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克劳德》无人喝彩的荒原

1、上

　　亲爱的克劳德：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遭遇：以为自己仍然是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安眠，而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个青年，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问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唐突，不过我猜你应该已经很熟悉我，知道我这种冒失的性格了。
　　唉，这个开头看起来一团糟，请体谅一下，毕竟我正处在一生中最大的噩梦里。尽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会试图解释清楚的。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现在的情况：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能够依稀记得的最近的事，是我离开家前后的回忆。之后的记忆，像是笼罩在雾气之中，我努力地冲出迷雾，试图辨认出它们的情状，但令人挫败地一无所获。
　　所以你大概可以理解，为何我刚醒过来，发现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印象的时候，会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却被被子绊住，最后头磕到了桌子。当然，相比我现在这种惊魂未定的状态，头上的肿块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啊，我之所以会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在试图理清思路的时候看到了桌上摊着的几张纸，上面的字迹无疑是我的，写给“克劳德”，也就是你啦。
　　实际上，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真对不起！），大概我们是近来认识的。我之所以继承了“我”的习惯，继续写给你，是因为写信，或者说想象自己在和别人聊天，能让我冷静下来。而理智正是我急切需要的东西。
　　好了，现在我试着描述一下我现在的情况。我在一个很简陋的房间里，看起来像一家旅馆。我的行李箱被扔在一边，敞开着，东西被随随便便地塞在里面（哈，确实是我的风格），我还没有来得及整理。
　　除此之外，就剩下我最先发现的，这些我给你写的信。
　　这些看起来是我前几天的，准确地说是“游记”。“我”先是到了爱琴海，然后坐火车，在巴黎停了片刻，接着就在这个小镇落脚了。这些游记也落入了那片雾中，只能唤起我模糊不缺的印象。不过，奇怪的是，这些文字似乎隐约唤醒了我另一些回忆，不像是前几天的，倒像是很久以前的，那些回忆像封存多年的古书一样，因时光而泛黄。
　　看着自己写的文字，想到自己已经不再记得那些景物——波光粼粼的爱琴海，温润的夕阳下安静的巴黎，还是有些失落。
　　多少让人有点宽慰的是，“我”读起来和以前没有多少变化，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和美好的事物，还有着，按照我父亲的话来说，“让人头疼的兴奋和好奇心”。
　　哈，我还是认为，人应该乐观一点，不是吗？
　　即使是像我这样失忆了。

　　亲爱的克劳德：
　　新的一天，我正在弄清自己的处境。
　　嗯，首先，我确实是在一个旅馆里，听老板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我整理了一下旅行箱，很欣慰地发现短期内钱还不是问题。
　　不过这倒不是最让我高兴的。事实上，我在箱子里发现了我的手风琴。我还记得我带着它和一些日用品准备远行的时候对一脸担忧的母亲笑嘻嘻地说：“如果实在吃不上饭，我就在街头拉手风琴好了。”我本来是打算宽慰她的，结果却被她臭骂一顿。不过最后她还是不太情愿地让我上路了。
　　说到这点，我还找人问了一下日期，距我离开家已经有…四五年了。
　　即使我现在正写下这几个字，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和我母亲告别的那个瞬间，我还清晰记得的那个瞬间，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吗？
　　当我想到她，想到我的家，我感到由衷的疲惫。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现在身处异乡，茫然无措。但或许，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想要回到家，让我想要蜷缩回童年那个温暖的巢穴。
　　不管怎样，等我把这一团糟理清了，我想我会回家看看。
　　嗯，继续说手风琴。刚才我试着练了一下，我的手指和胳膊都已经僵掉了，但琴还算保养得不错，姑且算是一件好事吧，尤其在我现在还想不起来任何事的情况下。
　　我明天打算去镇上逛逛，既然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说不定到了镇上我能记起来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祝我好运吧。

　　亲爱的克劳德：
　　今天我确实回忆起来了一些事，不过，呃……让我从头开始说吧。
　　今天我背着手风琴，在镇上闲逛。沿着大路我走到了一个很漂亮的中央广场，嗯……至少一眼看上去可以断定，它曾经应该非常漂亮。广场中央是一个喷泉，水池已经干了，中间精致的雕像有些破损，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喷泉被一圈花盆环绕着，里面的植物已经枯萎，花盆也有几个被打碎了，土块散落在周围，却没有人管。中午时分，整个广场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流浪汉躺在长凳上睡觉，身上盖着几张破报纸。
　　从旅馆出来我就隐约感觉到了，整个镇子上都有一种令人难受的沉闷。从风尘仆仆的行人，到面色疲惫的妇人；从萧条的街道，到紧闭的居民楼窗户，都让人感觉……
　　就像积了一层灰一样。
　　沉滞的空气让我急切地想要演奏一些轻快的曲子，不过，当我背对着喷泉，闭上眼睛，打算试着练习手风琴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亲切感。
　　我面对着喷泉，溅出的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闪烁，有几个孩子正绕着喷泉嬉笑跑闹，其中一个不注意，扑到了我的身上，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一个少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将那个孩子扶了起来，用手帕温柔地拭他脸上的汗。
　　她抬头看着我微笑，眼睛像被阳光照耀的爱琴海。
　　之后的事情我就没有印象了。
　　我从记忆中惊醒，重新回到了现实的广场上。我耳边还回荡着我当时拉的曲子，一首轻快的夜曲。我也还记得它的谱子。
　　或许是因为我在拉手风琴，我才想起了这些。我想，如果我继续拉下去，或许就能想起更多。
　　不过今天我并没有成功，因为当我试图重新演奏的时候，最糟糕的事发生了。
　　似乎距离我上次练习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断断续续地拉出了几个音，还按错了键，结果是，这段旋律难听极了。即使如果有人说这是尸体活过来在唱歌，我都不会觉得被冒犯。实际上，我在尴尬的一瞬间有思考过一头撞死在喷泉的雕塑上会不会很难。不过，我还是选择了在那个流浪汉被惊醒过来大骂我之前落荒而逃。
　　尽管这件事让我有些失落，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记起了一些东西。我很确信这个突然的闪回是我的一段回忆，不是前两天，而是很久以前，当喷泉旁边还有鲜花盛开时的回忆。（想到这点，它现在的样子就更令人伤感了。）
　　但是在那之后的事情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穿过迷雾，以为能看到世界的全貌，结果“砰”地一声，撞到了高墙上。
　　你不觉得这很让人恼火吗？简直像是我，过去的我刻意不让现在的我想起什么一样。
　　我想，说不定我把手风琴练好了，我就能再想起来些什么了。
　　况且我也真的很想把手风琴弹好。

　　亲爱的克劳德：
　　我的演奏水平恢复得还算可以，尽管因为大概有好几年没有练习了，没有以前那么出色，不过那首简单的小夜曲还是能演奏得比较流畅。
　　然而，你可以想到，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回想，墙还是在那里，稳固，坚实，真是可恨啊。
　　我想可能是这几天我都把自己闷在旅馆里的缘故。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广场上试一次。如果还是想不起来…唉，我想我只能回家了。我最近确实一直在想家里的事情。我当然想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话…嗯，坦诚地说我很害怕。
　　我怕自己想不起来，我也怕自己想起来。我一遍遍重读那些“我”写的游记，我想问他，你为什么会突然忘记了那么多？什么改变了？
　　然后我发现，我除了家以外，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
　　啊，还是抱些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