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天》醉清空again

54、九华

　　寂静的夜中响起她低低的笑声，声音低沉压抑。冰凉的双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包裹住，阵阵暖意围上心头。另一手抬起，在她脸颊上轻轻擦拭着。
　　“我带你离开这里。”温柔的声音在她结冰的心湖上拂过一阵春意。
　　她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金属光泽的面具。她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轻轻挣开了那温柔的束缚。“我一直都是自己走。”
　　回身，重新面对它。再次对上它那双血红的眼，竟没了一丝的恐惧。“你不是已为神兽，要我又有何用？”
　　“这只是一个修炼过程，吸取精气越多，神兽也能脱胎换骨。”
　　呵，它的野心不小。“你不怕九华回来找你？”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它吗？”它片刻的犹豫，反问道。
　　“我想摆脱它和它想摆脱我是两回事。”看得出它对九华是有所顾忌的，不然在之前它就可以下手。“如你所言，九华对我是不太上心，不过不太上心不代表不在意，它只是一时失了我，也许现在它就在来的路上……”
　　只字片语便唬住了它，它的忌惮一目了然。“既然大家都明白，你还是放了我吧。”
　　“哼，你运气不错，下回可没这么容易。”它一甩尾巴，傲慢地转身隐入黑暗中。
　　她明白自己脱险了，但不明白的是它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果然是没有共同语言啊。”她暗自嘟囔。
　　转身的一瞬间，她怔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前方。跳入视野的是一身洁白如雪。
　　此时她才明白它忌惮的是什么。一直被她唤作丑丑的丑丑已不再是丑丑，它有它的名字，它叫九华。曾经四肢矮小的它已经长成一只通体雪白，肢体健壮，气势凌人的神兽。九华的瞳孔已褪去原本的黑色，变成半透明的白色。
　　望着那空灵的雪眼，她的心空荡荡的。她和它，仿佛是冬日里被寒风捅破的那层窗纸，在破裂处凛冽刺骨，却格外地让人清醒。既然从始至终它并不打算开口，现在它也无须解释，只是她好奇在它眼中上如何看待自己。
　　它的目光越过她，淡淡地落在玉破炎身上。短暂的几秒，却是意味深长。“朝中多变，尽快回去吧。”声音如它的眼一般空灵。想不到它第一次开口是对着玉破炎说的。
　　玉破炎略微松懈的身体又一次紧绷，情绪复杂地纠结着九华的目光。九华见他这般反应，了然于心。“你我仙凡有别，我不屑算计于你。今日好意提醒你，只因你需应我一言，放了她。”
　　“恕我办不到！”玉破炎不容多想，脱口而出。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只需回答就是。”九华的神情神圣不可侵犯，与生俱来的威势。　　“你该明白你的答应与否并不在于放不放她，而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我凭什么听你的？”玉破炎以极快的身形至她身侧，一脸的得意和挑衅。“或者说你凭什么要求我？”
　　九华一声叹息，声音飘渺。“你现在要不起她。”
　　九华的话似乎激怒了他，只听他厉声喝道：“天底下还没我玉破炎要不起，你区区一只畜生有何能耐？”
　　闻言，九华脸色大变，暴风雪即将席卷而来。它前腿微弓，后腿挺直，眼神肃杀。她见此情景，暗叫不好。九华这畜生又要开始传染狂犬病毒了。
　　“二位，二位，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她隔在一人一狗中间，打圆场。“我们犯不着在这里相斗，若是真动手那难免被外人乘虚而入。”
　　她站在中间，左右劝架，嚼了半天舌根终于拉回了两头执拗的牛。九华放松了四肢，懒懒地抖了抖身子，慢条斯理地晃到她面前。“我带他出去，你在这等。”
　　“为什么？”难得她和玉破炎异口同声地问同一个问题。
　　“今日我答应你便会放你，但无论怎样你也不能带她走。”
　　玉破炎听闻，不禁冷嘲热讽。“恐怕要辜负神兽的一片美意，一片小林子还难不倒我。”
　　“是吗？不要以为误入森林凭空消失只是谣言，在这里除了冥池不乏其他。”
　　它言下之意就是玉破炎久留森林必死无疑。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玉破炎留下会死，那她留下不会死吗？路谣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九华对她以前的地主压迫行为积怨甚深，一朝得势十倍奉还。九华用心那个歹毒啊，她不就是小整小弄它一下吗？它用得着让她尸骨无存吗？
　　“那她留下怎么办？”玉破炎和她的第二次心灵感应。
　　“一时半会谁能够吞得了她？”
　　它，它什么意思？它是嫌自己皮痒了还是嫌毛长了？
　　本意离去的玉破炎停下脚步，望着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落寞与疲惫。“玩够了，跟我回去吧。”
　　她和他之间，有时诡异得让她扯不清。有时，两人总是以折磨对方为乐。就像现在，他明明知道她会拒绝，却还是说出了口。而她也知道自己的答案出口就是一种残忍，却还是毫无犹豫地脱口而出。“我不会回去，你知道的。”
　　他苦笑，像是在自嘲。
　　“玉破炎。”她突然叫住了他，看到他一眼的光彩，心生不忍。“我……我想说，你有你的大业，别为了不必要的人或事浪费时间。”
　　他眼中的神采陡然消失，冰冷的阴骛占据了双眼。“多谢忠告，我定会牢记的。”

　　黑暗的夜在神秘森林中无穷无尽地延续着，破晓的黎明也因着害怕而迟迟不来。她一人孤独地蜷缩在树旁，等待着。
　　小时候，她最怕一睁眼看不见妈妈的身影。睁眼看不见妈妈的一刹那，恐惧不安顷刻间便能占据她的心房。任是严寒腊月，她也会全然不顾赤裸的双脚，狂奔着去寻找。只有在见到妈妈的那一刻，心才会安定。犹如现在，不管她怎么睁眼，眼中看到的始终是一片心悸的黑暗。她知道，她不该害怕的。人前，她可以欺骗任何人，甚至是自己。但无论是谁，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那么地脆弱，那么地不堪一击。
　　为什么她总是一人在走那么漫长的一段路？如果可以选择，她还会这么选择吗？只是她可以选择吗？
　　一袭素白窜入她的视线，她错愕地抬头。他的到来，仿佛是黎明撕裂了无情的黑夜，又像是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这漫长的黑暗。他的身上像是披着满天的星辉，让她纵使再怎么凝视也无法看清他的脸。
　　“走吧。”他傲慢的声音却是与那一身白色格格不入。
　　他是谁？她认识他吗？“我凭什么跟你走？”她站起来，注视着他，试图看清他的脸。
　　他不答反问：“你这么想看清我的脸？”
　　她的意图这么明显吗？她皱了皱眉，昂起下巴也以同样傲慢的口气回答道：“是又怎样？”
　　“看了不后悔？”他的话中透着诡异，让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后悔和不后悔只是心情不同而已。”
　　他慢慢朝她走近，朝前倾身，脸在一点一点地放大，也在一点一点地清晰。“你会后悔的……”他别有意味的话语，顿时令她莫名其妙地后背发凉。可是容她后悔的时间都没有，那张本来模糊不清的脸在她咫尺之外变得清晰无比。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渐渐放大，僵硬的脸上被恐惧全数笼盖。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整个森林，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鬼啊﹋”
　　这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九华临别时说的那句“也不乏其他”。原来……原来，这个其他指的是那种东西。救命啊！！！
　　眼前那东西的脸，她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因为……那就是她自己的脸……
　　“你不是说不后悔吗？现在又怕成这个样子？哼……”他嗤笑之余，刻意在话尾加重了鼻音。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没有双胞胎兄弟，所以排除。他是传说中百年难得一见的那东西？明显能够感受到他哼鼻音时呼出的热气，应该……不是吧。那么他是易容？有这个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她紧闭着双眼，问到最后不知该问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睁开眼不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蛊惑着她，意图让她睁眼。
　　小样儿，这点小把戏想骗她睁眼，她才不干！“你说了，我自会睁眼。”
　　“……”他不耐烦起来，粗着嗓子说道，“人类麻烦，女人更麻烦！你走不走？”
　　呃？这声音好象听过，貌似是从某只大型生物口中听过几次。她睁开一条缝，往外瞧。正前方，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上面，没有。下面，没……
　　“啊！我亲爱的丑丑，你回来啦！”她兴奋地扑上前去，抱着明显大她一倍的九华恨不得把它揉成肉饼。“丑丑啊，这么久没见你，我太想你了。最近吃得好睡得好吗？”
　　九华挣开她的魔爪，白了她一眼。“走吧。”
　　“是是是……”她连声附和，机灵地跟了上去，挨在九华身边走。
　　九华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一下。如此重复了几次，九华恼了。“你到底要踩几次才甘心？”
　　“我哪有？”她嘟着嘴，甚是委屈，“只是你自己走得慢而已。”
　　“走得慢？”九华说话的时候连带着把它那可爱的小犬牙也露了出来，“你离我远点！”
　　她不情不愿，挪了半天也没挪开几公分距离。“丑丑，这地方不干净……”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悄悄地对九华说。
　　“不干净的是你脑子。”不知为何，九华的气焰越发猛烈。“你走是不走？”
　　这只贱狗！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怎么不干净了我？好心提醒你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不识好歹！”
　　她的话强烈地刺激到了九华的自尊心，它那一排洁白锋利的牙牙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突然一道白光乍现，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她再次睁开眼，她又和另一个自己来了个面对面，只是此刻的另一个自己显得相当的愤怒。
　　看着再次出现的自己和消失的九华，她的心中豁然明朗。原来这不人不鬼的东西是某只大型生物的幻形。
　　“呀，原来丑丑会变身呢，好厉害哦！”她两眼放光，相当崇拜地对九华说道。
　　显然九华不是很领她的情，只一味地用那双黑玛瑙般的眸子盯着自己。
　　“那个……”她作势清清嗓子，“能不能换张脸后再跟我生气？”天，她受不了自己看自己。
　　九华小嘴一歪，酷酷地回她：“换不了。”
　　什么？她听错了吧？换不了？一张女人脸加男人身，这不是变态就是人妖！若日后九华拿她这张脸去做些违法社会道德的事，让她的老脸往哪搁啊？苍天啊﹋﹋神啊﹋﹋灭了这妖孽吧！
　　“为什么？为什么换不了？”她誓死要维护她的肖像权。“你都可以变身，怎么会连张脸都换不了？要是你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走在大街上，铁定被人灭了。听我一句，换了吧。”
　　“换不了。”
　　MD！“换不了，那以后别以这副样子出现。”
　　“不行。”
　　>O<！！！“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看着她发急，它似乎很高兴。瞧瞧，可见这只贱狗的心理有多阴暗！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说着，它闭上了眼。片刻之后，它睁眼对她说道：“你把眼睛闭起来。”
　　又不做眼保健操，它闭完还要她闭。不过心里实在是好奇它到底想做什么，于是配合地闭了眼。
　　“好了。”
　　这贱狗是不是在耍她？她一闭眼，它就说好？
　　她望着九华那张脸，良久良久。蓦地，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扑上去撕那张脸。九华万　　万料不到她的情绪会如此激动，一时只能被动地抵挡她疯狂的撕扯。“女人，你清醒点！”
　　怎奈她已失了理性，只知一味地拼了命似的要撕掉那张脸。九华被她抓得满脸血丝，万般无奈，摇身一变，现出原形。她突然没了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扑在地上的她没有动静，仍然保持那副姿势趴在那儿。九华用前爪摇她，见她不动，又轻声问道：“女人？”
　　她毫无反应，四周也静得可怕。“喂？”它又试探地推她一把。
　　她仍是不动分毫。
　　九华正想放弃，孰知她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跪坐着的身体挺着笔直，散落的发丝掩盖了她的表情。隐隐的呜咽声时轻时重，萦绕在九华耳边。
　　九华无声地看着她，略有迟疑之后，才轻轻开口唤她：“女人……”
　　突然之间，呜咽声停止了，接踵而至的是狠命的抽噎。“九华，我恨你！”
　　九华的脾气真的糟糕透顶，它天生的那股惟我独尊的傲慢一针见血地刺中她的要害。她心底那道最深的伤疤被它毫无留情地撕裂了，那道口子里犹如决堤的洪水猛兽一般地汹涌出一种叫撕心裂肺的痛，肆虐着她的每个感官细胞。
　　“这张脸不是你一直想见的吗？”九华靠近，仔细地探究着她脸上的表情，“真搞不懂你们人类，明明思念成狂偏偏不愿面对。”
　　呵，九华纵使是万人敬仰的神兽又如何？兽类终是兽类，它岂会理解人类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