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选婿 ...
-
10选婿
这事一拖就过了半年。
我怀抱着武儿，轻声地唱着歌谣，哄他安睡。诺大的宫室，轻纱缭绕，浅紫色的纱幔是我所喜爱，也是她，我淡淡地笑着。
放下怀中的小人，替他掖好被子，他已发出平缓的呼吸声，只轻轻地抓着我的衣领，安然甜睡。
禁不住低头轻轻一吻，多可爱的孩子，尚未被世俗渲染，清亮透彻的眸子，是我此生再也不敢企及的……
“武儿，武儿……”轻轻地逗弄着他小巧精致可爱的面颊，微微浅笑，“你若是姨娘的儿，该多好啊……”
“姐姐对殿下真好！”鸩儿衷心地感叹道：“做锦墨姐姐孩子定然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鸩儿是姐姐将锦辰宫拨给我时，送我的小丫鬟。乖巧伶俐，难得的是有一双清澈的眼瞳，只是，这样的瞳孔，我轻轻微叹，镜中的我何尝不是也有一双依然清澈美丽的眼睛么，只是，那眼神中，却有了太多的了然，太多的无奈，太多的……
我只轻轻一笑，嗔道：“小丫头！”
眼角轻扫，淡淡道：“鸩儿，去厨房催催，弄两样点心过来，武儿醒了，若是没见你的桂花糕，闹将起来，看你怎么收拾。”
鸩儿一笑，瞧了眼尚在眨巴着小嘴安睡的武儿，“这个小谗猫！”转身很快地退出了宫室。
我望了一阵，轻轻咳嗽了一声。
“知道了，下去罢。”
匈奴犯境，朝中周勃病重，堂堂的大汉王朝如今竟派不出一个能御敌于外的大将，城池失守，飞马急报，愁得刘恒夜夜愁眠。
鸾英细看着我的神情，欲言又止。
“还有事么？”蹙眉轻问。
“没。”想了想，终是未说。
淡然而笑，“那就下去吧。”
低眉沉思，怕就是如此，她才抽不出空来忙我的事吧。
罢了，能拖一时也是好的。
文帝三年的春，灌婴主动请战，封为平北元帅，手持虎符，统领三军。杜战任先锋将军，随军平叛。刘恒与她亲自登高相送。
我斜倚在躺椅上，在藤萝树下纳凉。手中，轻摇罗扇，看着馆陶，太子在树下玩闹。武儿靠在我怀中，咿咿呀呀地吐着唾沫自娱自乐。
灵犀只不远不近地站着，小心地照看着水边戏耍的两位主子。
我垂目微笑。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零落了一年的藤萝又吐出了新叶，阳光下，金灿灿地耀眼夺目。
天不遂我愿，躲着避着的，终究还是会来。
我含笑羞涩地由着她在我身上穿戴打扮。看着她犹豫不决地挑住珠钗，罗裳，比比试试，宫人们穿梭繁忙，拿着脂粉罗裳进进出出。
心里一阵恍然，无论如何，她应该是有一丝在意我的吧！
想起年幼时，窝在娘亲的怀中，娘笑着对我们说，他日定要为我们二人选一门好的亲事，给我们张罗嫁妆，挑选衣饰珠钗，绫罗绸缎，风风光光地做全长安城最美丽的新嫁娘。那时的姐姐笑道，“长兄如父，长姊若母，清漪要和母亲一起给妹妹张罗嫁妆。”
终于选定了，她拈起一支芙蓉绕翠的颤颤金钗插于我的发髻，笑道：“这样一来妹妹就可以颠倒众生了。”
我嗔笑着，拍打她的衣袖，“姐姐又在笑我。”
她取过宫女金丝盘中的骈俪罗衣，让我穿上。宽大的袖笼滚着略深的粉，挽迤在身后，雍容不失纯美。斜旋而下的敝屣裙摆旁垂着玫瑰色的桃花佩，佩下还有着长长的嫩粉丝绦，摇曳摆动，如飞莺鸣春，风致娟然。
暗暗赞叹，我的姐姐，眼光就是不俗。这般的美丽，我不曾预料得到，微微有丝羞怯，揉搓着衣角，喃喃问道：“姐姐，这样行么？”。
“我的锦墨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她拉过我的手，温温热热，和着我的冰凉，慈爱地笑道：“若是我的锦墨不行，还能有谁行呢？
我略带羞涩地清浅一笑，尾随着她，施施然踏出未央宫。
此次是诸侯国世家子弟觐见，所以地点选在了凌霄殿。
她还真是尽心尽力呵。
我淡笑，眉角轻扫，看向她琳琅摇曳的发簪，轻轻晃动，宽大的长袍衬着她笔挺的步姿，在斜阳中格外夺目，身上笼罩着淡淡的金光，这便是王者吧，轻轻地转头，看向，那嫣然盛放的金菊。避过众人打量的目光。
我与她躲在屏风之后，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外面的所有动静，却又不能为人所发现。地点是个好地方，只是却太热了些，不过片刻，我已经是满身大汗，轻轻晃动着衣袖，扇风去热。
在吕后身边时，凌霄殿我已来过多次，庞大而又空旷，黑与红，金与白，皇权与力量，高台之上，俯望众生，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怪不得众人都想要争这个宝座。权利之上，谁能……
那时抬头仰望她时，我便是如此暗暗地想着，时至今日，当我登上这里的时候，才暗笑自己那时的浅薄，方才正真地理解到为何他们都想要这王座，争得头破血流，万骨尽枯。
恍然想起她那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惟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保护你所要的，才能无所畏惧。”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此生的安宁，利用权势，铲除了朱虚侯？
王座上那人，不甚清楚，却仿若浑身散发着金光般，遥不可及。
而如今，王座之上却不再是那人。
而如今，今日之凌霄殿也不复从前。空旷而清冷。环绕四周，昔日奢华耀目的摆设，今日却基本尽数皆已撤去。
刘恒以俭节治国，昔日在汉宫自太后口中早有耳闻，只是如此一切从俭，却未曾是我所想到的。
低眉俯瞰，黑压压的一片尽皆垂首，汗白玉的宝座台下垂垂沉寂。
“万岁万岁……”我身形一震，那已听过千遍万遍的声音，那震荡着大殿，余音绕梁，经久不散的声音……
原来，高台之上听来，竟是如此地……
凭着本能，觉晓她的目光正打量着我，自知失仪，羞涩地回眼看她。
她笑着回首，看向屏风前的刘恒，那微笑的目光中，淡淡地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我不敢再看，身后熟识的宫娥小声给我们轻轻的讲解，那位是谁谁家的公子，那位有是某某地方的名士。稍稍略嫌索然寡味，无聊地玩弄着手中的锦穗。
“妹妹是一个都没看上么？”耳边传来一道惊雷，我身子又是一震，暗笑自己真是太放肆了。停顿了一下，轻扯衣袖，垂目答道，“不是的，姐姐。实在太过遥远，看也看不清楚。”
她含笑地点点头，拉起我的手，慈爱地抚摩着，笑道：“姐姐让圣上一会儿赐宴上林苑，我们到时再仔细看看。”
我只好浅笑着颔首答应。
七月的日光，毒辣更甚夏天。没走几步，我已经是浑身大汗，暗暗看向窦后，脸色微变，那雍容华贵的妆容下也淡淡地渗出了汗珠。
随着她，停靠在廊上的亭子中，眉眼轻扫，看向苑中的众人。恍然觉悟，我怎能如此直接地看过去，略一留神，见她并未发觉。依着亭柱，低头，垂目，暗恨着毒辣的天气，热得人浑身难受，轻轻地用袖子挡住那光，经不住又是一阵好笑，自己是来选夫婿的，多可笑！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转头看向那群风流才峻……
突然，远处长廊穿来一阵男子的笑谑声。
她一把拉过我，藏身在阴暗的树后。低头不语，又暗示我也禁声。
我一惊，气息稍乱。暗暗羞恼，如此这般，不是显得欲盖弥彰，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是好！她只轻轻地拍抚了我一下。
“若是真美倒也罢了，只是听说不过是清婉了些，还是在宫倾时被玷污过的，临川兄，你愿意么？”
我身形一颤，此事我只跟她说过，只在未央宫说过，将那一夜沉湖前的最不堪告之于她。
“若是真美倒也罢了，只是听说不过是清婉了些，还是在宫倾时被玷污过的，临川兄，你愿意么？”……
我气息微乱，拽紧的指甲隔着长袖，狠狠地扎进手心之中，潸然泪下。
凄然绝然地看向她，双目已然是一片模糊，隐约地看着她的惊慌失措，看着她的急忙地用双手捂上我的耳朵，我一偏头，避了开去，早已听见，又何必掩耳盗铃……
“休得胡说，听说那是皇后娘娘的表妹，虽然有些风声，还是少说为妙。”
……
“怕什么，这是满京城都知晓的事情，只是瞒着我们路远不甚清楚呢！不过听说也有好处，真娶了她，有郡主分封的户邑，好歹也是几千户呢，何不就由广安少卿出头呢？我们也成全了广安兄”
满京城都知道么？分封户邑几千户么？
“我自然是愿意的，说来也让人唏嘘的，姐妹二人天渊之别，命好不好一看便知。”那被唤为广安少卿的人乐呵呵地笑道。
那刺耳的笑声，那醺醺然酒臭飘远的气息，那让我恶心万分，恨不得碎尸万断的话语，一字不漏，全然冲入我耳中，我笑看着她，心像是被揪紧了似的痛，烦热的身子逐渐冰冷，看着她的脸色剧变，看着她那满是假惺惺的担忧，看着她摄摄伸出拉我的手。
片刻，却如千年，惨然而笑，好姐姐啊，锦墨的好姐姐。那抽痛的心渐渐平复，逐渐寒凉，“姐姐放心，妹妹不会死。”我以唇语对她。
她那脸仿佛霍然间被人狠狠地刺痛了一般，猛然起身，想去追那渐行渐远的步伐。我忙拉住她，她还想干什么？问罪，辩论，还是将他们全部杀光？让我的名声更丑更远么？
躲过她那怜悯愧疚的目光，眼睛干涩得沙痛。
轻轻地甩开她试图牵扯我的手，寒凉的手如心，如坠冰窖。惨然一笑，“妹妹先行告退，姐姐自个儿逛逛罢。”不待她应答，转身离去。
张嫣岂会侮我，朱虚侯更没必要将这等小事说出来，满宫的鲜血之中，他当时甚至不曾知道，尚有人存活，即使知道了，知道苟活下来那人是我，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就更不会说出口！
难道真如你所说？太后。
一遍又一遍地试探与欺侮，你还想我做什么，还想我如何做……，呵呵，姐姐？
选婿之事就此告终，抚着窗栏，秋将尽，寒意渐起，那一树的藤萝花零零落落，强自挣扎。抬首望天，残阳若血。
一行清泪缓缓地滑下，天下之大，如今，却再也没有我容身之所。
“鸾英？”脚步声渐近。
“恩。”
长长叹息，“你已知道了。”
他只不做声，守在我身后。
斜阳如血，映着花色，映着长空，良久，良久，我低头，轻轻地浅笑，柔柔地执起那最后一束淡紫色的花穗，回眸浅笑，“你可会陪我……”
他不做声，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我。长叹一声，缓缓颔首。
白皙的手心微微一紧，握住那花穗，只稍稍用力，轻轻张手，淡紫色的芬芳落了一地，凄然而绝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选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