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青何为

1、风起时

　　张掖从来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即使一起长大的朋友全都以成为玄士、沙场浴血为荣，他也没受到半点影响。相较于在血雨横飞的战场建功立业，他宁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习，教导城中的玄士后代。身为玄将后代，又处在战乱频繁的时代，明明很容易就可以建立一份不大不小的功绩，他却从来没有萌生过这样的念头，也无怪城中人会有意无意或惋惜或嘲弄地说他“胸无大志”。
　　说归说，张掖自己倒是从没在意过，即使听到也只是一笑而过，这就又为他赢来了宽厚、谦和的名声。不论这名声是真心称赞还是带着些微促狭，张掖受到城中人的交口称赞却是事实。张掖作为教习，能将每个孩子的基础打得牢实，并能各据特点将他们推荐到合适的队列中，牢固的基础和合适的发展方向，这对未来的玄士来说，是极其重要的。每个人，包括懿庭城主，都认为张掖是一个合格的教习，而他自己也满足于担任教习带给自己的一份充实安详。

　　话虽如此，并不是每天都可以安安祥祥地度过。很快就要校场大验，每个校场的教头都忙着对自己的得意弟子加强训练，要在大验中拔得头筹，不那么优秀的学生就暂时交给手下的教习看管。好在每个人都知道校场大验的重要性，所以不管平时多么调皮捣蛋，大部分学生到这个时候也总是会老老实实地静上几天。然而毕竟只是一群十多岁的孩子，不排除有那么几个顽劣小子，纵使天大的事也难改本性，碰上这样的学生，每个教习都会头疼，张掖也不例外。
　　黄昏已近,一天训练结束,平日此时张掖已经目送学生各自归家,自己也可以看几眼闲书,静坐片刻,可是今日却不得不在城外树林中四处逡巡,寻找那几个偷偷溜出城门的孩子。时事并不太平，各城各国为了寸土之争时不时就大打出手，即使短暂的休战时节，相互之间也免不了派出些暗探间谍打探消息，有时也会顺手刺杀个把重要不重要的人物，何况现在懿庭与毗邻的昭国正起冲突，难保现在城外就有昭国刺客埋伏着伺机而动。
　　那几个孩子向来淘气，灵炁修行自然没什么过人之处，别说遇到别国刺客，即使是什么凶禽猛兽他们也没法应付。好巧不巧，偏偏这时候张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些微末痕迹。痕迹极微小，看起来是篝火的残迹，所有的痕迹都被精心的处理过，脚印被处理掉了，灰烬被小心的掩埋起来，甚至被坐过的草地都被摆上了些石块掩盖，经过一番精妙的布置，人迹几乎被全部清除。只是对于张掖来说，这还是有迹可循的。他向来心细，又能静下心来，所以追踪术是他所有教程中研习得最深入的一门，他能透过这些痕迹判断出对方是灵炁修为极为高明的人，却无法判断对方人数和行走方向，而那些莽撞孩子的脚印却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们去了东方，那是偏离主道极远的黑森林，最宜隐蔽，他现在只暗暗祈祷那些意图不明的人千万不要去同一个方向，否则别说那些孩子，就算加上他，遇上了也难以万全。
　　越往深处走，张掖心中越忧虑，他在路上有两次发现了被刻意掩埋过的痕迹，看起来同一个方向是避免不了了，他现在只希望能尽快找到那群孩子，在双方碰面前能带回他们。
　　和所有国家一样，关于深林密处的传说总是带着神秘色彩的，猛兽、宝藏、秘笈诸如此类隐秘吸引着不同的人前往，而在正值青春热血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夸耀勇气、证明自己的好地方。那帮孩子平时没少讨论过这地方，尽管一再告诫他们这是危险禁地，但是他们怎会听得进去，加上最近教头对个别学生亲自指导，无疑对他们形成了某种刺激，想来他们谋划到黑森林来，已不止一两日了。
　　想到这里，张掖暗暗懊悔自己大意，虽然注意到了他们时常在偷偷商量什么事，却总以为不过是搞些恶作剧罢了，没想到这些少年竟真的去了那禁地，毕竟历届学生虽然扬言进入黑森林的不少，但是总归少有这样的胆量。
　　万幸，前方遥遥传来了喧嚷声。男孩儿们互相夸耀着自己的本事和勇气，只是故意提高的音调泄露了他们的心虚。此时已入夜，月亮升在高空中，却被层层的枝叶挡了光芒，黑森林沉浸在一片浓密的黑暗中。
　　张掖加快脚步，赶到了少年中间，为首的两个男孩儿还在争论着是不是应该继续往前走。拿着火把的少年主张就此结束，走到这里足以证明他们的勇气，他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伙伴的认同，另外的少年则争辩道，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没有理由半途而废。
　　张掖远远就听到他们的争论，忍不住呵斥道：“秦明，你给我老实回去。”
　　正在争辩的少年惊愕地停了下来，看到是教习后又都放松下来，秦明是那个坚持要走下去的少年，他无所谓地说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张掖一路担忧，此时才松下一口气，看到秦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由得生气，加重了口气说道：“还敢问这个，你们几个，都赶快回去。”
　　余下的少年本来就有返回的心思，此时又见从来好脾气的教习动了气，便都乖乖的往回赶，只有秦明不甘心地低声牢骚道：“不是不管我们嘛，干嘛现在穷紧张。”
　　张掖听到了他的低语，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接过了火把，示意少年们跟在自己身后，退出森林。对于秦明，他一直是有些怜惜的。秦明是个孤儿，自小父母就双双阵亡，没人照顾的他便时不时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希望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而恶作剧无疑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尽管经常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张掖始终不曾真正的责罚过秦明，反而对他更多了一份关怀，这也使秦明在他面前更无拘束。
　　虽然此时不忍责怪这些少年，张掖的心中却是无比的焦灼。虽然四周一片静谧，但是毕竟曾经经历过战场的厮杀，他敏感地意识到四周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使他觉得自己像是暴露在猎人目光下的猎物，而此时拿着火把，更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可是他却不敢轻易熄灭火把。
　　一般说来，被派往别国执行任务的人，灵炁修为必然过人一等，对事物的感知能力也愈强。有火照明固然使自己更为暴露的更彻底，但是如果有冲突，四周而来的伤害也会暴露在火光下，既然无论有无光亮，对方都可以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方位，那么对于感知力逊上一筹的张掖来说，光照的意义也就大过了方位暴露的影响。另外一方面，占着绝对优势的一方之所以不动手，他猜测，多半是在思量自己是否发现了他们，杀掉这群孩子加上一个普通的教习又是否会暴露出他们的存在。悄悄隐匿在森林之中，必然有自己的目的所在，如今看来他们的任务并未完成，所以才会顾忌到如果有孩子和教习无故失踪，只怕会引起城内骚动，暴露自己的存在。
　　现在，张掖只希望可以让他们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发现，这样可以才平安退出森林，至于之后报告行踪、处理刺客，就不是他现在所能顾及的了。所以张掖尽量表现的若无其事，也不将现在的情况告诉那些少年，以免引起恐慌骚动，只尽量快速地带着他们移动。
　　可惜事情并不总是按着预想发展，慢慢的，张掖能感觉到一股杀气弥漫开来。这杀气时强时弱，看来对方杀机已起，只是还有最后的犹疑。
　　不能坐以待毙了，张掖迅速思索，转身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少年，对着始终一脸不满的秦明大声呵斥道：“秦明，你是对我很不满吗？别以为你很有本事，除了捣鬼你还会干什么！”
　　秦明一脸惊愕，继而忿忿不平：“哼，你们眼中只有那些好学生，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我也不要你们管！”话音刚落就转身大步跑开，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张掖呆呆地看着湮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疲乏得对剩下的人说道：“别管他了，我们走。”
　　剩下的少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听到教习的话，有几个犹豫地说道：“老师，真的不管他了吗？”
　　张掖重重的哼了一声说：“他除了闯祸还会干什么，该让他吃点苦头，我们接着走。”
　　少年们看到教习发怒，也不敢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张掖前行，只是气氛更加沉闷了。

　　杀气暂时止歇，又慢慢浓重，更加犹疑不定。张掖全身的神经，随着杀意的不断起伏越绷越紧，他一边心中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有人去追秦明，一边尽量不动声色地走着，希望能多拖延一段时间。
　　杀意骤然浓重，暗器撕裂了空气裹挟着风声从四面袭来，张掖飞身而起，迅疾地将身后的人推倒在地，挡下或避开暗器。看来对方终于下了决心，要灭掉活口以防万一。张掖一路上紧绷了神经，感应到空气流动时就采取了行动，才暂时避过了一击，对方显是没有预料到他会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因此没有立刻发动第二次攻击，张掖趁着这个间隙迅速安排少年结成防御队形，自己则站在队伍前方，密切留意周遭的一切。少年们不知发生了何事，虽然本能的结成队形，却依然有些恍惚，张掖心中暗暗叫苦，刚才挡下那一击多是凭借了出其不意，如果这会儿他们有准备地攻击，自己是绝对挡不下的。
　　密林中草叶簌簌响动，黑暗中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影，做普通的樵夫打扮，只是稳健的步伐和挺拔的身形却显示出他绝不会是一个普通樵夫。
　　来人面目不清，眼光却狠戾决绝，冰冷的盯着张掖：“懿庭的教习都有这样的本事，倒是我们看走了眼，不如再试试这个吧。”话音落，又是四把暗器飞出，在空中旋转改变着轨道，从不同的方向射向张掖。
　　“做好防护！”张掖沉声喊道，也摸出暗器相迎。对方的暗器手法娴熟，能在空中改变方向，攻击看似无迹可寻，但是张掖还是有足够信心接下，他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玄士，但积年累月的修行也不是白费的。
　　“叮——”一声回响，四对暗器相撞，各自改变方向打到树干草地上。但随即便是一股强大的灵炁压至。那人打出的暗器只是前引，随后的灵炁压制才是重点。不但是前方，四面八方的灵炁呼应着一同袭来。这分别是早已计划好，一人现身引起注意，余下众人埋伏，一出手便同时用强力灵炁压制。他们是杀手刺客，出手即是杀招，这么强的灵炁会直接要了张掖他们的性命。
　　只是张掖此时已想不得那么多。校场修习会仔细研究各种战术斗法，但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所凭靠的全是练就的本能反应。灵炁压到，他立刻也调动起全身的灵炁相抗，只是纵使他能抵抗住周身的攻击，身后的孩子却是无法顾及了。
　　四面的灵炁如四堵实墙挤压而至，瞬间将他们迫到了一起，只消一瞬，此地将尸骨无存。
　　轰——
　　一道树墙拔地而起，夹带着碎裂的泥土冲破地面。
　　“来了！”张掖用最后的意识想。就在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身体的片刻，四周的压力猛然消散，枝蔓相交的树墙密密丛丛，隔出了一道安全的领域。
　　恍惚之间，他看到一个颀长的身躯飞快闪到。
　　当他从窒息中恢复过来，耳朵里的轰鸣还没有消散，树墙中静谧暗淡，树墙外不断传来利器划过血肉骨头的钝声和濒死的闷哼声。他拾起被丢在一旁的火把，挨个查看昏迷过去的学生。他们都被强大的劲力压迫还未醒来，所幸都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树墙隔离出一个安静的世界，只是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张掖打量着挡住视线的树墙，考虑之后，决定还是等一切结束后再叫醒自己的学生。既然能将灵炁注入树内，来人必是高手精英，至少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了。既然已经安全，那么还是不要太早让他们看到过多杀戮。
　　要知道，灵炁修行中，内力外化是至高的境界，达此境界，可以将自己的灵炁幻化出外界中存在的万物，供自己差遣使用，如此一来，灵炁已不再是简单无形体的，而是可以随心改变的实物。来人虽然未达到如此境界，却可以将自己的灵炁与外物相呼应，用灵炁控制植物形成树墙，能达到如此境界的人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