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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圣遗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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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沐动了动唇,就在紫逍以为他会问出“这是什么”的时候,绛沐忽然道:“听,有琴声。”
紫逍:……
狐族天生比人类五官敏锐,同阶的人修都不及紫逍,何况绛沐一个凡人。
绛沐此刻正屏息凝神,细细分辨着弦歌。
只听得一阵清远淳淡的乐声拨开了纷乱的玉杯花语,随着拂面微风悠然飘出,似从远古而来,往天地中去。
绛沐心神一颤,往日烦嚣被这妙音涤荡一空,魂魄仿佛都被带入了前所未有的境界。俯瞰着汹涌激流中颠簸摇荡的船舶,等待着浪潮拍下,再次跌碎成玉片。
他听得见船上的人们惊恐的呼救,他看见摇摇欲坠的船身像即将熄灭的灯火,但他不会同情,也不会畏惧。
他只是一节乐音,他只是一股流水,他只是……他是什么来着?
就在浪端即将抵达船舷之时,他看清了船上人的面孔。
那是一张极稚嫩的脸,看得出还是个未冠的孩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诧和迷茫。
与浪中的他,像是隔着镜子,相互对望。
这一刹那,寒意才后知后觉地将他席卷。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乐音也不是海浪……他是……他是绛沐!
眼看着滔天的海浪即将吞没船上的自己,绛沐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继续俯冲下去,两厢撞击在一起,他无法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
千钧一发之间,一缕悠扬的乐声传入识海,一道温和却强韧的力量随之卷住了他的腰,拉扯着他向后飘去。
随后在狂风骤雨中,绛沐亲眼看见,浪头将载着“他”的船只拍打成了碎片。
下一刻,风平浪静,云销雨霁。
卷住他的力量也消散无踪,绛沐闭上了眼,本以为自己会再次落入海里,预料中的怪异感没有到来,身子却一沉,脚仿佛踏在了实地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站在仙境一样的山洞里,一朵枯萎的月白小花从眉心掉了下来,身边的紫逍皱着眉头,眸光一凛,从那种如痴如醉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脚边也落了一朵凋零的玉杯花。
大有一枕黄粱梦尽浮生之感。
怅然,惊骇,无措等诸般情绪像是那琴声般缠绕不去,绛沐拍着胸口,仍心有余悸。
两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对面花树下倚着一个金衣抱琴的俊秀少年,眼角一点泪痣像是坠在龙尾的星辰。
不是那无有门的沈欢是谁?
想到对方很有可能就是两人的救命恩人,绛沐上前道:“多谢……唔,仙师出手相救。”
没人回答。
绛沐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耐住性子往回救场,“方才是……?”
沈欢懒懒地一拨瑶琴弦,周遭漂浮着的玉杯花顿时退避三舍,他怪声怪气道:“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大圣遗音你们都敢听?”
“大圣什么……?”秉着勤学的精神,绛沐疑惑道。
沈欢施舍了点目光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眼中鄙夷之色显而易见,就差没捏着鼻子跟他说话了。
“凡人居然也敢来这儿?嫌自己活得太长?”
这人不回答问题也就罢了,口气还这般恶劣,处处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凡人在他眼中便是豚犬不如了么?
看在救命之恩的份儿上,绛沐决定不跟没教养的熊孩子计较,浑然不觉自己此刻也只是个不足龆年的男童,他客客气气地跟对方解释道:“我们来这儿是找一味医治……啊对,气脉的药草。”
“气脉?”沈欢挑了挑眉,抬起左手手臂,纹金袖口滑落下一截,露出手腕上莹莹碧镯,他令琴悬浮在空中,右手拇指在镯子上一擦,一个金色小瓶已落在手中,看也不看地扔给绛沐, “拿去。”
随后他指尖一勾琴弦,将再次朝着几人靠拢过来的玉杯花震开。
绛沐捧在手里一看……没看懂。
窄小瓶身上的古文龙飞凤舞,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辨认得出的。
不过这沈欢是无有门的得意弟子,他能给出东西,想来也查不到哪儿去,定是医治气脉损伤的良药。
绛沐对他的印象也再次改观了些,不管这人脾气多坏,与人为善的心总归是好的。
“丹药我有的是,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沈欢慷慨地摆了摆手。
不等绛沐感动得肝脑涂地,沈欢话锋一转,“但他,得跟我走。”
沈欢指向紫逍。
一个“谢”字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里,绛沐险些没咬了舌头,“你说什么?”
像是在欣赏着一个漂亮的物件般,沈欢的目光落在了紫逍身上,惊艳且贪婪。
视线相对,霎时紫逍眼底流露出骇人的寒意,五指一根根扣进掌心,狐妖尖锐的指甲险些划破了刀枪不入的黑色手套。
在大天世界,一个人修指明要一个妖修跟他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想要收这个妖修做宠兽。
自行修炼开智的动物或植物被称为妖修,有些血统高贵的妖一生下来便是能化人形的妖修。
而妖修一旦成为宠兽,便失去了作为修士的自由和尊严,成为其他道修的奴隶,助他们修行,供他们驱策,甚至为他们卖命。
妖修和人修之间不是没有平等的契约,但如若可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妖修和人修之间不说水火不容,也算是互相利用了。
一方的灵力对于另一方而言就是大补,血肉骨骼还能炼丹炼器。
在这个以人修为主的大天世界,自从正统的驭兽师销声匿迹后,人修们愈发放肆地屠戮捕捉妖修,强制性地与他们签订奴役契约,甚至将幼龄妖修像牲畜一样饲养在徒子徒孙身边。
绛沐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狐仙,觉得对方神通广大,风光无比,后来才从系统那里得知了这其中的利害,听得他五心生凉。
紫逍这次出行也带了遮蔽妖气的法宝,若非是时间紧迫,也不会化出原形。
可如今看来,应该是在沈欢进入自己识海打破幻觉的时候,被对方识破神魂有异了。
真是狮子大开口,一旦拒绝了对方的“恩情”,恐怕等待着自己的就是无有门的追杀了吧?好一个先礼后兵。
紫逍将灵力汇集在掌心,想收他?也得有命消受吧!
“不行。”绛沐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将丹药扔了回去,随后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道:“在下目前尚是丹躯,无以偿还仙师恩德,但若日后能再相逢,定然报此大恩。”
言外之意,这一点人情也不想欠他沈大公子。
紫逍也将灵力收了回去,依旧面色不善地睨着沈欢。
“区区一介凡夫。”沈欢也拉下了脸,轻蔑道,“怕是活不到与我再次相见之日。”
“在下寿元几何,便不劳沈仙师操心了。”绛沐不急不恼道,“只要仙师能活到你我再见之时便可。”
“你……”沈欢自恃牙尖嘴利,平生从未被人接二连三的顶撞过,还是个平庸无能的凡人,登时气得抬手就要一掌拍碎这人天灵盖。
紫逍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两人中间,分毫不让地与沈欢对峙起来。
见到心仪的妖兽,沈欢面色缓和了些,“要不要考虑考虑?无有门自然不会亏待你,我的天资更是万里难挑其一,你我均是金丹修为,日后也好一同进益。”
“恕难从命。”紫逍冷冷道。
对于珍贵的妖兽和法器,沈欢一向比较有耐心。就像男人总是偏爱征服烈性的美人,沈欢也正在年轻气盛的时候,紫逍的态度非但没能惹恼他,反而激起了他作为天之骄子的挑战欲。
沈欢收回手又拂了一下瑶琴,道:“那不如,我们一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