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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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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永远都不知道回头看我一眼。
因着拉了窗帘,病房里显得有些暗,我放轻动作,缓缓走到离病床旁边的座椅处坐下。左思说医生开的药里面含有大量的镇静催眠成分,容静可能要睡上一段时间。也是出于如此,我才敢这般明目张胆的将目光落在四年里从未再见过一面的人身上。
她像尊没有生气的雕像一般安静的躺在床上,记忆里原本就过分清瘦的小脸愈发的棱角分明,长长的睫毛覆盖下的眼底是深黑的眼圈,如云般浓密的长发肆意的铺散在床上。即便房间里光线很暗,那张过分苍白憔悴的面容我还是瞧得清清楚楚。当我瞧到她左手腕包扎着的厚厚的纱布时,我突然想起左思昨天说的那些话来——
“是啊四年了,你的确可以很轻松的说放下…可是啊只有那个傻子始终无法放下,所以才会自杀…”
明明当年——
我抚了抚额,当真的现在没必要想过去曾经,没有一丁半点的意义,时光不会倒流,世上也从未有过后悔药,所以你就认命吧木羽,听左思她们的话,就当容静现在心里还有你,还喜欢着你,然后甭管是哄骗也好,所谓善意的撒谎也罢,等她醒了只要顺着她照顾她的情绪就好,待她病情缓和,认清现实了,届时你就可以彻底的同过去所有的人和感情一刀二断,谁也不再欠谁的,挺好。
我以为还要睡上很长时间的人眼皮微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微睁的眼有些迷茫的瞧着天花板,继而她抬了抬左手,只是才抬起一点点的高度,她便皱了皱眉将左手又落了回去。隐约间我似乎瞧到她左手腕处白的过分的纱布上透着些许血色,刚刚的时候她大概是扯到伤口了吧。
她突然侧过脸朝我望了过来,本来还透着未彻底清醒的一双眸子在瞧到沙发上的我时,怔了怔。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紧抿着嘴唇,目光一转不转的紧紧的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让人很是琢磨不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蕴着太多熟悉而又陌生的情绪,被她这般过分专注的瞧着,不知怎的,我稍有些慌乱的别过了眼睛。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不然我帮你把医生叫过来吧。”按捺住心口突生的慌乱,我站起身来,才伸了手打算去按床头的呼叫按钮时,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便被一只颤抖的手掌紧紧的握住。我的动作一顿,忍不住低了头去瞧她,不想这一瞧不打紧,我的心脏险些被吓停了,容静用她受伤的左手正支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我忙俯下身子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告诉我就可以了,千万不要碰到自己的左手…”话还没说完,她突然伸了手抱住了我,她的脸紧紧的贴在了我的颈窝处,手也用力的搂住了我的腰,像在大海里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好不容易出现的浮木一般紧紧抓着死不放手。即可我便愣在了原地,身子僵硬的任她抱着。
她脸紧贴的那片衬衫浸满了她的泪水。
不过,她这般激动情绪失控也仅限于方才,也就是刚刚——
面容过分严厉的医生一边很是专业的处理着容静的手腕,一边不满的警告道:“容小姐左腕的伤口才缝合不久,没必要的话不要过多使用左手,倘若感染了不会是什么好事,病人家属最好注意些。”不晓得她在说“病人家属”这四个字时目光为何会定在我的脸上,感觉根本的就是说给我听似的。
我尴尬的抚了抚额,余光落在医生才帮她包扎好的手腕上,心里不由暗暗叹了两声,算了,医生爱怎么想便怎样想,爱如何责怪表示不满都随她了,反正她什么都不知道。
容静似乎很是抗拒和医生有太多的肢体接触,所以医生也未多做甚检查,只是再三叮嘱道,药还是要按时吃,心理辅导也要做。过分有职业操守和道德的医生现在很少见,按说应当珍惜看重才是,不过容静似乎半点注意力都未分给她,大约她说的每个字她也没听进去。碰到这般拒不配合也不听话的病人,大概每个医生都很头疼罢,多说无益,医生叹着气推门离去。
然后,病房里便剩下我和她。
满满的不自在感。
我就不该放左思去接她那所谓的朋友,明明一听就晓得是诓骗人的借口——
她合了眼眸,复又睁开来,继而微微侧了侧脑袋,目光深沉的瞧着我,眸若深潭,讳莫如深。看吧,她又用这种眼神瞧着我,不管过往曾经还是眼下如今,我总是没法子习惯。
“为什么不愿意让医生检查身体?”我尝试着打开话题缓解一下略带压抑的氛围。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垂了眸子,继而缓缓伸了手来牵住我的手掌,握紧。我下意识的动作便是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当余光瞥到了医生才给她上药包扎好的左腕——
“大家都那么关心你,都希望你快些好起来,为了这么多喜欢你爱着你的人,还有你自己怎样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呢?”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问道,她嗓音里夹着一丝沙哑,声音也犹若梦呓般,深邃极了的眼眸里渐渐酿起某种我并不太想探究的情绪,“你会关心在意么?”
我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我,一时间我有些怔然,随即笑道:“我当然也和她们一样,盼着你好好的。”
她眼眸黯了黯,似乎刚刚我的回答不太称她的心意,她抓着我的手很用力的按在了她的脸上,指尖方触到她眼角的位置时,便觉一片湿润。我原以为自己早就淡定麻木的心脏不会再为她的任何举动有所波澜,不想我还是高看了自己,就算是过了四年,我仍旧一无长进。
总之还是先哄好她最要紧,对自己的批判还是留到稍后。
我叹了口气,然后伸了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左边小臂(怕她乱动再扯裂了伤口),继而在她惊讶的目光里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颈间,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她身子猛的一颤,心脏也快速的跳动起来,“人生还那么长,总不能一直沉湎伤痛抓着过往不放吧,别再让自己过得那么辛苦了好么?乖乖的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如此近的距离,一呼一吸间尽是属于她的气息,我告诉自己,我所说所做只是为了安抚她而已,有些不该起的心思最好早早的扼杀在摇篮里。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容静低低的哽咽道,略带颤抖的右手缓缓抚上我的脸,继而微凉的指尖动作极是温柔的在我的额头,眉眼,鼻尖处流连。
想我——
所以你才会觉得活着了无生趣,没有意义?
我不愿这样,从未想过会这样。
我一直以为她和她后来选择的那人在一起,会过得轻松,开心。
我从未想过,她会想起我,竟然还会念着我。
我宁愿分手后我在她的心里像死了一般清净。
我从她肩上抬起头来,左手抚上她满是泪水的脸,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只是这人心里像是装满了伤心事一般不停地在落泪,任我怎么擦都擦不完,我软了声音安抚道:“我会陪你,陪着你看医生,陪着你治疗,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这么孤孤单单的面对所有了…”我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一直到你康复出院为止,“所以你也好好听话,别再这么任性了,行么?”
她唇角微微上扬,微眯起的眼眸里也渐渐的蕴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右手重又覆上我的左手,继而带着我的左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嗯…只要你在…”我发现她真的很好哄,好像我说什么她便会没条件的信任一样。
怎么感觉左思之前同我说的那些话压根儿就是在诓骗我,她哪里是不肯讲话,根本话多到我险些招架不住好不好。
我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不曾想时间倒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都要五点钟了,话说左思怎么还不回来,她就这么放心把容静交给一个四年来没联系过一次的前任,当真不害怕出事么。
所以说左思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独处这半天,念往昔追曾经过去?
“你肚子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是不是该给左思打个电话催她回来的说。
容静摇了摇头,“别走…”
“可是也不能不吃东西吧,方才答应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饭总得吃的,空腹吃药的话对胃不好。”
她皱了皱眉,薄唇微抿,“我不想吃。”
不想吃药。
怕苦?
她才不怕苦,当年她可是眉头皱都不带皱一下的便把那些所谓的“美容胶囊”吞下去的。
“小羽…”她低声唤我,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一片薄薄的红晕,水光氤氲的眸子里有甚别样的情绪在里面荡漾流转开来,蓦地觉得耳边热热的,我想大约是房间里的暖气开的太足,又或者我的大衣太厚了的原因罢。
“像…就像刚刚那样抱抱我…”
她似乎一直挺喜欢与人有过分亲昵的肢体接触。
年少时喜欢,而后我们相恋时更甚,不想如今…
我告诉自己,她是病人。
所以——
顺从她的意思,我将她重又揽进怀里,动作极近小心翼翼。我瞧到她同时也伸了手紧紧搂上了我的腰,心里唯一庆幸的是,她听医嘱未再动她的左手。
怀里的人似乎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个拥抱之中,而且还像只乖巧至极的小猫似用她的脸在我的脖颈里来回蹭着,肌肤间过分滑腻柔软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缩回脖子。这般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当真让人不适应的很。
耳边听到了几声轻叹,接着她声音有些懒懒的道:“好累,也好困…”
“那就躺下来睡觉。”
“不要…”
我了然道:“放心,我不会走。”
“我想要你抱着…想一直这么看着你…”
“那我一直抱着你,睡吧。”如果能睡得着的话。
她没有再说话,因离得极近,所以我才隐隐听到她低低的叹了口气,有微凉柔软的物事碰过我的脖颈,像是不经意间的动作一般,我的身子当即僵了僵,心下顿时一片复杂纠结,日后该怎么收场?
日后再说吧。
房间里光线愈发的暗,我微低了头去看她,也只是隐约能瞧到她模糊在夜色里五官的轮廓,以及额前微凌乱的发。耳边只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我判断不出她眼下是睡着还是清醒着。
我不敢出声问她,生怕搅了她这好不容易生出的睡意。透过她身上棉质的病服,我可以摸到她后背上凸起的一节节骨头。我能想象的出来,这人四年里过得就像左思话里那样,一点儿都不好。其中原因,除了我怕是还有四年前我见过的她的女朋友。
算了,这些所谓关心,在意,心疼之类的情绪也不该出自我一个外人这里,未免自作多情过头了,眼下我只要照顾好的她情绪,哄她吃药做心里治疗就好。这说不准啊,哪一天她那个真命天女就来了,我这一安慰剂似的前任便可以相忘于江湖。到时也不会接到什么工商局的乱七八糟的警告电话,更不会被那无良的姐夫用一句“不能因为私事影响了公司三十来口的口粮”来这趟本就不该来的地方。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复杂。
我也不知怎么的我脑海里竟然出现了如今想想都莫名觉得添堵的当年分手那一幕了,大约是碰到旧人,所以想起旧事。
呵,何止,分手时她说的那些话分明的字字记得甚是清晰。
我承认,眼下我无比确认我心里对她是有怨恨的,即便我深刻的知道她变成现在这样和我有关系,她或许就像左思说的那样还爱着我,甚至所谓分手一说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她越是依恋我,越是表现的有多珍重我,我便更是恨她,更是恨自己——
我宁愿此生从未相遇——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接着耳边便听到有人像是被惊吓到一般,倒吸了一口气。我微微侧身,这真命天女没盼来,我倒瞧到门口杵着的一脸傻掉表情的左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