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无尽旧浮华》沙皮一狗

4、第 4 章

　　听到韩致言叫出“冷七少”，冷振乾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真难得，还能知道我的名字。”
　　“冷家三虎四豹五只凤，这我总是清楚的。”
　　冷家三虎，说的是冷家上一辈的三兄弟，并肩作战二十余年，从东北打到湖南，一直坐到代理省长的位置。
　　四豹指的是三虎幸存下来的四个儿子，五只凤指的是三虎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关于四豹还有一句话：冷家四豹，独防七少。——说的就是这冷七少，在四豹中是最危险的一个。冷家其他三个儿子，都是沾火就着的猛张飞型人物，唯有七少爷冷振乾却狠得不动声色，属于谈笑风生之中人头落地的主儿。
　　韩致言自然知道冷七少，还知道，要不是冷家三虎中的三爷冷子涣——也就是冷七少的父亲——几个月前混战中不幸阵亡，这省长的位置本该是三爷的。
　　他也知道和姚茺华定亲的冷家九小姐，是五凤中最小的一只，据说也是最漂亮的一只。
　　“茺华离家，是我的主意，请你别怪他。”
　　他不能不认真地回答了。
　　这话冷振乾相信，看得出姚茺华对韩致言是言听计从。
　　“虽然对九小姐不起，但茺华是绝不会娶她的。”
　　韩致言沉浸在自己的慨然里，全没注意到冷振乾眼中一闪而过的些微幽昧。
　　冷振乾说话的语气却波澜不惊的。
　　“这个暂时放在一边不去论它，我倒是更好奇你们离家出走之后想去哪儿，说说你们原本的计划吧。”
　　韩致言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这男孩子年轻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欢愉的神情。
　　“你不准备把我们送回去了？”
　　“我可没这么说。”
　　冷振乾虽然这样声明，但韩致言的态度明显转好了很多，他从冷振乾的好奇中看到了希望。
　　“我们要去报考军校！”
　　“军校？”这倒真出乎冷振乾的意外：“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要去当兵？好男可不当兵。”
　　“你不是好男？”
　　冷振乾被直白地噎了一下。
　　“其实吧，我还真不是个好男。”想了一下才如是说，“我连好人都不是。”
　　韩致言不理会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反而更加热忱起来。
　　“七少，您放我们走吧，您也是军人，一定理解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时值乱世，正该投笔从戎保家卫国！我们既然离家，不做出一番事业，就决不回头！”
　　余音袅袅的地下室，伴随着韩致言最后一个音节结束，陷入奇怪的静谧之中。
　　韩致言激昂了半天，发现冷振乾压根就没搭理自己这番血脉贲张的演讲腔。
　　冷振乾只是始终在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他的脸。
　　“我，我脸上怎么了？”
　　“没怎么，”冷振乾轻松松地回答，“只是觉得你激动起来挺好看的。”
　　说了也就说了，居然还用大拇指抹了一下他的脸蛋。
　　韩致言的脸“腾”的涨红，条件反射地一巴掌，将冷振乾的手拍开。
　　“干什么？”
　　冷振乾一笑，并没有回答，只是悠哉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转身要走。
　　“等等，你去哪儿？”
　　韩致言心里没底，不知自己这下子是否得罪了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现在，我去问问你同伴的意思。”
　　对方声音里还是听不出喜怒。
　　韩致言看着冷振乾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跟上去好还是等在这儿好，眼看着人家已经到了地窖口，才想起来，又忙不迭喊了一句。
　　“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
　　冷振乾背对他的脸上浮出一丝不以为然的嗤笑。
　　——十几岁孩子的认真，能认真到哪儿去？
　　冷振乾上了地窖口，看看已经等在那里的宋副官，摆摆手：“走，我们去看看姚家少爷。”

　　宋副官不知从哪儿给姚家少爷找出来件带着暗花纹的白绸衫，穿上搭调得很。他本来坐着的，一看到冷振乾，又慌张张站了起来，长长睫毛乱抖，看着真是我见犹怜的样子。冷振乾也忍不住想，这小子和小九站在一起的话，还真是一对璧人。
　　他挥了挥手，打发宋副官离开。
　　一看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姚茺华反而更紧张了，可怜巴巴小羊羔一样望着。
　　“坐吧。”冷振乾一改刚才对韩致言的态度，变得相当和善。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八仙桌，他看着姚茺华别扭扭地蹭了半个身子搭在桌子边，他就过去，大大方方蹭了另一边。
　　一看两个人的距离近了，姚茺华本能地又是一缩。
　　——被骚扰过，吓破胆了。
　　冷振乾不动声色地想。
　　“韩致言都和我说了，”他柔声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到底是想逃婚，还是想报军校？”
　　姚茺华亮眸子在睫毛下闪一闪，不吭声。
　　“要是逃婚呢，我们就说逃婚的事儿，要是报军校——这事儿我就不能给你做主了。”
　　“都，都有，先逃婚，再当兵……”
　　姚茺华低头揉着衣角，嗫嚅道。
　　他已经知道冷振乾是谁，这话说出来也为难不说出来更为难。
　　“主意是韩致言出的吧？那小子是个当兵的料，你可不是。”
　　“……我也赞同的。”
　　冷振乾心里笑了一声，小孩子还蛮讲义气。
　　“现在发现，离家出走也没那么有趣，想回也回不去了是吗？”
　　姚茺华咬嘴唇，本来就红的嘴唇像要出血了。
　　“回去吧，你爹就你一根独苗，肯定舍不得家法处置，小孩子毛都没长全，学什么私奔？”
　　姚茺华没接这个茬，自己犹豫了很久才说：“这我得和致言商量一下。”
　　冷振乾显得不耐烦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还做不了主？”
　　看小孩子还是思前想后，索性话挑明了。“事已至此，我家九妹也肯定不会和你成婚了，你父亲那边我会去劝说，谅你父亲也不至于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所以，我就要你一句痛快话，回去，还是留下？”
　　“那，我回去。”
　　“这就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