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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瓣的格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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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朝这个方向走过去吧,前面有很多格桑花,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脚夫把车靠着一颗歪脖子树停了下来,伸出手给他们指路。
“谢谢你啊。”秦霜朝车夫笑笑。
蒙语和秦霜并肩朝车夫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一会,就看见远处低低落落开着一些白色的花朵,间夹着其他的颜色。
一簇簇格桑花花瓣挨着花瓣,连成一片壮观的海洋,在风里泛起涟漪,滚着浪花。
秦霜跑了起来,帽子掉了下来,稀落的头发飘了起来,裙角在风中飞扬。
太阳在她的身后,笼罩着她的身形。
蒙语在她身后静静注视着,那种感觉像是回到多年以前。
秦霜推开门,向他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毫无防备地,他爱上了一个人。
秦霜的脸上反射着不正常的光彩,这种光彩使她不涂抹脂粉也光彩动人。
蒙语无法移开视线。
秦霜在花丛中的小道里小心翼翼地徘徊,生怕踩坏了纤细的花朵。
“快来啊,来帮我找八瓣的格桑花!”秦霜朝蒙语招手。
蒙语笑了笑,朝秦霜走去。
八瓣的格桑花会给人带来幸福和好运,这是藏族地区流传的传说。
蒙语和秦霜在花丛中寻找着,累了就躺在树荫下休息。
“蒙语,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秦霜躺在草地上,树上的光斑落下来,在她脸上投射出光影。
“记得。”蒙语点点头。
“那就好。”秦霜点了点头。
蒙语望着树上光影斑驳,翘起一只腿,舒适地眯起眼睛。
秦霜靠在柔软的草地上,已经睡着了。
蓝天白云,绿地花海…..暖暖的风吹来,心里也被吹得暖暖的。
这样躺在你身边,也很幸福…..这样想着,蒙语自己也睡了过去。
梦中,秦霜站在满是阳光的落地玻璃窗下,一头长发浓密黑亮,一袭长裙上画满了大朵的格桑花,风吹鼓起裙角花朵仿佛活了过来。
蒙语朝她走去,仿佛是靠近一团光圈。
秦霜抬起头来,年少时的模样,大眼睛单纯简单。
蒙语将手里的情书递到她面前。
“你好,秦霜,我是蒙语,喜欢你很久了,请收下我的信。”
蒙语有些紧张,他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秦霜看着他笑了,伸出手,接过了他的情书。
“你好,蒙语。”秦霜笑容灿烂。
蒙语是被一朵落在脸庞上的花朵叫醒的。
蒙语以为是下雨了,当他伸出手抹了抹,却揩下一朵格桑花。
白色的花瓣柔软干净,像极了秦霜。
暮色渐落,蒙语起身,左右寻找着秦霜的身影。
秦霜躺在他身边,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如同一个婴儿。
这里的秦霜与梦里的秦霜毫无二致,无论秦霜变成什么模样,蒙语都爱她。
“秦霜,我们该回去了….”蒙语推推她的肩膀。
蒙语从梦境中苏醒,看到喜欢的女孩在身边,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时间真的倒流,他真的对秦霜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然后秦霜接受了他,他们变成了情侣,打打闹闹一路,终于来到她最爱的西藏,看了她最爱的格桑花。
梦境太过真实,反而显得现实有点虚幻。
秦霜好像没有听到蒙语的呼叫,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秦霜?”蒙语拍了拍秦霜冰冷的脸蛋。
秦霜没有动静。
蒙语沉默了半晌,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仿佛陷入一个甜美的梦境,除了躯体冰冷,秦霜并无异常。
蒙语再没喊她,只把她扶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风呼呼而过,巨大的落日余晖,将白色的花海染成一片暗黄的橙,这片橙低低地呜咽,在土地中低下了头。
蒙语抱着秦霜,轻轻地摇晃着,如同哄一个孩子入眠。
“秦霜、秦霜…..”蒙语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鼻尖触及尽是冰凉,但是鼻腔充满的都是秦霜身上的味道,这味道让蒙语心碎。
“秦霜,我比吴轩晚了一步,却再没能鼓起勇气告诉你,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图书馆”
“秦霜,我比吴轩先认识你……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图书馆,穿着白色的长裙,帆布鞋,头发长长地垂下来…..真好看……”蒙语一只手扣紧了她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怕她被风吹走。
他知道她听不到了,但是他无法克制住情感的崩塌。
如洪水倾天,泪水决堤。
“秦霜,有300个清晨,我假装从你身边走过,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但是我却记得,六年前2月14日,是我准备向你告白的日子,我在图书馆,等了你好久……然而我还是错过你…..”蒙语咬紧了下唇。
“秦霜,你是我最大的秘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家里有很多很多格桑花的艺术品….你醒来,我都送给你,我陪着你……天涯海角,哪里都好,你去哪,我就去哪…..”蒙语将手边的格桑花轻轻地别到秦霜的耳际。
蒙语执起秦霜早已冰凉的手,在手背落下温柔的一个吻。
“秦霜,我爱你。”
一颗滚烫的眼泪滴到秦霜的脸上。
秦霜沉默着,表情很恬静。
阳光似乎也要落下了,四周黑了起来,只能看见树下,相互依偎的一对剪影。
最后,夜色彻底黑下来了。
渐渐地,蒙语也不再和秦霜说话了,他眼神有点恍惚。
蒙语轻轻地把秦霜靠在树下,朝花海尽头的悬崖走去。
悬崖边上挂着升出来的月亮,照亮山川大地,将一切照得那么梦幻。
悬崖底下,黑暗深渊,看不见底的黑墨,仿佛随时会伸出一只手,将人拉下地狱。
蒙语朝悬崖迈出步子。
蒙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心肺俱裂。
四肢八骸仿佛生生被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想喊他想叫,他想大声地指天骂地骂遍满天神佛四方八尊。
最后他开始大声地喊,四处回荡着他的回声。
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撕裂般嘶嘶声。
他安静下来,抱着头嚎啕大哭。
泪水在放肆,可是没有人知道了,再也没有人。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想到那天,有个僧人,在他手心写了个舍字。
舍。
他默默地念了几遍,内心生出一股平静。
他终究还是没有跨出那一步。
临走那天,蒙语将秦霜的骨灰洒在了格桑花丛中。
然后,他在花丛中站了很久很久。
恍惚间,仿佛看到秦霜在花丛中奔跑,欢笑。
蒙语的背影很单薄,单薄到好像一吹就会飞走。
对着空气,蒙语抬起右手挥了挥。
再见,秦霜,再见。
回到H市,他最后一次去了母校,不能进去图书馆,便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自习的学弟学妹。
他笑了笑,把手里格桑花的种子,静静地埋在土地里。
蒙语默默做着这一切,动作认真到像是一个庄重的仪式。
站起身子,蒙语淡淡地笑了。
总有一天,这里会长出你最喜欢的格桑花吧。
H市的土地,并不适合格桑花,但是一个人有些希望,总是好事。
后来,他搬家了,没有带走那一柜子的格桑花礼物。
并不知道新入住的屋主会对这些头疼的格桑花怎么办,说不定,在下一个房客来之前,就会被房东丢出去。
蒙语离开了H市,很长时间没有回来。
甚至没有参加最好的兄弟吴轩的婚礼。
他去了兰州定居,日子平淡地过着,他也理所当然地一直单着。
蒙语一直没敢单独去西藏,那里是他心碎之地。
事实上,后来的后来,他还是去了,和吴轩。
那是两年后,一个秋天的下午。
吴轩和他坐在格桑花海边,喝了很多的酒。
漫山遍野的格桑花,都是鲜艳的颜色,看得让人羡慕。
吴轩有很久没有提起秦霜,那天,他忽然提起来。
他说了很多关于秦霜的事情。
蒙语静静听着,扯着嘴角微笑,做他一如既往绝佳的听众。
等吴轩说完,蒙语拿出藏在身上两年的锦盒,那个锦盒他从来没打开过,他一直舍不得给吴轩。
“这个,是她让我给你的。”蒙语将珍藏得有点陈旧的锦盒交到吴轩手里。
吴轩没有问为什么会在他那里,也没问为什么那么久才给他。
只是低垂着眼睫,沉默地接过锦盒,打开。
锦盒里是当初的订婚戒指,还有一簇用红线绑起来的头发。
吴轩拿起戒指在指尖摩挲,戒指在黄昏下发出暗暗的光。
蒙语盯着那簇头发。
长发绾君心——秦霜始终,只爱惨了一个。
可惜这独一无二的一个,不是他。
大概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吴轩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一扬手,戒指落入茫茫花海中。
吴轩流着眼泪,粗鲁地擦掉,接着举起酒杯和蒙语干了一口。
两个男人沉默着,没有人有开口的打算。
蒙语注意到,吴轩掌心紧紧攥着那簇头发,始终没有松手。
秦霜要的,大概也是这样,哪怕不在了,也有那么一点点东西,能够留在所爱之人身边吧。
蒙语凄然地想着,顺手摘下了身边的一朵花。
定睛一看,却是八瓣的格桑。
秦霜,是你吗?
两年了,他再没有好好哭过,不管发生什么事。
蒙语喉咙发紧,他期待着,这次总能哭出来了吧?
还是和往常一样,他的眼睛如同干枯的古井,再也汲不出一滴水。
他始终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