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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亲爱的克劳德:
      我必须写下来。
      抱歉,又是一个唐突的开头,因为又是些混乱的日子,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动笔了。我一直躺在床上,几次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拿起笔,整理思绪,都没有成功。但我想是时候了。我想我终于准备好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了。
      一切都从那个广场开始。
      我还记得当时我到了广场上,还有些欣慰终于有人把枯萎的花和盆一起拿走了。
      我站在喷泉池旁边,正对着长椅,广场被郁郁树木围绕着,远处可以看到几排楼房,尽管有些破旧了,但是还算是赏心悦目,我闭上眼睛,开始拉琴。
      这是我演奏得最顺利的一次。不过,令我失望的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当我快要结束这首夜曲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就在那一个瞬间,之前高耸在我的记忆之中的墙,忽然就倒塌了,而那时我才意识过来,那是水坝的墙,一旦倒塌,记忆就像海啸一样奔涌而来,直到将我淹没其中。
      那个拍我肩膀的人是谁,和我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随便敷衍了两句就一路奔回了旅馆。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微笑的动作能够唤回我的回忆。
      当那个少女向我微笑的时候,我略带慌张地微笑回应,但突然有人重重地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吃痛转身,对上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青年。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士兵,挎着一支步枪。他上下扫视了我,语气凶恶地说:“你是这个镇上的人吗?”
      我不知所措:“不,先…长官,我是一路旅行到这里的。”
      “外国人?”
      “不是。我家在…”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给你的家人写封信,告诉他们你被应征入伍了。”
      “呃?先生,但是…”
      “没有但是!德国佬就要从东边打过来了,国家需要年轻力壮的士兵!你需要尽你的义务!”
      然后我就被迫进入了军营。
      关于这个小镇,我记得的最后一个瞬间是那个少女惊恐和担忧的眼神,唉,现在想想我应该对她笑笑,至少告诉她我没事。
      我们从法国的最南部坐火车一路向着和德国接壤的边境驶去,因为我们这个连的人基本上没有服过兵役,由于人员紧张,我们实际上做的是后勤一类的工作,比如说把炮,军粮或救济品这类东西运到前线。尽管是前线,但我们经过的地方极少发生冲突,久而久之和前线的士兵们有了交情,有时候同连的士兵会开玩笑地问他们能否让自己留在前线,也杀几个德国佬。他们对这种事都兴致勃勃,前线的士兵一开始有点不愿意讨论,但不知不觉地就会把自己的战绩挂在嘴边夸耀。但我只感到胆怯,心里对自己的后勤工作有几分感激。
      尤其是时不时,我们会负责把受伤的士兵运回去。我就坐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断断续续地呻吟。受了重伤的士兵失去了夸耀时的勇气,而像小孩一样,呜咽着呼喊家人的名字。
      我除了轻声安慰“坚持住”什么都做不到。
      说实话,那些时候我确实是恨德国人的。当你看到那些士兵的呻吟和痛苦,当你察觉到他们明白自己命不久矣,但仍然挣扎着捂住自己的伤口,呼唤着自己亲人的名字的时候,你大概也会恨透了那些让他们陷入如此痛苦的人。
      至少我恨透了那些凶手。
      过了几个月,有一次我们正把粮食运到前线去,这时候敌营发起了一场冲锋,在我意识到现状之前,所有人都开始撤退。直到枪炮声把我振醒,我才反应过来,扑倒在地,爬进了壕沟里。
      头几批敌方士兵并没有意识到我在壕沟里,趁这个时候我颤抖着从背后拔出了自己的枪。一个,两个士兵都越过壕沟,专注于追逐前面逃跑的部队,没有注意到我,直到其中一人不慎跌进了壕沟里。我和那个德国士兵对视了一瞬,彼此都迅速作出了反应。我提起枪却发现扳机卡住了,正在这时那个德国士兵扑到地上去捡自己刚才脱手的枪。在那个瞬间绝望摄住了我,我似乎听到了那些士兵痛苦的呻吟,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冲上前去,将刺刀用力捅进了他的腹部。

      亲爱的克劳德:
      上一封信的收尾很唐突,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写下去,这段回忆太过清晰,每每想起来让人作呕。
      我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他的惨叫,声音在枪炮的呼啸中不算大声,但足以震破我的耳膜,我下意识地想把他手上的枪夺过来,他努力地抓住枪柄试图反抗,我将枪捅得更深了一点,对方因为痛苦而松了手,我将枪扔到远处,努力把他压倒在地。我怕他挣扎,双手紧紧地握着还陷在他身体里的那支枪。
      他已经不再反抗了,只是用痛苦和仇恨的眼神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远方的炮弹声在我耳边轰鸣。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个德国士兵不再看我,他转过头,嘴里咕哝着我听不懂的德语,他的声音很小,但是我听得出那种哭腔,我熟悉那种哭腔。
      那是将死之人的声音,微弱,绝望。我不知道德语怎么说,但我心里很确定,我知道他在叫谁的名字。他的声音渐渐轻微,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我拼尽力气将枪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踉跄着坐到了壕沟的边上,我的裤子上沾满了他的伤口涌出来的血,已经半干了。我木然地盯着他开始僵硬的脸,突然就吐了出来。我把枪扔开,呕吐物呛的我不断咳嗽,然后我开始流泪,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在一片枪炮声中,我一边咳嗽着一边哭泣。
      接下来的事情我还记不起来。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当你看到一个生命如何因为你一点点流失,当你手上沾满了温热而有些粘稠的液体,当你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的时候。
      至少对我而言,我只能不停地,不停地干呕和哭泣。

      亲爱的克劳德:
      最近我经常想起我的家人,但关于他们的记忆总是和关于那个士兵的记忆一同出现。
      我开始想,那个士兵和他的家人。他们在他去前线的时候是否也一脸担忧?是否现在正在家中备尝失去他的痛苦?
      有时候我会梦到自己一刀一刀捅进他的腹部,直到脸上沾满了鲜血。
      然后我发现那个被杀害的人,是我。
      那个凶手,还是我。
      我心中汹涌着一种可怕的感情,我颤栗着直视它。
      是恨。
      他恨我。
      他的家人恨我。
      我自己恨我。
      我恨透了那个凶手。

      亲爱的克劳德:
      过去的几天里,记忆在缓慢地回归到他们应在的位置。我弄清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我和你是怎么相遇的。
      当我从战场上回到家以后,或者说在这之前,在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我的记忆开始了第一次崩溃。于是我的亲人带我找到了你,一个医生。
      你试图帮助我,至少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种帮助。我们蹚入过去的泥沼,直到过去将我淹没。
      现在我想想,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在自觉地保护我自己,从那种痛苦,绝望,甚至仇恨中,保护自己,免受自己的伤害。
      因为我了解我自己的想法。
      克劳德,我回忆起了一段你我之间的对话,就发生在不久之前。我和你面对面坐着,平静地问你,罪孽应该得到惩罚吗?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法院里,我,和前面的两个人都是受审的犯人。”
      “法官问第一个人为什么要杀人。他说,他杀了我的儿子。
      “法官问第二个人为什么要杀人。她说,他杀了我的弟弟。
      “法官问我为什么要杀人,我梦到你在一旁为我辩护,说他是为了我们的国家而战。
      “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没有任何杀人的借口,我和他无冤无仇。
      “然后,之前两个人转过身来,不知怎么,我就是知道,他们是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亲人。”
      你轻声说:“我不会用国家为你辩护,但你很清楚,如果不是你杀了他,那就会是他杀了你。”
      我笑了起来:“你觉得他会像我一样自责吗?因为杀了一个‘法国佬’?”
      “或许会,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我们,都会说服自己活下去。”
      “那真好。”我轻声回答,“……或许我应该让他杀了我,事情会简单得多。”
      “你也可以选择他那样的活法。你可以回到你家人的身边,和他们在一起,练习手风琴……你的手风琴,拉得很好听。”
      “谢谢。但我已经很久不练了。”我摇了摇头,“不想练了。”
      你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不应该死,那些罪孽,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应该有人承担。”
      “不应该是你。”
      “我想要承担。”
      你沉默了,我想我大概是想要安抚你:“克劳德,他们想要活下去有他们的原因,我这么做也有我的原因,我在寻求原谅。
      “向我的家人问候,好吗?”
      克劳德,你要知道,今天我又提着手风琴盒到了广场上,我没有拉琴,只是站在广场上。我闭上眼睛,仿佛现在还是那个四月的春天,没有战争,只有孩子和少女在广场上,迎着阳光跳舞。我细细地品味这个时刻,我可以看到我自己,腼腆地对着那个少女微笑。
      世界多么美好。
      但是我睁开眼,一个人,面对一个积灰的世界。
      而我相信只有一种办法能把我从这里拯救出来。
      因此,我必须踏上最后一次旅程。
      再见了。
      替我向我的家人问候,好吗?

      他放下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微微侧头,看着放在自己右手边的枪。他就那么凝视着它,似乎在深思什么。片刻,他伸手拿起枪。
      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行李已经都收进了箱子里,和装手风琴的盒子一起,并排放在墙角。信都被叠好,整齐地放在桌上。和煦的阳光从窗外透入房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慢步走到墙上的镜子前。他看到镜子中的青年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鼓励性地注视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枪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听到青年在他耳边细语:
      “我原谅你。”
      他扣动了扳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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