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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缕残魂 虚影呈现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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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来,阿悟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若不是因为有那个早晨,他到现在都不一定能获得自由。
记得那天清早,他如往常一样趴在某座“书山”上,静静等待照进窗口的第一缕阳光。这是阿悟从小养成的习惯。为了记住时间的流逝,他只得用每天的日升月落来提醒自己。
“朝阳应该是很美的吧。”阿悟想。透过那扇又高又小的窗户,他只能望见一方小小的天空。在有云彩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到缤纷绚丽的朝霞,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有时候阿悟会想,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啊。有的人埋头工作只为了混口饭吃,有的人却会为吃什么而眉头深锁。有的人明明有能力去任何地方,却宁愿整天宅在家里发霉,而有的人生来便被囚禁在阴暗的角落,只能对着一束虚渺的光亮幻想或发呆。
人果然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吧。想想报纸上鼓吹的什么“共分共有”、“天下大同”,绝对都是拿来忽悠无知民众的空头“画饼”。
每次想到这儿,他都会觉得非常非常泄气,因为这样的世界实在太无趣太灰暗了。所以他向来不喜欢思考这一类问题,嫌它们太沉重、太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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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面的天色不觉间更亮了几分。阿悟眯起双眼,凝视这生命中仅有的光明,却再一次感到无处排遣的疲倦跟厌烦。
“呼——”
一阵阴风拂过。突然,他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紧接着化作灰影,挡在了自己和那扇窗子之间。
阿悟定睛一看,发现那赫然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
“咦?!怎么回事?!”阿悟不由瞪圆了眼睛。天知道这屋里的血阵有多悍厉多凶狠,人或邪秽一进入就可能万箭攒心、灰飞烟灭。它的法力之强,连阿悟都没办法反抗。而这厮只不过是缕虚弱至极的残魂,他又是如何规避影响并支撑下来的呢?
看他的表情淡定木然,却不见一丝痛苦的神色,阿悟心中的疑惑不免又加重了几分。
这残魂的虚影呈现透明的浅灰色,他的边缘忽明忽暗,应该已处在极不稳定的危险状态。阿悟细细打量这个魂魄,只见他衣衫褴褛,须发蓬乱,形容枯槁瘦削,脸和手脚都黑乎乎的,简直跟书里描绘的叫花子一模一样。
阿悟冲着他横看竖看,可不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是副极柔弱的样子。但血阵竟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真是件教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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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在这时,那缕魂魄却先开口了。
“你好,我叫百里槐。”那残魂将双手按胸前,主动介绍自己道,“嗯,你也可以叫我‘槐’,因为生前很多人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槐?”阿悟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又短暂打量了一番后,他皱紧眉头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了这话,百里槐不解地挠挠头,一脸茫然地说道:“不是说了吗?我是百里槐啊。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我好像不记得了......”
阿悟一挑眉,接着问道:“那你是做什么的?”
百里槐目光空洞,摇头道:“也不记得了......”
阿悟奇道:“这TM都能忘?......好好好,那你总该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以及怎么进入这屋子的吧?”
他觉得这么白痴的问题,只要对方脑子没病,都应该能答得上来才是。可他却还是高估了百里槐,没想到对方又是连连摇头,傻笑道:“那个......我好像只记得我的名字......”
“什么?!”阿悟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他脑子里的电光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迎接人生中的第一朵奇葩。
他将信将疑地问:“莫非......你失忆了?”
***
阿悟心说:“怎么魂魄也会失忆的吗?墨风不是说过人死以后,不论什么事儿都会想起来的吗?”
百里槐不好意思地笑道:“应该是这么回事儿吧......”看他那副傻傻的样子,却不像是在说谎。
“真的假的啊......”阿悟像看戏法似的打量着百里槐,觉得真是越想越感到新鲜。这些年从书里和朋友们那里,他学到很多这方面的知识。但关于魂魄也会失忆这种事,他还真的是头一回听说。
“好在还没有全忘哈哈。”百里槐笑得没心没肺,“至少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啊,这总比脑子里横着块白板要强上一点吧。”
“所以你还觉得挺幸运的咯?”阿悟满脸黑线。在他看来,就算永远被囚禁在这此处,也不会比失忆更教人痛苦了。
人生活在世上,能够真正拥有的,大概也只有回忆了吧。那些道听途说或亲身经历过的事,不论它是美好的幸福的,还是丑恶的悲痛的,都会对我们产生短暂或深远的影响。我们今时今日的感受,无不建立在过往记忆的基础之上,而未来我们对一切事物的看法,也都是由包括今天在内的所有经历决定的。
对于阿悟来说,虽然待在这儿的每一刻都万分寂寞难熬,但他仍不愿损失哪怕一分一秒的回忆。因为他至今所有的积累和成长,都是在这些短暂的分秒中实现的。如果有天他把什么都忘掉,那活着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
然而槐却不这么想。他表情认真地说:“我知道,现在这名字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怎么说呢,我还是不想自己连这玩意儿都给忘了。”
阿悟轻轻一笑,道:“那不过是个代号罢了,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才用得着的东西。你死都死过了,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槐垂下眸子,不想搭腔。阿悟看他这副样子直想笑,心说:“这鬼魂看起来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屁孩儿似的耍犟脾气呢?”
短暂的沉默后,槐像是消了气,又主动开口问阿悟道:“唉,小孩,轮到你了,嗯,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悟最不喜欢冷场,只好尴尬地笑笑,说:“我叫阿悟,悟是领悟的悟。”
“哦哦。”槐点头,“阿悟......不错,好名字!”
“呃......”阿悟仰头望着他,越发感到无语起来,他心想这蠢鬼失忆也就算了,怎么连智商也跟着丢了呢?
阿悟歪着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凝视着槐。就在这时候他才发现,从刚见面时开始,百里槐就一直飘在窗口前,居高临下地跟自己说话。
这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悟也不是那种会斤斤计较的人。但依现在的情形看,百里槐的状况似乎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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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止不容乐观,简直是非常不妙啊!
屋外的阳气变得愈发炽盛。槐背对着窗口,后面的衣服都已冒起青烟。
阿悟赶紧从衣袋里掏出怀表来看,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过去半个多钟头了。此时正值旭日东升,大放其芒,天光清、利且直,虽不比正午前后严酷、爆烈,但杀伤力也是极强的。而槐本就是一缕残魂,他的存在如夏露秋霜般脆弱,丝毫经不起波折。所以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如果自己再不出手,恐怕槐便要灰飞烟灭了!
“槐,危险!”阿悟扬起手,指着他身后大喊道,“你快下来!快躲到墙角的阴影里去!”
百里槐被他嚷得一惊,奇怪地扭过头望向窗子,只看了一下,便已被透入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慌忙抬起胳膊想要遮挡,可衣袖和双手一靠近光线,就立马“嗞嗞嗞”地冒出了青烟。不止如此,他的脖子、脸、头发、胡须......所有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全都像干柴一样即将被天火点燃。
“啊!啊!啊!”槐捂住脸,疼得“嗷嗷”直叫。但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居然还漂浮在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