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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救人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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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知道耶律皓真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他不明白的是那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展昭如此执着。以他的权利与才智,只要他肯,将展昭置于死地易如反掌。可是,耶律皓真的目的似乎不在于此,在程远看来,他根本是在折磨展昭,甚至是在玩弄他。那少年就像一只并不饥饿的猛兽捕获猎物只是为了玩乐嬉戏一般。
虽然答应展昭留在采石场,却每日都着人送来精美的吃食和御寒的衣物,若是展昭拒绝,耶律皓真便会轻描淡写的拿出宋兵俘虏的性命做要挟。每每此时,程远在展昭的眼中看到的便是强忍的愤怒和无可奈何的痛楚。
无可,奈何。曾经仗剑江湖,锄强扶弱的堂堂南侠,如今却只能任人摆布而无力反抗,只因他让自己背负了太多的责任。
为了保护别人而为难自己,这一点展昭一向做得理所应当。仿佛他天生就是为别人而活。可是这一次,他难为了自己却未能得到别人的理解。
耶律皓真的所为让那些原本对展昭抱有感激之情的宋兵俘虏开始对他误解。流言四起,从背地的议论到当面的谩骂,让展昭的处境愈发恶劣。
程远只能远远的看着,无能为力。
晴了不过两天,傍晚时分大雪便又迫不及待的纷扬散落下来。
展昭才刚踏入营帐迎面便有一阵恶风袭来,挪步闪身,右手一扬,一把扣住来物,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随石块迎面而来的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滚出去,你这只辽狗。”
“呸,在我们面前装英雄,背地里却去巴结辽狗,小人!”
“他哪是小人?他连人都不算!看人家程远投敌叛国过得快活,他心里痒了,说不定这小子早就归顺辽帮了......”恶毒的言语,和那一双双怨恨的目光刀刃一样割得展昭体无完肤。
“你们误会展某了。展某是想找时机带你们....”展昭想要解释,才刚开口,忽听帐外有巡营军兵的脚步声,后面的话生生咽下。
“误会?误会你什么?那个什么北院大王待你如上宾难道是做戏不成?而你收了他的好处难不成也是迫不得已?姓展的,既然那个耶律愿意养着你,你就乖乖的去做他的狗,别在这里碍我们兄弟们的眼!”
话音里夹着一块石块迎面而来,重重的掷在展昭额头上。血,缓缓淌下来,渐渐模糊了展昭的视线。那一击,他本是能躲开的,只是没有了躲的意识,心,在那一刻有些震痛。
无声的叹息,他任由他们用这种方式在自己身上宣泄对辽人的恨。被人拉出帐外时他的身上已经着了十余下石击,那么重的力道,连展昭都觉得疼痛。可以无视敌人凶恶的目光,却无法忽视同胞怨恨的眼神。心那么痛,痛过了身上的伤口。
依坐在旗杆下,展昭闭了眼眸。感觉额上有人在轻轻的擦拭着血迹,“何苦呢?你有那么好的武功,何必要受他们的欺侮?你这样不躲也不还手他们会打死你的。”张开眼睛,展昭看见眼前正是那日被他所救的断臂人。
苦笑一下,展昭轻轻摇头。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不能解救你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是我的无能。”
断臂人叹息一声“在这里,没有官兵之分,只有宋辽之别。宋人在这里就是猪狗,到了这里也别想活着离开。以你的身手大可以离开这里,为什么不走?”
“我若说我要走也要带你们一起走,你可信我?”
“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如何会不信你?只是,到了这里还走得了?”断臂人狐疑的看向展昭。
“若我们同心协力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只是现在耶律皓真有意将我孤立,我需要有人帮我。”展昭看向断臂人,清如濯月的亮眸里是可以令人信赖的坚定。
断臂人为他的目光所动,不由欣喜道“我能做什么?”
展昭看看四周,避开巡营的辽兵,在断臂人耳边低声耳语几句。那断臂人脸上渐渐现出钦佩之色,连连点头。
“展兄的嘱咐我定当牢记。原来你早有打算,他们这样对你实在不该。”
断臂人临离开之时,回头道“我从军五载,见过只会向朝廷上报功绩的官员,见过在战场上弃兵而逃的将军,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为解救别人而不顾自己安危的护卫。此番就算不能顺利离开辽境,就算拼了性命,我也定要让他们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展护卫,多谢了。”
越是让自己处于劣势越可以让对手放松警惕,面对耶律皓真这样心思缜密的人,他能做的就是隐藏实力,任他摆布,让他对自己失去兴趣。他现在要做得只有忍耐。只是这忍有多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轻轻一笑,展昭道“快些进去吧,莫让他们再误会了你。”
风依然嘶吼在耳边。展昭瑟缩了一下,好冷啊。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抬头,没有月也没有星。前方似乎也看不见路。展昭茫然的环顾四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置身此处。
“展昭。”有人在身后叫他,转回身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什么人?”问了一声,那人不答,却又向前走了过来,身影渐渐的清楚,一身如雪的白衣在漆黑的夜里被寒风吹的猎猎作响,看不清容貌,展昭却下意识的叫了一声“白兄?”那人似乎笑着默认了,一步步走近,近到离展昭不过尺余。
忽然,那人右手一抬,一道森寒的剑光扬起,在展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刺入他的肋下。模糊的疼痛里他终于借着惨淡的剑光看清了眼前的人,飞扬的眉,漆黑深邃的眸,还有那棱角分明的唇,不是白玉堂还会是谁?可是,为什么那人的目光会如此的犀利?
“展昭投敌叛国,白玉堂奉旨将其诛杀。”十五个字字字如裹了冰的沙砾打在展昭的脸上,比剑伤处更痛。
惊愕,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身体里嘶吼‘我没有!白玉堂,我没有投敌叛国!你相信我!我没有....’可是,自己极力张开的嘴却什么也喊不出。眼前白玉堂的样子更加的狰狞,自己的手抓在他的手臂上,那么用力,用力的想让他听见自己的解释,可是,一切只是徒然。
“展昭投敌叛国,白玉堂奉旨将其诛杀。”白玉堂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里只有狠绝的杀意.....
“白玉堂,你相信我!”冲口而出的哽咽语音中有一滴粘稠的液体滑入蓦然张开的眼中。眼前是渐弱的火光,耳旁是巡营辽兵战甲的声响,身上阵阵的冷意,原来只是噩梦一场。
胸膛不住的起伏,冷汗被寒风吹成冰珠自背上滑落下来,冷冷的触感像被一柄锋利的刀刃割裂着肌肤。------真的只是梦吗?心头为什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恐惧?不是惧怕那柄利刃,而是惧怕那人的眼神。
手握紧了腰畔的巨阙,展昭英挺的眉缓缓皱起。白玉堂。白玉堂!就算天下人都误解展昭,你也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忘记,你我是彼此最信任的人!最-信-任-的-人!
跳跃的火光照在那人脸上,那人的眉发和垂覆的长睫上落满雪花,额际未拭干的血迹蜿蜒在颊上让那青白的脸色看上去更加的憔悴。
心下一痛,两道浓眉在程远脸上纠结成一个疙瘩,黑了一张脸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扔在展昭身上。程远将吼声尽量压在喉间“你这样为难自己究竟为什么?”
眼睫一动,展昭睁开眼睛,冷静清澈的目光清醒的看向程远。“你在辽国忍辱偷生这么久又是为什么?”
神情一凝,程远没想到展昭会有此一问。
“我本就已投靠辽国,何来忍辱偷生之说?”
清淡的笑意隐在唇角,展昭也并没有追问下去。
“别看耶律皓真年少,他的心思可是难以揣度的。程将军可要多加小心啊。”
冷哼了一声,程远真有点哭笑不得,已经身陷险境狼狈至此他居然还有心去担心别人,这展昭.....
“既然知道耶律皓真不好对付,你为何还要留下来?”
“雁门关的千余名兄弟还在这里,我不能走。就算走也要与他们一起走。”
“痴人说梦!”又是一声低吼,程远的一双虎目都泛起了血丝。------这人怎会如此固执?连自己的生死都难以预料,竟还妄想救出这些俘虏?辽营防守如此严密莫说是带走一千多个活人,就算是要带走一千多只蚂蚁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算只有一半的机会,展某也要一试。”
目光与展昭的清眸对视,那人眼中的执着坚定让程远为之气结。
“好。既然你执意而行程某不会阻拦,希望你能有命离开这里。”丢下这句话,程远转身欲走。
双腿已经冻得僵硬,扶着旗杆展昭缓缓的站起身“展某也希望与程将军能在中原重聚。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脊背一僵,程远终是没有回头疾步离去。
-----家在何处?心又在何处?这是程远问了自己三年仍没有答案的问题。这问题难住了程远,却难不住白玉堂。找得到展昭便可以回雁门关,回京城,回陷空岛。找不到展昭,就算有家自己也不会回去。
藏身在‘沁香别馆’外的一株树上,白玉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展昭就在里面!那个让自己日日夜夜牵念的人就在里面!只是不知,他可安好?手,握住剑柄上垂挂的锦囊,白玉堂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
仔细的观察着眼前的这间别馆。很普通的构造,围墙不高,拢目光能看见里面的分内外两层院落。外院栽种着许多梅树和几间房屋。而内院建有一座独立的小楼。前院的屋子里没有灯火,楼内也没有灯火,而庭院里更是没有人声。不同寻常的安静,仿佛那里面根本没有人。
没有刀光剑影,迎面扑来的杀气,越是安静的地方越是暗藏杀机。因为危险无形,所以才更能让人失足跌落。
白玉堂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眼前的沁香别馆就像是一只张大口的布袋正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明知道危险迫近,白玉堂却没有后退的余地 。不成功便成仁,他白玉堂绝不会临阵退缩。
腾身一跃,白衣隐住月光狸猫一般轻轻的落在墙头之上。将早已握在手中的飞蝗石抛入院中。这叫投石问路,看院中是否有机关陷阱。石子落在院中骨碌碌的滚出一段距离后停下,四周依旧没有动静,地上也没有机关开启。握着画影的手微微一紧,白玉堂飞身落入院中。
抬目四顾,飞雪曼舞,梅影摇摇,风中有清淡的梅香拂掠过鼻端。就在他抬步之时,那些静立的梅树忽然间就动了起来。开始速度极慢,到后来便迅速起来,周围一片树影,几番移动之后又嘎然而止。只是,这一静止便不再是一片普通的梅林,而成了一个五行八卦阵。待白玉堂清楚了这一点时,他的人已被困在阵中。
江湖人只知道白玉堂的剑法了得,轻功超绝,却少有人知他也通晓奇门遁甲之术。儿时因父亲的关系,白玉堂曾得多名高人传授武功,其中便有一位精通此道的高人。只是白玉堂并不喜欢这种动心机的阵法奇术,所以,在那位高人离去之后他便再没有研习过这些东西。
今日再见这五行八卦阵倒让他又记起了儿时所学。五行八卦阵是所有阵法中最基础却也是变化最多的一个阵法。人各有异,所摆的阵法也大不相同。然而,生死杜惊伤景开休八门必含其中。除生门外,误闯其他七门不死也伤。这阵法看似简单,但若是不懂此道的人便是花上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不但走不出去还会因错闯死门而丧生。
此时在白玉堂的面前便有数条蜿蜒的小径,看哪一条似乎都能走出去,可是白玉堂却知道这些路里面没有一条是生门,无论走哪一条都势必会掉进敌人的陷阱。静下心细细打量过四周之后白玉堂不禁冷哼一声“区区一个五行八卦阵就想困住五爷?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说话间白玉堂按八卦之行,踏震一,坎二,退乾五,离四,在所站之处挥剑斩去,一株梅树应剑而倒,整个梅林也因此而震动起来。白玉堂借此腾身而起,眼见便可脱离险境,却不料身在半空之中一物迎面击来。
画影横挡,来物撞在剑脊之上非但未被弹开还突然之间炸开。距离过近,白玉堂虽已飞身退开却难以躲开爆炸之后的浓烟,呛人的浓烟之中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混杂。“迷香散?!”白玉堂一惊,屏息急退,落地之时却仍感觉天旋地转。而在此时一道剑光又紧接掠起。
‘三尺青锋在,坦荡君子行。我剑非为尊,天地正气存。’月映剑光,寒波如水,那柄剑迎面刺来时,如云凌舞。白玉堂看见的却仿佛是展昭月下舞剑时的情景。因为那剑法分明是他常用的‘君子剑法’!君子如玉,剑气如虹。
“展...展昭!”神思一晃,他的呼唤脱口而出。
“猫儿!”已有些不清的神智令白玉堂无法看清眼前的人。忘记还击,他探出手去只想要握住那人的手。“我终是找到你了!”话音渐弱,白玉堂的人也随之昏迷倒地。
白玉堂倒地之时,那人的笑容也乍现在剑锋之后。
微笑,带着七分的冷傲,三分的轻屑。耶律皓真细秀的眼眸映着剑光却是十分的冰冷。
剑尖点在白玉堂咽喉处猛然顿住。耶律皓真唇角的笑意更加的深刻。“破得了我的梅花阵又怎样?你还不是要落在我的手里?白玉堂,你救了耶律霁月却不知会有谁来救你?”他这样说着,手一挥,原本寂静无声的庭院里突然间灯火通明,数十名侍卫随程远一同出现在耶律皓真身后。
“将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带回北院大牢。”话出如冰,没有半分转寰的余地。斜睨着倒在地上的白玉堂,耶律皓真将手里的剑和这句话一并抛给程远,而后负手而去。
接剑在手,程远心下一惊,却未敢反驳。今日的展昭和白玉堂就如同当年的自己,掉在耶律皓真的掌握之中根本无力逃脱。只是耶律皓真似乎并不打算用对待自己的方式对待白玉堂,连杀父之仇都可以挥手烟消,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白玉堂有这样深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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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知道看似轻盈的雪竟也是有份量的。萧寒感觉得到,他感觉得到每一片雪花落在他身上的重量,感觉得到每一片雪花里包裹的悲伤。
“寒,雪是什么?”
“雪...是死了的雨。”
“雨为什么会死掉?”
“因为雨不小心丢了它想保护的青绿大地,所以伤心的死掉了。”
.........
雨丢了它想保护的青绿大地,而自己却丢了耶律皓真。
再不是那个牵着他衣角问东问西的童稚小儿,再不是那个追在他身后嬉戏玩闹的天真孩童,也再不是那个会在寒冬中用自己的手为他取暖的青涩少年。
如今的耶律皓真有了智谋,有了武艺,有了夺天下的野心,也有了令人发指的残酷手段。今日他可以为了一己之私派人去杀自己的妹妹,明日他又会做出什么?萧寒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的皓真再也回不来了。
一念及此,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用手握紧了胸前的衣衫仍止不住沿脊背滑落的冷汗。那是心疾复发。忘记自己在这冰天雪地的太和殿外跪了多久,萧寒一心只想救人。救父王,救皓真。
耶律皓真的确够聪明也够有胆量。以一招险棋将萧天佑牢牢扣在其中。派孙易去杀耶律霁月,若事成,不但可解除萧寒的婚约,还可除去萧天佑攀附王室的一块基石。若事败,凶手也是南院玄武营之人,萧天佑一样难辞其咎。唯一冒险之处就是孙易的身份会因此事而暴露。可是就连这一点耶律皓真也精算在其中。做了这么多年对手,他对萧天佑的性情可谓了如指掌,萧天佑外粗内细,疑心极重,越是简单明了的事情他反而越不相信。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孙易是叛徒的时候,他反而会确信那是别人用手段陷害他的心腹。所以,看似最危险的孙易反而成了处境最安全的人。
这一局,耶律皓真似是已胜券在握。可是,他却偏偏算漏了萧寒。
萧太后闭着眸偎坐在暖榻上,在她面前的榻几上摊着萧寒呈上来的请罪奏章。那里面明明白白的将他因想悔婚不成一时冲动派人去杀霁月的罪状言明,事后后悔莫及这才来面君请罪。
这些话,萧太后一个字都不相信。萧寒,皓真,霁月这三个孩子是王公贵族子弟之中最出色的,自小在她眼前长大,他们的性情如何她最清楚。以萧寒的温柔善良,就算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很明白,他是在替人顶罪。而那人是他的父王还是皓真就难下结论了。但是,她可以确定的是,除了这两个人不会有人能让萧寒这样不顾自己的生死,甚至失了平日的冷静从容而做出这样的举动。
“太后,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贴身的侍女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提醒她萧寒那孩子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她又何尝不心疼?宿疾缠身,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的人却在那冰天雪地之中跪了正正一个时辰,那需要怎样坚强的意志才能支撑?可是,她仍不能做出任何决定。
睁开眼睛看看坐在一旁一直默不做声的萧天佑。那人面色铁青,须发怒张,双手握得咯咯作响。
“天佑,先让寒儿回去吧。霁月既然安然无恙,此事改天再议。”
“不可。太后,小儿做出这等不可饶恕之事,必要严惩方可服人。”话出,如人般刚猛,萧天佑虎目之中却隐含痛色。虎毒不食子,萧寒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就算他做了可能毁了他一生基业之事,他也不忍心让他去死。何况,此事尚未明了。
“其实此事是寒儿和霁月之间的纠缠,哀家也不能妄下决断,不如看霁月怎样说吧。”她的话音才刚落定,屏风后便传来耶律霁月的声音“母后不必再忧心,女儿已经有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