫无情谊可言?”
谢轻时皱眉,不懂他要听什么。情谊云云,他是发烧了么?
两派相争,恨不得斩敌将首级。哪有情谊可言?
不过,他既然是仰慕哥哥,才娶了她才免大家一死,她似乎也不好这么无情。
“嗯,倒也不是。哥哥一直劝我嫁给烟雨楼主或八十八亭亭主,说两家联姻,方可做大。”谢轻时踢着脚边石子,十指上上下下交叠,一副小女儿扭捏姿态,“只是我仰慕哥哥,觉得天底下男子都比不上他,才一直不愿。”
白语江差点没笑出声。
“原来谢阁主如此自恋,觉得天底下竟然无一人配得上你?”
谢轻时点点头,嗯了一声,“哥哥待我极好,平时对待属下也是温厚有礼,与楼主您周旋时又是步步杀机,我非常仰慕他。”
白语江见她如此自然夸赞另一重身份,只好赞叹一声,“若论脸皮之厚,大概全天下都敌不过谢阁主了。”
“怎么会呢?”谢轻时轻声一笑,目光却若刀锋一般寒冷,死死盯着他,“哪有白楼主脸皮厚,上月初一亲口承认想要将青石阁主压在身子底下想了很多年,不但想了,还心想事成。”
白语江想到新婚夜的缠绵,身子底下青石阁阁主的委曲求全曲意逢迎,一下子整个人笑得春风拂面。
“我与八十八亭主人,曾被困一处。当时青石阁占了上风。八十八亭主人问我,我们三方争斗,到底如何才算胜。”
“当时我们争论,即使一方主人死亡,也不算全胜。毕竟整个烟雨楼或是青石阁还在,只要选出新主人即可。”
“如今我能回答他了,”白语江微笑着说,“将敌将娶了过来,将她整个窝点整顿,收编到烟雨楼。这才叫赢。”
谢轻时垂下眼眸,淡淡说,“哥哥欲求死保全名节,我说我是女子,没有这么多规矩。”
她再抬起眼眸时,早已恢复三月春意盎然姿态,“我只要活着,有个清秀男子疼我,供我好吃好喝好睡,将来再养个娃娃。”
“你这番话,留着羞辱哥哥罢。他也可怜,为了我不得不苟活在这个世上。”谢轻时一脸哂笑,
“你若想拿这番话刺伤我,你是伤不到我的。女子如水,长剑断水是断不了的,浸泡久了还会生锈。”
她仰面,无耻地笑了。
白语江生生噎住,抬眸再看一眼江南三月天。
他一直以为如今该是天下二分了,只剩下烟雨楼与八十八亭,如今才知晓,青石阁阁主仍活着,那些图南之志也还苟且偷生活着。除非他直接杀了谢轻时。
他低眸,看看怀中女子如此俏皮嫣然,只能轻声说一句罢了。
“哦,楼主这是想杀了我?”谢轻时感受到气氛肃杀,仰面问他。
白语江喟然一笑,“杀了你,谁替我生儿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