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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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的宴席不止我们几人，还有刘恒的兄弟刘长，和几个老臣子。
原本是家宴，现在却变成了各怀心思的宴席。
窦长君与少君同来。
窦后举杯微微向他敬了敬。神色不明。
我暗暗猜度，却思量不出，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什么？
长君面色青青白白，似乎很是疲倦，颓糜不震。
我费力地跪坐在席上，肚子微微胀痛。额角稍稍渗出冷汗，双腿酸麻不已。
抬眼看向刘恒，他可是故意的？
窦后微微含笑，扫了我一眼，却又望向长君。
刘恒举起金樽，宽厚的笑了笑：“今日请众位卿家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皇后进宫后失散多年的弟弟终于被左相寻到，朕先同皇后喝上一杯。”说罢，他转身看着窦后。
窦后也端起酒杯，欠身于他相碰，一饮而尽。
“再来就是为了济北王刘兴居的造反。”刘恒仍是笑着，声音却变得冷寒。
刘兴居反了，这次反叛却引起了众人的响应。因为他的讨伐文上第一条就是兄刘章，社稷之功，却被毒杀，皇帝无德也。只这一句引起了众多担忧鸟尽弓藏的老臣们的共鸣。
窦后脸色微变，一双凤目此刻却看向我，隐隐然带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们四目相对，片刻却转首他处。
下面议论纷纷，刘恒神色不明，只看向我们二人。须臾，又淡淡地道：“今日说出来，是想和众卿家商讨一下，城阳王之死，与汉宫万万没有关系，更不要说是贤良的皇后和夫人，她们那时只是一般管理内务的女官，无论如何也算不到吕家身上，这样的责难似乎师出无名阿！”刘恒一番感慨之词也让下面的众臣点头附和。
我轻轻地松了口气，那腹部又是一阵抽痛。手心的汗液越渗越多。
“只是这样，皇上的话却不能让济北王满意阿，娘娘虽然是内务女官，但却也沾惹上了吕家的名声，无论如何也是逃脱不掉的。”
说话的是审食其。我知道刘恒一直在隐忍这个人物，而此时他还居然敢跳跃出来，实在是让人佩服。难道老匹夫在用我们来划清和吕后的关系么？
下方沉默无声，刘恒也低头不语。
就在此时，刘长站身而起，愤恨的说：“若说到沾惹高后名声的，难道在座的众人还有比审大夫更多的么？”
我暗笑，一阵痛，只好隐忍下去。
少年的刘长和刘恒眉目有些相似。他和刘恒素来要好，原本就与审食其都夙孽冤仇，今日此时有看到了刘恒面露难色，更是坐卧不住，直直的叫着他的姓名，要一拼个高低。
那审食其说话时，本只想与吕氏划清界线，却不想跳出来当了众矢之的。他有些尴尬的左右相顾，身后之人都畏缩着，没有一个肯帮他忙的人。
想了又想，审食其只好赔笑着说道：“全是圣上仁德，才留了老夫一条性命。”
我们众人以为刘长听完这句话，本该消些火气，谁知刘长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蹿到审食其面前，金光一闪，啊的一声，辟阳侯审其食倒在血泊当中。
慌乱，一片慌乱，唯独铮铮站立的是那个手持金锤的少年。
骇然惊起，长身而立，那嫣殷红的鲜血刺目！
那凄然惨叫的呼声！
一阵晕眩，刹时又顿坐倒地，捂着肚子，渗渗流汗，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穿透骨髓，只片刻，这前心后背一片湿溽。失声痛呼，却痛得再也叫唤不出连贯的语句。
我眼前有些须模糊，只看见那夺目的红，刺眼的红。
那潺潺从我身下流出的艳红，骇然惊人。
抬眼朝刘恒看去，他凛起的面孔下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着窦后微变的面色。
宫娥召唤车辇很快到来，窦后轻咬了下下唇，毅然决然搀扶起我，登上车辇。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向他，早已经明了了千遍万遍，却仍是忍不住有一丝期冀。
你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么？
骤然一紧的心痛连着那一浪胜过一浪的阵痛，惨然暗笑，萧锦墨啊萧锦墨，你敢说你心中可是无他，那藤蔓般的眷恋与期冀早已不知从何时起，紧紧地牵绕了你。
只是，他眼中却不曾有你！
窦后似乎了然，怜悯地看着我。
刘恒没有动，甚至连眸子都没有抬一下，他只盯着躺在血泊里的审食其说道：“把刘长带到凌霄殿！”
眸光转向窦后，伸手挽住了她，道：“皇后难道不与朕来么？”
窦后笑着，轻轻将手递过。
携手，再一次携手。
那夺目的光芒，恍然间，从那并肩而立，傲视天下的帝后身上淡淡地散出。
车辇晃悠悠晃动，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潸然泪下。捂着肚子，紧紧，紧紧，紧得指甲生生扎断，紧得让我忘却了疼痛，紧得我神思一片清明。
怀中的，便是我的一切。
那一夜的上林苑，那一夜的锦辰宫，我这一生怕是至死也无法遗忘。
颤抖地抱过揖儿，脸上一片沙痛，那是泪水浸泡过久而流下的伤痛。
“娘娘，殿下先天不足，娘娘要多加照料，方可延他性命。老臣惶恐，却是句句真心。”老太医俯首叩拜。
我微微地颔首，凝视着怀中瘦小赢弱的揖儿，娇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潮红的小脸，皱巴巴地，艰难地呼吸着。
想起他从我腹中诞下的那一刻，疼痛让我几欲昏厥，却硬是嘶吼出声，让他们将孩儿拿过来。
想起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了无声息地禁闭着双目，连哭都不能，太医嬷嬷几乎都已认定他是个死胎！
想起我那恨恨地一个巴掌，打在他稚嫩的身子上，痛在我的心房，那血一般的色泽生生地灼伤了我的双目。
想起我那一声竭力地呵斥，“你若是我的孩子，便给我大大声声的哭出来，你是我——，萧锦墨的孩子，萧锦墨的——”
孩子“哇——”地一声，轻轻地，几欲不闻，却驱散了满宫的阴郁。
我虚弱地昏厥，昏迷前的一刻，暗暗地感谢苍天，它终究还是眷怜于我，将揖儿还给了我……
“鸩儿，送杜太医。”我淡淡地吩咐。
鸩儿领了人，缓缓退下。
这几日的阴郁，锦辰宫中阴云密布，揖儿出生三日，皇帝不曾露过面，皇后不曾来过，纵使遣个奴婢来问候声，也不曾，更不用说这大汉宫里的其他人。
宫里宫外，各色各样难听刺耳的话，接连而至。
什么圣眷隆宠，什么姐姐妹妹？
我只浅笑盈然，苍白的雪颜上满是那如流水般，绵绵不绝的笑意潺潺地从唇瓣绽开。
鹊儿凄然地跪倒，双目含泪，“夫人，夫人，鹊儿，求求您，别笑了，别笑了……”哽咽得话语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我仍是笑着，看想怀中睡得不甚安生的孩子。猫儿似地叽叽咽咽。
揖儿，揖儿，他不要你，她们辱你，你还有娘，淡然浅笑，用手轻抚着他额角，擦去汗珠，清冷的脸颊轻轻地贴着他。惹得他一阵轻微的挣扎，扯弄我的发丝。
“皇后娘娘，馆陶公主，太子殿下驾到——”托长的声音分明刺耳难挡。
我轻掩揖儿的耳朵。片刻，将揖儿交给鹊儿，不愿他见着她们。
鹊儿抱着孩子，凄然地退到屏风后去。担忧地望向我。
鸩儿领着皇后一行三人施施然地走来。
长长的布幔飘荡，或重或轻，我缓缓地盈盈拜倒，脸带笑意地抬起头看向她，笑道：“姐姐，你终于肯见我了。”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
窦后立在原处，望了我许久，淡淡道：“你刚生完孩子，不益下地。”
灵犀忙搀扶着我上床。
窦后也随我，坐在床边，看了半晌，虚软的笑着：“别这么说，早就想来，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孩子在哪里？也让我们看看。”她回头寻视着。
我只好唤出揖儿，已是奶娘在抱，鹊儿定是躲了出去。我淡笑，她倒是学乖了。
奶娘将孩子抱过来，我挣扎着起床，微微气喘，小心翼翼的将孩子的襁褓打开，微微斜了给窦后看。
她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孩子！有些青紫的小脸伴随着断断续续猫叫似的哭声，气息微弱到不仔细观测根本无法辨别是否还有。
我暗暗冷笑，这可不就是你，喜欢的么？姐姐……
将孩儿抱回怀中，轻轻地摇晃哄弄。
她蹙紧眉头，看着眼前我，眼神游弋，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才轻轻言道：“太医可说过孩子身体如何？”
我只笑看着孩子，轻轻地吻了下，淡淡地答道：“御医说，孩子有些早产，不过一切还算不错。”
你可满意？
抱着孩子，将他的脸露出，朝着太子笑道：“看看，这是弟弟呢！启儿喜欢么？”
馆陶笑着，在背后拉了拉启儿的袖口。
那动作不小，窦后脸色大变，我眉角却已扫到，看得真切，只听到太子说道：“不喜欢，我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
是么？我看向窦后。
她冷冷地开口，“胡说，启儿，你过来！”
这样严厉是窦后很少有的，大概是恼羞成怒了吧，我低头冷笑。
抬眼间已敛了神色，淡淡地看向太子。
太子委屈却仍死死盯着那襁褓中的孩子，那种愤恨的眼神，跟根本不该是从一个十岁孩子眼睛发出。
馆陶有些洋洋得意，笑看着我，我缓缓地低头，将那笑狠狠地刻将入心。
窦后扬手就给了太子一掌，敦实的小脸立刻飞起五个指印。怒斥道：“帝王之道，仁厚为先，怎么这样诅咒弟弟？”
馆陶过来站在弟弟面前说道：“母后不该打弟弟，弟弟又没有说错。”
窦后还有些恼怒，站起身来。
适时地拉住她的衣袖，笑着：“姐姐也不必动怒，他们都还是孩子。”
窦后我叹口气：“如果说在以往本宫不会生气，只是你是他们的姨娘，而这孩子又是他们的弟弟。”
一时间不明所以，恍然了悟，脑中接道：只是此刻你却不再是他们的姨娘，你的孩子也不是他们的弟弟，你是慎夫人，你的孩子是皇帝的儿子，是我儿子的敌人。
我只讪讪的笑了笑：“都是妹妹不好，无论什么都是妹妹应该承受的。”
我还能怎样，我还可以怎样，你是皇后，我只能低头。
太子轻轻哼了一声。
我只不言，亦不看，低眉敛目。
窦后愣了半晌，寻了个话由，便领着二人姗姗离去。
鸣儿立在我床前，语气平缓地缓缓叙述道：“皇后出宫后，问太子，‘痛否？’太子仰首言‘否’，皇后笑。”
听到此处，小丫头鹊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嘻嘻地笑道：“鸣姐姐就不能说点儿正常的话么？鹊儿没念过书，鸣姐姐就饶了我吧。”
鸩儿也是含笑。
我只笑着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长公主笑道：‘就看不惯她总是可怜的样子，有了她父皇都不过来看我们了。’
皇后望了许久，道‘嫖儿启儿你们记住，忍字是可以写很久的。不能忍之人，坐不了天下。’
长公主思量良久，低头不语。太子一跃而起说道：‘凭什么要忍她，她不过是个夫人罢了。’”
皇后靠近太子：‘不仅是夫人，她更是你们的姨娘，她还是母后的妹妹，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你们父皇的宠妃。’
太子不言，长公主笑道："母后不要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皇后笑，"本宫难过了么？"
说罢，垂首而立。
好一个鸣儿，竟将他们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尽数背了下来。
我默默不语，挥手让她们三人退下。
忍么？
淡然浅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