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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鸢儿再见到顺子是在医院里,四下都是凄凄惨惨的白,病房只摆着一床一桌显得格外空,鸢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步步挪到床边,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人就陷在这一片惨白里,脸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但伤口外翻着,像白馒头扔脏水里泡过一样透着腐烂的气味,其实是没有味儿的,鸢儿却胃里翻江倒海般止不住的恶心,强忍着探了探顺子的额头,滚烫,要着火一样。点滴瓶吊着,只看着有一滴一滴液体滴着,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臂里。鸢儿再也抑制不住,猛得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眼泪来得毫无道理,仿佛要将后半生的泪都流干,又好像要冲净前半生的压抑与委屈,她在害怕,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来巨大的压力压向胸口,喘不过气来,直逼得咽喉发疼,呼吸困难,明明是醒着的,却如同梦魇一般对一切痛苦无能为力。护士的敲门声终于把鸢儿从这一滩沼泽里解救出来,慌忙抹了把眼泪,颤着声问顺子情况怎么样了。护士上了点儿年纪,微胖,态度十分温和,只当是鸢儿心疼病人,量了体温,嘱咐几句便转身出去。
      第三天夜里鸢儿靠着床头犯困时突然被顺子喊疼声惊醒,忙跑去找大夫,病房门却是锁死的,又是拍门又是大喊折腾了老半天都没人应,急得满头大汗,半响听到楼道里一片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汽车灯光透过窗户几乎照亮了整间屋子,围墙外人喊狗叫喇叭声此起彼伏,鸢儿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再看顺子烧终于退下来了喂了点儿水又沉沉睡过去。一夜无眠,天似亮非亮时候护士来开了门,照常量体温换药,鸢儿去打水发现向来最是干净的医院竟满地泥泞,带血迹的纱布条胡乱丢着,偶尔走着几个穿破烂军装透着一脸疲惫的人,想来是哪个战场上退下来的。
      午餐时候医院里可是开了锅,人太多医院食堂供不上趟只好差人来回送餐,当兵的睡一晚上恢复过来丁点儿气力的就大声嚷嚷,叫着骂着,口无遮拦,百无忌讳。盛饭菜的大木桶就放在楼道里,每人手里紧紧攥几个大白馒头铁饭盒里菜塞得满满当当,伤太重起不来的只好眼巴巴看着直咽口水。这回可苦了医生护士这些人,这些个兵痞子,真正重伤的并没有多少,只是连日担惊受怕累坏了,歇过来便说不得动不得,更有些不老实的动手动脚百般刁难,小护士们时常被气得满脸通红,整个医院鸡飞狗跳,鸢儿尽力避着这群人,可难保还是撞上了。
      隔天,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很年轻,大高个儿,清瘦,挎着胳膊,肩膀头绑着绷带,步伐稳健,脸面上透着病态的白,嘴唇开裂着,眼睛却是极亮,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枪的士兵,军装笔挺,威风凛凛,收拾得极为精神,医生护士陪着,沿路走过去伤病们从病房门探出的好奇的脑袋都迅速缩了回去,麻溜的穿戴齐整分列在走廊两侧,全然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都是样子,一路无话,整个医院仿佛都凝固了,分外安静。那人的病房刚好安排在顺子病房隔壁两间的对面,鸢儿回去病房时看着那俩端着枪的挺在病房门两侧,看起来不像是陪护或保镖,倒像是看守一样,很警惕的看着来往的人,医生护士进去都免不了一番盘查。
      鸢儿对当兵的不算陌生,一路逃过来见了不少混在难民里的从队伍里推退下来的,有的是部队被打散了,有的实在打怕了,干脆枪一扔揣着几个月的饷钱开溜了。都是些可怜人,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儿,混在难民堆里其实那些人比难民还像难民,眼神飘忽,受不得丝毫惊吓,有点儿分吹草动便筛糠般抖,甚至有人夜里睡觉都是睁着眼睛的 。可这几位的精气神儿是鸢儿从没见过的,许是在门口站久了,鸢儿看那两人突然警惕起来的眼神儿慌忙推门进屋。
      王嫂在床边照顾着,见鸢儿面色奇怪问怎么回事儿,鸢儿只说是又来了些个伤兵,血腥味儿太重。
      王嫂身材高大,四十岁出头,干练,稳当,手上嘴上都利落,是老太太用了多年的人了,自伤兵住进医院里,袁易担心鸢儿一个人顾不过来便跟老太太要了帮着照应。鸢儿不善言谈,王嫂却是极爱说笑的,一样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就格外有味道了,顺子本也多话,但自经了这一回也安静了不少。
      顺子伤虽好了七八成但身边没人照应总是不放心的,鸢儿在医院里陪了近一个月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竟换了一番模样。就在伤兵住进医院后一周左右时间里上海城郊竟成了几十万军队的兵营,城里也四处能见着斜背着枪的小队士兵,车队,巡警,渐渐多了起来,却不见报纸广播有任何风吹草动,有人说是张将军的部队,也有人说是李司令的,一时间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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