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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水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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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水叙
红光,尘烟,千缕青丝。难守的,还是心里的爱。唯独的那份爱。我爱他漆黑的眼睛。爱他柔软的唇,湿热的触感。爱他在耳边呢喃呼出的热气。但这些,随水,不见了。我,记住了。
如果非要给这些加个名字。我说,是楼台。水上浮摇的楼台。水,是温水。不清澈,因此才醉人,才深透。直到它突然冰冷的时刻,楼死了。
所以,是烟水浮楼。暖的,湿的,醉的,晕的......冷的,泪的,碎的,痛的......
但,只是,都是,我的楼,和水。
不幸是美丽的,是残忍的,是痛苦的。而幸福是如此相似。相似到令人遗忘。
她喜欢在湖边,对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练剑。剑光绝世,幻化万千。他有一次误入湖畔,被剑气所伤。断了三十一处的骨,失去知觉。醒来后,她用剑尖指着他的脖子。她说,做我的剑的传人。或者,我杀了你。
之后的两年,他不停练剑。亦不停地问自己一个问题。那时候,他说好,是因为他害怕,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脸,而无力说不。
她说,我叫剑奴。
他说,我叫......然而不等他说出口,她一剑劈下。凌空的剑气如蛟龙翻腾。她说,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名字。
日日夜夜,朝暮春秋。那一把剑,渐渐被他练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来,她和他在湖边练剑,她只对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而他,和她在湖边练剑,从来只看着湖水中她的倒影。
一剑封喉。再往前厘毫,他的脖子就会被割断。
心不在焉吗。她说。下次,我会直接贯穿下去。
四年,学了多少式,伤了多少回,根本算不清。他手中的剑,已可有可无。她说,我没有东西可教你了。从此,你的名字就叫剑奴。你的命将为一个人而生,你的剑将为一个人而出。
他停在原地,心中有大把大把的东西在灰飞烟灭。他的手开始颤抖,那一只能使出天下无双的剑的手,此刻,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你要走了吗。他最后用尽了此生余下的力气问她。
她说是。
一声清响,他手里的剑掉落在地。地面上一道残痕。
拾起你的剑。她说。说完,转身离去。
每一步,都是一剑,深深地砍在他的心里。一下又一下,重复的伤口。
他终于大喊,不要走。说完这三个字,她停下了。彷佛伫立天边百年的神像,终于肯望来一眼。
她却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我可以替你完成你的一个心愿。
他看着她的后背,一字一字地说,我希望,你能一直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璧流离。
从此,她永远都会记得这个名字。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刻,她背对着他,泪流满面。
他叫璧流离。出生在天竺和中原边界上的一个小城。璧流离,梵语,是青色的猫眼。诡异绝艳。是孤独荒原的角落里,独自开谢的一朵浅碧踯躅花。
他的出生是一场荣耀,亦是一场灾难。但不论哪一种都过早地以过疾过盛的姿态降落在他身上。他天生长有青色的瞳。在这座婆罗门盛行的边城里有传,这是被梵天贬落下界的神祗的印记。因此,他必天赋神力,却也是禁忌的力量。
三岁时,他被藏中曼荼罗教带走。七岁时,他被废去全部武功,囚禁在八瓣幽狱。而中间四年的记忆亦成了空白。十五岁时,他走出幽狱。见到了少年时的第一缕光。
他走去云南,渴了就喝雨露,饿了就靠野果和沿路乞讨维持下去。后来,他才听说,云南是个四季如春,家家户户门前有花有水的地方。他路过草原上的白湖,遇到曼荼罗教的音杀使。原来,他并没被放出八瓣幽狱,只是那天,他凭空从幽狱中消失了。如今,音杀使来诛杀他。
百无生机之时,忽然有剑气掠起水花。音杀使无声倒地。
他逆着剑气飞过的方向,走到湖畔。看见湖水中有一幕倒影如惊鸿自舞,流光逐梦。是个女子。但却因她身形缥缈,手中一把袖剑练华衔水,交光掩影。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他走过去。朝着女子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丝毫不理会那凌厉飞舞的剑。于是,在他终于靠近她的时候,凌空的剑气将他重伤,失去知觉。
暗中,他的知觉一点一点回来。感到有光线柔和地刺探进他紧闭的眼皮。他睁眼,就在这一瞬间看见了那张脸。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停顿了,连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停下。时光变成封冻的河水,而那张脸就是冰河上栖落的日月。
下一秒,一束寒芒直抵他脆弱的咽喉,沉着的杀气唤回他的神志。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眼前的这张脸到底属于谁。正是那湖边的女子。如梦似幻。他,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两日后,他开始跟她学剑。他天资极高,在童年进入曼荼罗教的那段时间里他见识过无数无上的武学。后来被洗去记忆,关入八瓣幽狱,但他体内那份叫人恐惧的天赋是不灭的。
幼年的记忆已成断章。但这不重要。因为他知道,后来在八瓣幽狱的那八年里,他是死的。直到见到外面的第一缕光,直到看见了那张脸,他才活了过来。
这,便是这个少年的再生。再生在他十五岁的少年雨季,繁华水影。
四年,凭他的灵识,他手中的剑已超越了那个女子。女子说,你的天资极高,再奥妙精髓的武学你一看便会。我很快就没有东西可教你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女子的脸上露出一层不易察觉的笑容。河水一般的眼睛里有微光流淌。
就这样,他看见此时的她,就很高兴了。其实,当时女子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也想告诉她,这跟他的天资没有太大关系。只是......自己只是想拼命的学,拼命的练,好看到她对自己满意的笑容,神情。
此后,他一直这样。只是为看到女子对自己满意的笑容和神情。但最后,他等来的却只是女子的离去。
她在最后对他说,从此,你的名字就叫剑奴。你的命将为一个人而生,你的剑将为一个人而出。
于是,他将用他的一生,来遵守她的话。
之后,他独自来到西昆仑。在这座冰雪封天的雪顶之上,他用剑诀中的灭字诀开始了百年的沉睡。
明末,灰尘,是腐烂的年月。幽凉的青苔长满了石阶。往日香火鼎盛的千偿寺是现在厉鬼索命的不归地。
厉鬼,是来自这座安南小镇的百姓。口耳相传,再加上某年某月,某家的汉子赤身裸体暴毙在千偿寺外头,厉鬼索命就成了千真万确的事。
四年前,以世代铸剑的钟家一夜灭门。据说那一夜,血混着漫天的雨水以及钟家熔炼炉里的全部秘密一起流淌了出来。无边无际,一直流进十里外的千偿寺。
寺里坐着个女童,一动不动。身边全是死去的人。数不清的尸体在这场雨血中被浸泡得皮肤发皱。
这些躺在地上的尸体或完整或残缺,或闭目或睁眼。女童并不害怕。这里的有些人是她认识的,也有些人她从没见过。但无论是哪张脸,在她孩童懵懂的脑海里都逐渐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半夜被娘哄睡以后梦中那盛大的雨水的味道。美好,湿凉,还有一丝丝兴奋。
然后她自然而然地醒来,似是睡足了,睡饱了。一睁眼,却只见到陌生的黑暗。她感到自己正躺在一方冰凉的物体上,便轻轻挪了挪了小小的身体想挣扎着坐起来。
片刻之后,她如愿地坐起了身体。接着,满眼的场景扑过来。
身体下的那个人她不认识。而离她最近的是钟伯,家里的帐房先生,从小教她算术。暗中,她清澈地用眼睛掠过这里的每一张脸,一遍又一遍。生怕错过了谁。但是,她就是找不到娘的脸。
娘的脸很好认。像自己最喜爱的那面月白色雏丝单面扇一样。看上去很好看很皎洁,摸上去又很舒服。
可是......她心里想,现在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然后她望了望最远处的神像。那是这座寺庙的由来。千偿寺。
据说,如果你足够诚心,并能来到千偿寺的话,那么不论你丢失过什么遗憾过什么......你就能够得到偿还。这是娘告诉她的。并且,她一直相信。
可是从前,她虽然对此一直诚心诚意的,却从没有想自己要得到些什么偿还。所以现在,她想,那就把娘偿还给我吧。
雨还在下。她一个人静静坐着。也不觉得冷,不觉得怕。只是寂寞。寂寞像被揉碎的雪球,教人心疼。她还在等娘,等待被偿还。于是这时候,她就看见了他。黑暗中,他的脸就像那面雏丝的月白扇面,生动无比。
他,是苍天印的身负者。她无法抗拒,亦是不愿抗拒。这一刻,她得到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偿还。
她可于暗中视物,可过目不忘。这是她的才能。钟家以世代铸剑为生,也曾名动江湖。之后,渐渐淡出纷扰,隐居在安南的一个小镇旁。但他们的秘密是遭到窥觊的。
那个关于剑的秘密。
相传,钟家世代铸剑,亦会出现一个用剑的奇才。而她,就是这个奇才。
天亮的时候,她跟着他走。此后,是日日夜夜的行走,走走停停。他们走了一年。从安南的花丛去往北疆的荒原。
他说,北疆有霍乱天者在散布疾病。他要去杀了他。
而后来,他没能杀了霍乱天者。这个少年,苍天印的身负者。在他用力的抓住了草原上那个叫做霍乱天者的另一个少年时,他根本动不了。他只有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压痛了身体下的那个少年,他才松开。然后,他低声哭起来。泪水流满了整张脸,又落到身体下那个少年的脸上,眼睛里。
从那时起,他和那个叫做霍乱天者的少年就注定了共同的命运。千丝万缕。生生死死,永生永世,都将在一起。
此时,她已和他一起过了一年。他用一年的光阴来陪伴她,而她,则用了一生的时间。
是的,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她过目不忘,从小其实就记住了家族里的那个秘密。
传说,大禹要求见到至善至美至强的一剑。于是女娲用世间创灭的劫灰造出了一个女子,叫做剑奴。她的使命便是向世人传剑。
她用了五年去练剑,去探查全家被杀的真相。但她从来不去尝试忘了他。因为她知道,他是她一生的所得,是一生得到的偿还。
她练成了剑。亦找到了传人。一个拥有青色眼瞳的少年。身体中有被神所贬下人间的禁忌的力量。
之后,用剑诀中的灭字诀开始了沉睡。时间停止。这样,她就不会衰老,不会死亡。但是一旦醒过来,则是活一天,生命便少一天。可她知道,他是永生的。永远不变。他始终都会在那儿。
三百年后,他和霍乱天者开始被众天者讨伐。于是她,从沉睡中醒来,就此守着二人。手中的剑,遇神杀神。
她的生命是有限的。但她不怕。五百年里,她寂寞了两百年,沉睡了三百年。但是她却用了一生的时间来爱他。
她死了。死于寿命。死前依旧保持着双十年华的模样。这是剑诀的关系,也是一份幸运。
而第二位剑奴,紧接着醒来。璧流离。一直被她记住的名字。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为了各自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