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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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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繁华,街道上更是人声鼎沸,过往的摊贩和嬉闹的孩童,一片喧嚣之色,只不过陆离无暇顾及这些,他刚刚从酒肆的过路人里头听到一个消息,皇帝驾崩之后,吴王挟着万皇后,又因太子太过年幼心性不定为由,依旧将太子禁锢于东宫中,不许他出来。
这个理由是个人用脑子想一下就觉得可笑,这吴王分明就是想篡位,但又怕落下个残害手足登基上位的名号,便想了个由头,自己做了摄政王,又借着清君侧的理由把反对他的大臣给压入了大牢。
陆离在酒肆里听的心惊,只觉得这人为了权力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心里怀疑,这皇帝的死也许也和那吴王或者万皇后有关,说不定现在太子的性命也是堪忧,他心里有些急了,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双翅膀,能够一下子飞到皇宫里,太子身边,保护他,助他登上皇位。
这纷繁复杂的情绪,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于李修能的,陆离接手这具身体,其实性子里就有些李修能的成分了。
李修能爱国忠君,被奸人陷害,落得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想的却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那个被禁足在东宫里的太子。
他隐忍克制,有才识却不张扬,当了太傅之后,便更是谦逊低调,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得善终。
好人都难有好报……
陆离压下心里沸腾的情绪,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疤痕已经慢慢消下去了,而身上的伤也在逐渐好转,接骨连肉的痛,他硬生生的抗了过来,在这个世上,他不怕何人,也不会被牵连,他能做的,就是帮助李修能完成遗愿,他便可功成身退。
此刻晚霞如同烈火,陆离靠在窗口,看着那霞光,如火一般的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客栈外种的几株桃花开花了,黛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舞,零星的花瓣如同断翅的蝴蝶,几瓣花飘落进了房内,贴在了陆离的耳畔。
陆离侧过脸,伸出手,捏住了那枚花瓣。
…………
东宫内,捏住花瓣的手微微一顿,太子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内侍。
太子的表情很淡,他听着内侍说的,而后才微不可察的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神情淡漠,“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内侍走了之后,太子慢慢碾碎了指尖的花瓣,他如今十三岁,摄政王却已在帮他安排太子妃了。
等那内侍走了,东宫便空荡荡的,太子依靠在桃树上,他看着黛粉旖丽的盛桃,心里慢慢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嘴里缓缓默念出了两个字,“太傅……”
宫廷内的太子看向那幽深寂静的长廊,他伸手摸索着身后桃树上刻着的印子,仿佛又回到了幼时,他的太傅,站在长廊的一头,微风吹过青衫,唇边勾起温柔的浅笑,他朝自己走来,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比划,而后在后的树上刻上印子,过了片刻,太傅自己却蹙眉,“怎么不见长高!”
小太子斜睨着,不禁笑了出声,他拉着李修能的手,“太傅糊涂了,本宫再长高,这桃树也在长高啊!”
李修能的脸微微泛红,他又看了一眼太子,见他的确是窜高了不少,才放心似的松了口气,“是我大意了!”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是闹了个大笑话,不禁也随着太子笑出了声。
那时的桃树还为长全,桃花盛开时还不是最殷红美丽的,可如今,盛桃绽放,他的太傅却已经成了黄土,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边了。
太子低下头,双手握拳,垂了一下树干,桃花悉悉簌簌的落下,掉落在太子明黄色衣袍之上,他垂下眼,心里恨,恨自己无能。
………………
宫内,摄政王听内侍来报,他穿着平日里的长袍,两手附在身后,身形高大,背脊挺拔,从背影看去似还是年轻人的体魄,只是他的两鬓已是花白,昭示着他也已经不年轻了。
“太子说什么了吗?”
“太子只说知道了,便让奴才下去了。”
内侍低着头,看不到摄政王的脸色,摄政王让内侍下去,他自己则去了万皇后那处,商量太子妃的事。
说来,这徐氏江山就跟被下了咒一般,正明帝后宫虽没有三千,但上百人还是有的,可这上百号人里头,也就只有一个安贵人的肚子有了反应,生下来太子,而后便再无所出。
而正明帝唯一的兄弟吴王也是如此,那么多年下来,他的王府里妻妾也是成群,却也只有一个儿子,可最让他崩溃的则是,他那唯一的儿子却是个痴傻的智障儿。
他虽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可堂堂徐氏江山,却是不可能交给一个智障儿。
而如今,太子渐渐长大,这些年,他还能压制得住太子,再过些年,就算是与万皇后联手,大概他也只能乖乖的把皇位交还给太子,他是不甘心的。
为此,他便想着让太子娶妻,生下孩子之后,他在想办法,不留痕迹的解决了太子,而后再次立储君,以年纪尚小的缘由,可以继续手握权力,掌管朝堂。
这是吴王的幻想,却不代表有人真的会让他成真。
日上三竿,陆离才慢悠悠醒来,阳光懒洋洋的洒在床尾,陆离扭动四肢,便听到嘎吱嘎吱骨头作响的声音,陆离的身体已慢慢恢复,他能够感觉到,熟悉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接管这具身体,帮助他恢复旧伤,重塑胎骨。
作为还愿师,所做的都是人生前无法完成的遗愿,是不简单的,是艰难的,若是没有一丁半点的金手指,陆离大概都不能从泥堆里爬出来。
陆离靠在床沿,他现在是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房中,一日三餐都要小二送来,他不愿出门,偶尔出门也是去酒肆打转,希望还能听到些询闻。
大约是过了五日,陆离脸上的疤已经差不多消了下去,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出门也不需要带斗笠了,他身上曾经断裂的四肢也都能够灵便的活动,属于他的力量统统复来。
陆离看身体能动能跳就好,便把关注点放在了别的上面,没有在去管自己身体上的疤,对于他来说,男人有疤不算什么。
他照例去酒肆打转,却听到了太子要取武安侯侄女的消息,陆离听着有些愣了。
那武安侯是万皇后这一边的人,太子并非是万皇后的亲生子,太子的母亲在生产下太子的第二年便死了,原本皇帝是未在意这个由小贵人生出的皇子的,可是没想到过了几年,宫中的妃子却是一个都没有生养,皇帝才慢慢着急了起来。
他找来名医,那名医给皇帝开药诊脉,却也一直都未见效,原来是那皇帝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此后整个皇宫就只剩下一个皇子,凄凉孤零的可怜,皇帝无法,只好立了这唯一一个皇子为太子。
而万皇后却是不甘心的,她深得皇帝宠爱,原本以为自己的孩子会成为太子,可惜皇帝不争气,是副空壳子,她没有孩子,又觉得权力生生的让给了别人,便越来越看太子不顺眼。
平日里没少吹枕头风,今天说一句太子的不德,后日又说太子贪玩,惹得皇帝看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越来越不顺眼。
现下陆离一听太子要取万皇后这边的人,第一是觉得不可能,第二更是觉得不妥与荒唐,如今太子也就十三岁,根本不需要娶妻,更何况如今还在国丧之中,太子便大婚,这是不孝。
太子是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会这样,定是被人禁锢,就连自己的人生都不能左右了,只能做一个傀儡听从着。
陆离第一个就想到了那吴王,李修能只见过吴王两次,都是在国宴上,远远扫一眼,并不能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是个高壮孔武有力的男人。
陆离暗自思索,心情被这个消息弄的复杂纷乱。
皇权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人在里面为之心甘情愿的挣扎奴役,他们在看不到头的深邃牢狱里,为这个权利昏了头,陆离想到李修能,他想,李修能是否也是被这权力所驱使的一员。
那天夜里,苍穹布满繁星,春夜里的风缓慢又冰冷的吹着,屋外的桃花树悉悉簌簌的落着纷繁的花瓣,陆离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思绪,仿佛也被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知道那是李修能的记忆。
李修能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上,又落在了太子的头发上,青丝沾着黛粉色的花瓣,李修能伸手,替太子拂去鬓边的花瓣。
太子还是年幼的,心性还跳脱,他刚才去别处玩耍,额角颈侧都是汗,李修能看向他:“太子今日的功课可做了吗?”
太子一早便出去了,功课还未来得及完成,他脸泛红,“还未。”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这就去做。”
李修能拉住了他,“太子先去沐浴更衣,这样子……若是病了这么办?”
太子听李修能说的话,觉得太傅比起功课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心里便高兴,他当时还未做到悲喜不露,遇到高兴的事情,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便露出了明晃晃的笑。
李修能低下头和仰着头的小太子对视,眼底也尽是笑意。
风一下子大了,呼啸而过,桃花如雨一般,李修能与小太子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在了这阵花雨内,转而变成了血光。
那个一袭青衫,干净文雅的太傅满身是伤,满脸血污,他在牢房里,有人在审问他,逼迫他构陷太子。
李修能不语,他嘴角被板条打烂,额头被砸的稀巴烂,脸上被烙铁烫伤,手脚筋也尽都被挑断,他瘫软在地上,看着黑黢黢的牢房上方,只吐出两个字,“吴王……”
那是招来杀身之祸的两个字,而后他的喉咙被烙铁狠狠的按压着,李修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吼。
陆离蓦地睁开眼,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摸了一把脸,一手的冷汗。
他心里好似有股火在烧,烧的他喉腔生疼,他抚向自己的颈间,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还有一块浅浅的烙印,已经淡得不可见了,可若是用手去碰,却还能摸出一点纹路。
陆离是最怕疼的,他不敢想象,李修能是受了多大的伤,多大的痛,他为这个人感到惋惜,他原本那股游离的心态逐渐变的端正坚定,又生出了要一定完成李修能的遗愿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心里的冲动越放越大,他想见见太子,他想看看,李修能拼死守护的太子,究竟值不值得担任其李修能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