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嚣尘上》浪倾涯

7、鬼市魂灯【下】

　　两人找了个茶楼坐到了晚上，眼看要到了宵禁时刻，紫逍从戒指中取出两件黑披风，并说只要披着这个，即便是百年恶鬼也看不出你是个活的。
　　紫逍施了个障眼法，凭着狐仙的看家技能，他们轻巧地躲开了巡逻的更夫，只待子时一过，便能进入鬼市。
　　梆子声响过，街上弥漫起薄薄的一层雾，银月也被灰暗云层遮住了。
　　紫逍和绛沐走到了城中河畔的垂柳下，绕着柳树走了三周后，雾气散开，水波清冽，河中央倒映着一轮血红的月。
　　像是一滴水溅入油锅，嘈杂和喧嚣在一瞬间沸腾起来，寂静的街道在顷刻之间灯火通明，热闹得诡异。
　　绛沐将披风上的兜帽拉紧了些，跟在紫逍的身后走进鬼市。

　　青石路上鬼影幢幢，游魂飘摇往来，街道两边悬浮着黑的、白的布，在鬼灯映照下可以看见布上托着千奇百怪的商品，有些把布匹都染成了紫红色——有用头骨盛装着的黑珠子，有不知名的蓝色怪草，有散成片儿的旧书，还有绿油油的浆糊。
　　绛沐用手肘碰了碰紫逍，“那个草是什么？”
　　紫逍扫了一眼，道：“鬼草，用来给那些游魂明目清神的。”
　　“鬼也用提神？他们有科考？”
　　“……不是，有些游魂错过了投胎的时间，又无家可归，徘徊世间久了，神志就不清明了，等他们彻底失去记忆的时候，就会被风吹去离城。”
　　绛沐听系统说过——离城，又名离魂之界，位各界的交接处，容纳那些失落的魂魄和无主的记忆，只有那些迷惘的行人才能在机缘巧合下进入。
　　“我们此行就是为了游魂的离风伞”，紫逍接着道:“传言斩风谷的风可斩风、斩雨、斩神魂——这离风伞恰好就是可以避风护魂的。”
　　“避风护魂？”
　　紫逍点了点头，“魂魄刚离体的时候，正是最不稳定的，唯有打着离风伞整整七日，才能不被风拉入离城。而一旦成为了游魂，离风伞对他们而言也没什么用处了，按理来说鬼市上肯定会有卖离风伞的，我还没看到，你帮我留意着些。”
　　绛沐将目光移了回去，仔仔细细地瞧了起来。
　　移动摊子的主人也是形形色色，无奇不有。
　　缺了左胳膊的瘦小男鬼从骷髅头里掏出来一把黑珠子，扔在油锅里，炸得“滋滋”作响，一边吆喝着：“油炸眼珠——新鲜的油炸眼珠嘞，又香又筋道，买三包还送中品的线香蜡烛，您看看，绝对好！”声音沙哑得让人怀疑下一刻他的喉咙就会被撕破，“汩汩”流出血来。
　　带着血气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绛沐捂住了嘴，险些吐了出来。
　　前方样貌清秀的女鬼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铅粉，然后坐在白布上装模作样地翻看那些散架子的书，书页白得和她的脸几乎一个色儿。
　　过路的吊死鬼飘上前，指着一本书问她：“这杂说多少钱？”
　　女鬼伸出了三根手指，在吊死鬼面前晃了晃。
　　“这么贵？！你以为是元化年间的？”
　　那女鬼用红袖掩着毫无血色的唇，咯咯娇笑道：“就是这个数，这本可是剥了三个童生的皮才做成的。您要是觉得贵，不妨看看这本，丫鬟皮的。”
　　“那就这本吧，再添一个人皮面具。”吊死鬼捏着鼻子认了。
　　绛沐再看看那摞书，打了个哆嗦，几步跟上前面的紫逍。
　　“见鬼了！我的头骨锁呢？””
　　身躯魁梧的淹死鬼甩了甩水草一样的头发，把水珠都淋到了浆糊上，骂骂咧咧地说道。
　　旁边卖骨笛的摊主乐呵呵地道：“老兄，见鬼还不容易，你不就是鬼吗？”
　　“有啥屁用？我他妈也照不了镜子啊！别打岔，你瞅着我的锁头了吗？为了做它，我拧了多少猫脖子了？都脏了两件寿衣了！”
　　最醒目的是那个穿着一身丝绸寿衣，皮包骨头的老头。
　　“鬼宅，鬼宅，上等的鬼宅喽——”
　　瘦老头很快被一堆大鬼小鬼包围了，紫逍和绛沐对视一眼，也走了过去。
　　“你这个鬼宅怎么卖的？”
　　“三罐浆糊换你一个鬼宅，中不中？所有断肢都能粘，泡水里都不带分家的！”
　　“鬼草换不换？清神回灵有奇效，保管草到痴除！”
　　“不换不换”，老头摆摆手，“除了离风伞，我什么也不收。”
　　“原来你就是那个收伞的啊，”女鬼若有所思地看了老头摊子边的炉子，幽绿的鬼火中正断断续续地吐出纸扎的华丽鬼宅，“我这儿还有一把，给我一套带庭院的。”
　　“姑娘。”这时候紫逍上前一步，打断了两人，“我这里有颗上等妖丹，换你的离风伞，怎么样？”
　　听到了“妖丹”，周遭的鬼都将脸转向了紫逍，一双双鬼目中流露出贪婪之色。
　　妖丹即妖兽的内丹，上等的妖丹，能令生者续命，死者还阳。
　　还阳几乎是世间所有鬼渴求的能力，死后再舒服，又哪里比得上生的感觉？
　　可偏偏，这千年的剥皮恶鬼不在其列。
　　“妖丹？”那女鬼盯着紫逍的脸半响，忽然笑了出来，“我不要什么妖丹，你的皮不错，扒下来给我，这离风伞就是你的了。”
　　紫逍皱了皱眉，最后无奈退了回去。
　　这点缝隙很快被围观的鬼填满了，最初也有不少鬼缠着紫逍问妖丹卖不卖换不换的，均被一句“拿离风伞来换”给堵没声了。
　　那老头见打发走了抢生意的，笑眯眯地接过了离风伞，又吆喝了几遍，四下的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伞，最后都一脸沮丧地散了开去。
　　只听几个小鬼临走前还念念叨叨地，“这鬼市上的伞都让他给包了，一把都流不出来，可苦了以后的鬼喽。”
　　“有香吃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紫逍还要上前去问，被绛沐拉了回来。
　　“没用的，如果他想要，刚才拿到伞的时候就会跟你说了。”绛沐摇了摇头。
　　紫逍又看了一眼漂浮的鬼宅摊，眼底最后的犹豫之色也消失殆尽，“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颗食风兽的内丹，也能护持一二。”
　　两人并肩沿着鬼市的长街走了回去，幽暗的鬼灯明火被遗留在了身后的中元夜。
　　河边，柳树下，一人执着红梅绢面的纸伞立在桥边。
　　走近看来，是个面容清俊儒雅的男子，眉宇之间隐有几分英气，生得一双极美的桃花眼，却目光呆滞，神色迷惘。
　　想是快失去神志和记忆的游魂。
　　绛沐试探地唤了一声“公子”，那男子慢吞吞地看了过来，随后露出一个温文和煦的笑，“你看见阿然了么？”
　　“阿然是谁？”
　　男子似乎极是费解地皱了皱眉：“你看见阿然了么”
　　见绛沐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
　　“生魂”，这时候紫逍也走了过来，“想必是想要找人的执念太重，才离了体”，他仔细地端详了那把红梅伞，“果然是离风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绛沐沉默了片刻，问道：“有没有能让他清醒过来的办法？”
　　那生魂还在执着地问着，“你看见阿然了么？”
　　紫逍笑了笑，“办法有的是。”

　　片刻后，绛沐捧着一小捆鬼草跑了回来，“买到了！”
　　紫逍接了过来，用狐火融化了鬼草，以禁言术令喋喋不休的男子不得不息声作罢，又让绛沐捏开男子的嘴将鬼草汁液全都灌了进去。
　　其过程之粗暴简单，令绛沐无言以对。
　　须臾，男子眨了眨眼，目光渐渐清明，桃花眼如一泓秋水，轻轻漾开。
　　“阿然……你们是谁？这是何处？”
　　“这是鬼市，我们是能帮你找到那个“阿然”的人。”绛沐道。
　　“你们知道阿然在哪儿？”男子原本平稳无波的神情立刻激动起来。
　　“你想知道？”紫逍指了指红梅伞，“那这个来换。”
　　男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紫逍从空间戒指中取出司南，扔到男子手里，
　　“将那个人的头发缠在柄上，沿着司南所指的方向走下去，什么司南一转不转了，就是那个人的所在了。报上姓名和生辰八字，我送你回去。”
　　那男子道了他名为李涣，随后小心翼翼捧住司南，仿佛是怀抱着心爱的人。
　　随后一道紫雾平地而起，裹住了李涣，紫雾渐渐消散时，已再无踪影。
　　“他这是回去了？”绛沐看了一眼身旁摆弄伞的紫逍。
　　“你不信我？”紫逍将伞收回了戒指，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尘，不经意地扬了扬下颌，紫色狐眼中流露出愉悦笑意，“大功告成，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