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剑奴 ...
-
剑奴
天空是罕见的黯紫色。已是深夜十一点,但天空依旧蒙蒙亮。不知是天色本身,还是路上华灯的关系。远处一望,穿过长长街道,那一处繁华夜市竟是一片被捣碎的霓虹。让人心醉且忧心。
已经过了四天。这四天平静温和,像浸泡在温水里的栀子,慢慢开放着,永远也不到尽头。
霍乱天者依然待在这里。他睡客厅。长长的沙发折开就是一张床。这几天,他的话渐渐多起来,跟大家已毫无生疏。本来,他就是缺乏戒心待人实诚的一个人。
窗外有零落飞鸟未眠,倏忽掠过,发出一声低而清晰的鸣。甦转头,微微朝窗外看了一眼,说,我回去收拾下新买的衣服,一会儿就来。说完,丢下身后盯着电视机的一众人离开。
你来了。是甦的声音。在隔街的大厦楼顶上响起。
无边无际的夜空覆盖在头顶上,给人以触手可及,亦深不可测的感觉。
然无人应答。只有缕缕黑发如水墨泼洒,于高空之中流华倾诉。
他们也要来了吧。甦又说,带着一丝叹意。
恍然间,一声清响。宛若不惊轻尘的飞光从雪顶划落。然却蓦然惊住世间人心,为之动容神舛。
甦眼中微动,他知道,那是剑离鞘的声音。
剑奴。他喊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飞醉看到甦从房门口走进来。
恩,早上买的那几件帽子衫我想先洗洗再穿。
这话让飞醉想起来,甦最常穿那件淡灰色的带帽衫。出门时,他也总习惯把帽子带上,只露出额前一丛黑发和脸颊,像个荒季里孤身走路的孩童。
外头又起风了。夹杂着街道上摆烧烤摊的火炭味。然而风越来越小,直到一点动静也无。
有点怪。飞醉暗觉。但是又说不上来是怎么了。电视机忽明忽灭,接着一下子黑了屏。
是声音。飞醉恍然察觉。周围一点声音也无。这跟夜晚的安静不同,而是种全无声息的感觉。外界再怎么安静,也决不该有这种死寂感。
窗外是浓稠的夜幕,不见光影。飞醉走过去,打开窗,不禁低呼。
怎么了。一旁的阿七见他有异,也起身走来,双手稳稳地包围住飞醉的腰身,把他往怀里收。
飞醉不露声色,但心里着急。该怎么跟阿七说。没事?他不会信的。一直觉得,阿七是强而有力的少年。因为他是个普通人。这一切跟天者,力量,毫无关系。因此,身为人,身为爱他的男子,阿七早已足够强大。而自己要做的,是绝不要阿七陷入非人力可介入的种种事物。
想到这里,飞醉轻而迅速地转身,伸出手,正要封住阿七的五蕴六识。然而有另一只手比他更轻,更迅速。
是甦。他已无声地来到一旁,手指如掠影一般扣住了飞醉伸在半空的手腕。
三人停顿。阿七和飞醉皆目生惊异。只有甦一人始终淡定不变。随即,他松手,不发一言。
但就在下一秒,阿七却猛然动了。他飞快地抓住了飞醉的双手,一用力,把飞醉整个儿拉进怀里。紧紧的,迅速的,根本不容他反抗和思考。
飞醉窒息。竟发出一声低低的抽噎。
傻瓜!傻瓜!傻瓜!阿七大声喊。更加用力地抱紧怀里的人。响亮熟悉的声音一次次冲击进耳膜,心脏里。
飞醉的骨头生疼,但他已发了疯的只剩下感动和幸福。他什么都明白。
下次我不许你再这么做!阿七最后说。一点也不再松手。
房间里,甦,霍乱天者,还有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等待着将要来临的一切。
居小晨呢。还待在隔壁屋子吗。一会儿后,飞醉问道。
恩。他还在。甦说。不过,以居小晨的能力,任何事情都应该瞒不过他。他司观望,司流言。发生任何事情,不论在明在暗,都逃不过他的眼和知觉。说完,甦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亮。心中知道,是他们来了。
我们走出去。甦说。
剩下三人皆惊讶地看着他。
打开门,眼前一片微光,郁郁沉沉,不属人间之境。
我们到底在哪儿。飞醉低呼。
不知道。很可能已不是我们居住的那个世界。而居小晨大概也被卷进来了,甚至来不及告诉我们他知觉到的事。这也是唯一为何居小晨没来找我们的解释了。
我们得找到他。我怕他出事。
恩。你牵引来罪力感应一下四周。
尔后无声。飞醉闭眼,凝起思绪。但片刻后他敏感地微微蹙起眉,睁开眼,满是难以置信的神光。他转过脸,看着二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有人的地方,就有罪。庞大而繁盛的存在。是破碎的阴影,也是绵延的云海。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甦神色一黯。是吗。这里也没有水。
什么?飞醉阿七不约而同暗呼。
没有水。甦说。我司水,司幻觉,司坠落,司睡眠。而水,天下间无处不有。但这里无限蔓延,颓地荒天,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有水存在。
此时,飞醉阿七二人静静相依而立,无心说话。自始至终,阿七都紧紧拽住飞醉的手,随时往前走。
甦低低望向前方的虚空,深黑的眼睛里浮起一潭黯芒,沉有百年深静。
良久,他轻声说,我们是被带入镜中了。
镜中?!此时,竟是阿七最先惊呼道。
飞醉有点疑惑地看着他,随即又看了眼甦。显然,甦的淡定依旧似乎预示着他早已知道些什么。有办法出去吗。飞醉避开心中疑惑,问往它处。
甦的眼神更黯。然后他侧过脸,有些发怔地朝着飞醉沉声道,你知道四神规矩镜吗。
此镜形状纯圆,内刻正方。内有四方四海,守以神灵,是以流转不息,周而复始。而天道曰圆,地道曰方。甦稍顿,随着眼中一抹亮烈的芒,紧接道,说到这里,你可以出来了,方圆天者。
周围发出潮水起伏的声音,仿佛有大片大片的冰霜飞落在荒原上,庞大而纤细。这声音苍苍茫茫,无始无终,大地上,飞醉阿七愈加紧靠,而甦一动未动,此刻只剩下站在中间的霍乱天者瑟瑟发抖。洁白的双翅上仍是一席铅华未满,窄窄地收拢在脊背上,像一枚垂水而生的骨朵。
而一阙迷离不定的声音响起,模糊了男女的界限。不夜天,你醒了。
甦微微阖眼,仰起脸,露出脖子清晰的线条。他说,是的。我醒来了。
你果然厉害。那个声音又起。只是十年的光阴,你就找到了它。可我,找了两百年,等了两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啊,哈哈哈......那声音笑起来,似是嘲笑自己,又含带着几分张狂。但是,直到现在,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纵然时间汹涌变换,沧海沉浮滔天,它,终归还是要被找出来了。今天,我将以我的血,我的名,我的全部力量,对着这六合天地起誓,要得到苍天印重建天者的阶权。
末尾,那声音越说越激动,如同修罗禁闭的烈焰终得重新燃烧的火种,在这片空荡荡的大地上蔓延出长长的回音。
而虚空之中亦交错幻化出一层云水的流纹。稍顷,那层流纹已然刻画出一个人形立于半空。后背上舒张的羽翼足有数丈,在这片幽光散漫的空间里突兀而耀眼。刹那间,有让人几不可直视的锋芒。
众人震惊之下,那人开口,气息凌厉无双。我是主天者,方圆。今天,便要在这四神规矩镜中将尔等诛杀,带走叛徒霍乱天者。
当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大地颤抖,无边的寂然中充满了杀气。
不好,是地裂之术。甦惊呼。随即转身对霍乱天者说,你拉住飞醉飞上半空,千万不要下来。快!
说完,他立刻于另一边抓住阿七的手臂。一阵凉风卷来,四人竟同时离开地面,往上飞去。
尽管如此,飞醉和阿七二人依旧紧紧拽着彼此的手。而霍乱天者和甦各自挽住他们的两边停在空中。背上的羽翅发出沙沙轻响,微微扇动着。
甦侧过头,看了眼被夹在中间的飞醉以及阿七,不禁笑出声,呵,你们两个真是。到现在还舍不得放手。
接着一种奇异的声响,四人不由得朝下看去,赫然发现大地正以不可思议的狂暴发生龟裂。若是再迟片刻,恐怕就被吞噬进去了。
空气肃杀。从左往右,是霍乱天者,飞醉,阿七,以及甦,停悬在离地三丈的半空,与不远处寒芒凛冽的方圆天者对峙着。
然这一刻,隐约可见方圆天者眼光一颤再颤,徐徐盯着对面的甦。
就在方才甦一把拉住阿七与其他二人一同飞升之时,凉风卷展,后背的衣料哧拉一声裂开,其中霍然绽开五只翅膀。
五翼?依稀可辩方圆天者轻启的口型。而甦愈加从容淡漠,背上的五只翅膀仿佛是被大梵天刻意残弄的莲台所化作的绝伦妙物,出尘离染的华晕里是藏不住的姿态魅惑。一动一静,皆可颠倒众生,再美的皮相在这五瓣单翼下都显得蒙灰。
但甦的目光越发阴寒。他审视前方曾经权重一时的方圆天者说,你竟布下十方灭绝大阵。呵,果然好手段。决绝,狠厉,干脆,不愧是主天者。不过我要告诉你。早在两百年前,天者的阶权就被彻底打破。此后是这样,永远是这样,谁都不再是谁的主,谁的仆。崇高卑微皆是浮世烟尘。
语毕,他抬起空出的那只手,静静在虚空之中书写下咒文。血中有水。他念道。今天,我亦以我的生命起誓,天地茫茫,众生平等,我们定要好好活下去。
话语间,有无形的力量隐隐浮动,给人一种莫名的不安。
方圆一怔,脱口而出,你想用四重分血咒?!但随即他又镇定道,这可是两伤的咒术,你自己也难逃反噬。妄想突破自身天者的力量,获取更多,就得付出代价。可是值得吗。况且,你真的以为此术对我有用?二十八重燃血咒里,你所知道的不过是皮毛。对于没有感官的古老天者而言只是徒劳。
说完,方圆手中多出一面黯青色铜镜。镜面斑驳,满是时光颓败的痕迹。然镜身上的花纹依旧完整,象征着四方之间,四海之内,以及封魔的四门。他用左手稳稳托住它,右手的食指缓缓抚过镜缘上铸满了的云水纹。整片空间就在这细微的动作中发出一阵不祥的低吟。
飞醉阿七,以及霍乱天者三人心神俱震。唯有甦一人凝神如针,暗自念念。
忽然,飞醉觉得被甦牢牢抓着的手臂上一丝湿热。他低头,霍然看见血珠正从甦的指间不断沁出,已流满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不远的对面,方圆手持圆镜亦喃喃自语。我已召来十方灭绝大阵的全部力量,你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尔等将只有灰飞烟灭。语毕,一股骇人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纠结而来,满是毁灭的威能。
飞醉想动,却发现身体里的气力如石沉大海。他司□□,司损坏。但这两种力量枯竭一般,面对眼前之人一点效用也无。难道是......还不够吗。是伤的自己还不够吗。若将伤人,必先伤己。这便是损坏之力的代价。
别动!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冷静而短促的声音。是甦。飞醉转头看向身旁双目低垂的甦,只见他微微张口道,别再用这样的力量了。然后他说,霍乱天者,我们下去。
缓缓,四人落向破碎的大地,于一仅有方丈的完好之处落脚。
你们都别动。甦说。然而双眼却是望着前方,有一丝阴郁,更有一种义无反顾,叫人无法拒绝。飞醉。甦喊他。你要保护住霍乱天者。
不等回答,他张开背上那五只并不是象征着完满的翅膀倏忽飞向方圆天者。
一心求死吗。方圆看着疾飞而来的那个人说,不夜天,你沉睡了那么久,如今便只是要求死这么简单么。你的确让我失望,背叛者。语毕,双手蓦然松开,又迅速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而那一面铜镜径自悬浮于身前,在手印下催动起十方灭绝大阵,正要发作。然而刹那间,方圆的脸色变得煞白,目光不可竭制地震颤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伴随着唇角的颤动,方圆喃喃。十方灭绝的毁灭之力并未能如愿发动。方才所有储势待发的力量竟丝毫不动,彷佛一下子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然而更惊心的,是他竟看见有无数细微的血珠正急急地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转眼,洁白无垢的身体已成了修罗场上失神的血人。
而甦,依旧不变地朝前飞去。一席凉风卷展,他的双手结成一个莲印。手掌中赫然是两枚由鲜血汇成的五芒星,在苍白纤细的手臂上有如两朵并蒂的蔓珠沙华,邪美怒放。
是......是四禅燃血之术吗。难道,你竟已得窥到二十八重燃血咒的精要。这不可能!方圆的声音绝望而颤抖,到最后已成嘶哑。这不可能。我修习了两百多年都未曾习得的禁术,你不可能只花十年光阴就完成。你这个背叛者。一个千年前下位的大天者,怎么可能学会。
不理会他的话语,甦已飞身至方圆身前稳稳停下。手上的莲印不变,默默注视着他。
呵呵,呵呵呵......方圆停止嘶喊,盯着站在眼前的甦,笑声阴狂。可是不夜天。他说道。就算你能施展此术又如何,你们依然在我镜中的世界。况且,燃血之术还不足以杀我。
哼,你还不明白吗。甦冷声,目光沉定而通透。现在的你已无任何独胜的机会。你在四神规矩镜中布下十方灭绝大阵,只为诛杀我等。但以你现在的境地,连你自己都无法再控制住这股力量。中了四禅燃血之术,你的身体早已衰竭不堪。若是继续逞强下去,你可是会死的。
住口!方圆厉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没用的。苍天印不是你能守护的了的。而你也不该为了它这么做。血,从方圆的身体上一滴滴往下落。但他浑然不顾,依旧对着甦大喊道,你这个叛徒,当年我们究竟死了多少人,你不记得吗。
是啊。甦冷沉不变,静视前方浴血的方圆。然而眼神又似乎是穿越了眼前之人,朝向更远的某处。我是不记得了。或者应该说,我不知道。
你说什么!你竟......方圆怒极,更多的血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渗出。
我确实不知道。甦静静说。背上的羽翅倏忽而动,身体更加靠前,离方圆仅有数尺。他的十指微动,转眼间已变换手印。血中有水。他低声而语。既然这里无水,我就用你的血来结束一切。
大地寂静,有氤氲尘埃低低漂浮。而一朵朵红黑色的秋樱就盛开在上头。是血滴。从那具停滞在半空的身体慢慢落下,一滴又一滴,盛开再盛开。彷佛接连的盛宴,不经意时已连成一片。
但此刻,那片血被奇异的力量牵引,发出一阵轻抚的微响。有透明的水痕零零落落从中浮现,又渐渐凝聚在一起,清澈圆润。
甦松开双手,翅羽徘徊间,又飞离了方圆,落回地面。而那盈清水,转瞬消失,不见踪迹。
抱歉了。甦说。我得借你的双手一用。
你想做什么。方圆神光一颤,竟发觉自己的四肢上有一丝丝冰凉的触感。
是水。方才那些水已被化作一缕缕丝线牵绕住了方圆的十指。天幕上,他彷佛一个血色人偶被无数透明的引线凝定操控。
我要借你的双手施印,打开四神规矩镜的束缚。甦一边说,低垂的十指也一边开始了诡异的律动。
你停下。不!凌空的方圆苦苦挣扎。然而因血咒的效力,他的身体衰竭至此已无力抵抗。你为什么要这样护住它。当年都是因为它,我们才四分五裂。你快停下。
甦不答。纤细的手指依旧自若地舞动着。眼看方圆的双手变换了再变换,瞬间已有十多个印。还差一点就要完成了。甦说。我不为什么。但如果非要说,我只是想遵守住那个人的话。我活的太久了。方圆。你也是。因此我们才都需要一个心愿。否则,我们早已毁于内心的荒芜。所以抱歉,命运和自身决定了我们不同的方向。
一阵熟悉的风从背后猛烈地灌进来。是人间的风。夹杂着都市浑浊的醉意和熏然。
缺口就在上头。甦说。你们先走,我来结束这里的事。
呵呵呵。你是想杀了我吗。方圆此时已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停顿在最后一个印上。
甦不说话。只是扬起手,空中有一根根交错的水丝发出寒芒。然而就这般纤弱简单的动作,正是杀招。
无声。水化作的丝线一寸寸隐没,比光线退得还疾。而甦下意识地飞身后退。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瞬间之前,方圆天者凭空消失了。连束缚着他身体的水也都被无形无觉的吞噬掉。
不等众人思考,甦急急回头对着飞醉一行人说,你们快走。霍乱天者,你先带着飞醉从缺口飞出去。阿七,你跟着我。
为什么?飞醉惊愕。为什么要让我先走。不行,霍乱天者你先带着阿七离开。我留下来。
听闻此言,阿七一把将飞醉拉的更近,手上亦更用力。不!他大声说。我绝不先离开。
你们别争了。是甦。他已飞到二人面前,伸手试图将他们的手分开。飞醉,你相信我。跟着霍乱天者先走。这次,他们的目标是霍乱天者,若是你跟在他身边还能护着他些。而阿七你交给我。我用我的命来担保,一定会让他毫无损伤的回去。等你出去以后,会有人接应,保你二人安全。
甦。飞醉反手握住他的手背。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对不起。一切等我以后再告诉你。我发誓,不再有任何隐瞒。甦眉头微皱,脸上是藏不住的焦灼,眼里彷佛蒙上了层湿雾。
飞醉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一时间心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你们现在还走不了。众人分心之际,一把声音霍然响起。是个男子的声音。有力而内敛,带着微微的冰凉。却不会显得冷峻,只是多了一份男子的担当和压抑。
谁。飞醉脱口道。
而一旁的甦毫不吃惊,容颜淡然。果然是你。刚才使我的力量化作虚无的,就是你所执掌的空洞之力吗。呵,真让人吃惊。曾经高高在上的阶权者,一个接一个,都为了这苍天印出现了。如果我所知晓的没错,两百年前存活下来的主天者之中,方圆天者,叛逆天者。还有就是你,主天者,空洞。
你说的很对,不夜天。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一直都以为你是默默无闻的。只是在夜里行走为困惑难熬的人带去睡眠的慰籍。想不到,你竟洞悉了这么多秘密。就连我派去的千目和千翼都抵不过你睡眠的魔力。我很好奇,明明三千年前盛跃期的旧天者是不该存在感官范畴的,你却为何还能做到这一步。不过这不要紧,你们有什么本事都尽管使出来,我会将汝等一一化解。
听完这席话,面对着这个空气中虚无般不见踪影的人,甦叹了口气。呵。看来还真的是没办法了。空洞天者,执掌空洞。空洞,亦是不存在。普天之下,根本没人能找出你。
忽然,甦顿住了,不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烈。他依然不回头,说了句无人能懂的话。还记得我问过你什么吗。我问你,你想获得力量吗。获得力量,保护他。
话音一落,阿七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明白了。这是他曾经对自己的约定,对自己的誓言。一直以来潜藏着的决心皆因他。获得力量,他要保护他。
而飞醉此刻亦终于察觉到了阿七心里的那份隐秘。他和甦有事在瞒着他,方才阿七对四神规矩镜的惊讶,并不是因为不知,而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惊讶。
阿七,你要做什么。飞醉看着他,低声问。而手上更加使劲握住他。
阿七不说话。他举起那只空下的左手,直至胸前。洁白的袖口倏忽散开,顺着少年手腕紧实的线条退落。昏暗中,一片小麦色的皮肤,上面赫然扣着一只铜镯。阿七看着它,似是审视。但一旁的飞醉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体内的温度,变化。
阿七。他唤他。一边摇动着他的身体。然而却丝毫不能动摇他凝聚的心神。
没用的。是甦的声音。他背对着众人,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浅浅道,镜像三生,一旦开始便没人能阻止。
飞醉一下呆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心中的不安感如惊涛骇浪向他袭来。
然什么事都未发生。人依旧,色依旧,暖风照催煞。
风声呼啸。是衣袂掠起的风。在人世的缺口上迢迢而曳。
不过,这和阿七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阙青衫。唯独看不清的,是那人的脸。晚风徘徊,他便无声无息地隐没进去。身形空灵,如银河暗渡,夜鸟千泅。
那一阙青衫,那一行身形,是逐梦的影,还是追忆的梦。而迷离间,再一声铮响,是剑离鞘的声音。
青烟如诉,从衣袂里飞出,缥缈笼向少年执着的手腕。
而紧接一道剑光,阿七在刹那间被痛醒。那是手骨折断的痛。将他从痴崖的边缘拉回。但随之,阿七神光剧变,身体震颤。血从阿七的口中飞溅而出,溅上了飞醉苍白的脸。宛如雪地上绽满了殷红的风花,触目惊心。
你怎么可以教他用这个术。声音传来,不关悲喜,不关斥责。是抹去光影的玉石,百年如斯。循声而去,那袭青衫已然落定。看背影,青丝凌乱。长长的蔓延过男子宽瘦的肩,最终垂尽在脊梁尾上,像一条搁浅的鲤,划出丝丝的瑟痕,无端忧郁。
这边,阿七颓然倒地。飞醉急忙扶住他的身体,双眼盯着来人,充满戒备。但是,他亦能感觉到,阿七方才体内的变化突然消失了,整个人又恢复以往的安和。
他到底是谁。然不等飞醉发问,甦已开口道。你怎么才来。
飞醉哑然,原来这二人认识。
那袭青衫不语,依旧落落而立在众人前头。不回头。只束束青丝在男子高大温良的背影上有如一个古远的梦。盛时长安,江湖流影,或是儿女年华,都被缩成一张剪影,附身于这个男子。
片刻,他的袖里敛华走水般,弹出一把袖剑。清光绝世,是属神兵,而剑身上却有刚饮过血的味道。
血不是阿七的。他身上一点伤痕也无。飞醉朝他的手腕看去,只见那只通体浑然的铜镯上一道残痕。
而此时,男子开口。他腕上的伤是我弄的,但体内的伤是因他自己。我不得不刺向那只镯,否则这少年是醒不来的。那镯,是奇物,在我剑下未断。而这少年,只是血肉之躯,故被殃及断了手骨。
语毕,他垂下手,剑华映染。而甦朝他走近一步,说,你刚跟人交手了?
恩。所以来迟了些。
那人死了?
没有。他就在这。
甦挑眉。你每回迟到的原因都很有意思。这次也不例外。那么......甦仰头四望,道,空洞天者,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逞强呢。
语毕,空气中无人应答。但那执剑的青衫男子却挑起剑尖,剑尖上的那一点锋芒宛若星辰,直指人心。
众人不由得都随它看去,只见右方不远处,在月白的瘦袍里露出张男子的脸。肤色如蜜,高洁的额头却泛出象牙色的光泽,满是智慧。但是,月白的袍上一道血痕,惊心动魄。从腰间划至脊尾,彷佛血色的上弦月,侵淫魅惑。
他的身后,是半跪着的方圆天者,浴血喃喃着。空洞天者,快杀光他们。他说道。嗓音沙哑孱弱。
够了。月白中的男子厉喝,瞬间震住迷失理智的方圆。随即目光又落向飞醉众人。很好。他微笑说。想不到这次会一下子跑出这么多有趣的人,可真让我开了眼界。先是能用剑伤了我的人。再来是不夜天,竟会倒戈向两百年前的那个人。
还有。男子停下目光,深深看进那袭执剑而立的青衫,彷佛打量着一只深藏的兽,良久才道,你是第一个能伤到我的人。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剑奴。他说。眼睛里是不可触及的深渊。黑发凌墨,卷上片片剑光。
我记住了。月白下的男子微笑,轮廓愈显明亮英俊。那么后会有期。我,是空洞天者。
天地间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彷佛突然苍老的容颜,不胜其衰。
呵,真是的。甦叹气。还没结束吗。方圆的执念真是可怕,直到走了,四神规矩镜的束缚还没解开。
话语刚落,就看见那个叫做剑奴的男子一剑挥出。光影离合。这一剑便辟光翕影,破尽前尘。它似乎追越了光线本身,以最纯粹最直接的姿态划过。这一剑简单的令人吃惊,却也强到令人吃惊。
氤氲散尽,如落地后轻巧破碎的梦魇。那个熟悉的世界就这般再现。霓虹是捣碎的琉璃,人群喧闹,气息里满是物欲的邀请。此刻,众人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他们都站在楼前。镜中的世界,究竟还只是镜中的。而结束这一切的那个人终于转身。一时间,除甦以外,所有人都在为他的脸惊动。
惊,是惊叹绝伦。动,是心神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