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惘然》冷夜霜

2、程父返家

　　第二章程父返家
　　正好借着今天这次机会，好好陪陪儿子，长这么大，没怎么好好陪过他，这个孩子，从小就独立！还好如今考上了重点大学，也算是光宗耀祖了。程国栋此时的心情无比激动，程家这么多代，终于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化人了！
　　程国栋那个年代，真是艰苦的时候，读完初中，家里再没钱供他上学了，只好中途辍学，学了一门手艺，在工厂当操作员，丧失了受教育的机会。
　　今天来送儿子上学，本想好好参观一下这所老牌名校，儿子在前面排队报名，他在一旁提着行李等着，一边瞻仰着这几栋饱经沧桑的欧式建筑，仿佛这一看，就能弥补自己当年迫于无奈放弃读书的愿望。
　　别的家长都和孩子一块排队报名，可是程国栋却不那样，从小他就要求程理煜，一个人能独立做的事，一定要自己做。同时，他也因他的独立而骄傲！
　　眼看着李煜快要报完名了，突然这时，程国栋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门卫周大爷打来的。
　　“老程啊，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谁这会儿找我干嘛呢？我给孩子报……”程国栋本想拒绝掉对方，谁想电话突然被另一个人接了！
　　“国栋，是我。兰岚”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兰岚？……你回来干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程国栋对这个十几年都未曾见面的女人突然找上门来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老冯告诉我的，我前段时间碰到他了！不说这个了，我这次回来想见一下小煜！”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你要见小煜？哼，我没听错吧？十八年来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说回来就回来，说见小煜就见小煜，你觉得小煜愿意见你吗？你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吗？”此时的程国栋非常愤怒，但是他将声音故意压低，因为儿子程理煜仅仅离他不足五米！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的错，我真的想见一面小煜，我知道他在你旁边，你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吧！”
　　“他是不会见你的！”程国栋故意往远走了走……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你不回来我是不会走的！”兰岚知道程国栋心软，知道他一定会来见她的！
　　“随便你怎样……”程国栋感到有点无奈，又突然觉得不对劲，她怎么好端端回来了？不行，得回去一趟。于是编了个理由给儿子说：“小煜，有人来拉一批家具，爸得赶回家具城一趟，马上也报完名了，你一会儿自己去宿舍楼，爸就和你去不了啊！”程国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明显跳了几下，不知道脸上的汗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那好吧，反正你一天到晚都在忙”，程理煜有些失落。
　　“好儿子，爸为你骄傲！”
　　“快走吧。你好啰嗦……”没办法，父亲每次都这样忙来忙去，程理煜也早就习以为常！
　　程国栋边往回走，便回忆起那段生命里最难熬的日子！
　　十八年前，刚刚结婚三年的程国栋突然接到一个通知，说按照这次的评估，将会有一批人下岗，而他就在人名单里！
　　那个时候，程国栋心里万般复杂，要养家，还要养两岁的程理煜，可是就在最需要钱来维持这个家的时候，程国栋被通知下岗！
　　下岗那天，程国栋在马路上一个人走着，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敢回去，不敢回去面对两岁的儿子，也不敢面对同样失业的妻子兰岚，就在上个礼拜，妻子兰岚上班的工厂突然宣布倒闭！
　　所有的坏事好似一夜间全都来了，想躲，也躲不掉！
　　年轻的程国栋一个人在大马路上走着，90年代初期，西安的街道不宽，汽车也少，满大街的自行车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程国栋就这样走着，面无表情，有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走着……
　　就这样到了傍晚，穿过巷子，到了家，但沉重的脚步却不敢迈进家门一步！
　　老远听见儿子程理煜奶声奶气的哭声，程国栋好像突然从沉睡中被唤醒一样。逃避不是办法，他决定向妻子兰岚坦白一切……
　　“回来了。”妻子看着程国栋，从语气中可以听得出她还没有完全从下岗中缓过来！
　　“岚岚，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程国栋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兰岚知道他下岗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下岗了……”程国栋还是说了这句话！
　　“下岗了？怎么会下岗呢？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厂的效益还可以呀？就算是下岗也不应该是你啊……”妻子兰岚说话的时候，程国栋已经能够清楚看见她眼睛里的泪花，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程国栋一把搂着了她，安慰地说：
　　“没事，已经这样了，厂里面裁员，我也不知道怎么落到我头上了……”
　　“国栋，你去给他们说，说家里已经有一个人下岗了，还有一个刚满两岁的孩子！”兰岚已经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哭着央求着程国栋，虽然她知道这已经是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却依然抱着幻想。
　　“兰岚，没事的，别难过，就算是去卖血，我也要养活你们母子，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委屈的”。程国栋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坚定，但同时又非常力不足心！
　　“这可让我们怎么活下去啊……为什么让我们下岗？下岗一个还不够吗，非要让两个人都下岗才够吗？”已经濒临崩溃的兰岚仰着头，仿佛在质问老天爷发生的这一切……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天，程国栋到处去找工作，但是根本就找不到，那个时候，正是城里各个工厂裁员的时候，每个工厂的工人，绝对是只出不进！
　　又过了好几天，家里已经快没有米面粮油了，大人还可以少吃点，但是两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
　　程国栋决定去向亲戚借点吃的，好歹把这些天渡过去，加紧找个暂时能要人的活儿，养活这对母子才行！
　　下午时分，程国栋终于借了几斤粮食回到家里，想着终于可以扛过这几天了，程国栋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岚岚”，看没人说话，程国栋以为妻子和孩子刚睡下，叫了几声，顺便往里屋走去！
　　程理煜还在床上睡着，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大人活的多么艰辛，睡的口水都流湿了枕头，看样子应该睡得很香吧！
　　“这岚岚去哪了，孩子睡着了，都不在跟前！”程国栋心里嘀咕着，顺便吻了吻正在熟睡的程理煜！
　　俯下身去，发现孩子枕头底下露出来个什么东西，程国栋便伸手去拿……
　　“居然是一封信，谁写的呢？”程国栋一边琢磨着，一边打开信看！
　　“国栋：
　　请原谅我，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是个没骨气的女人，接受不了我们两个人都下岗的事实，我原本想着和你和小煜会高兴的去过一辈子，看着他学说话，学走路，上学，考大学，结婚然后生子！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让我们两个都下岗了，你知道下岗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连生存都是个问题，还能带给孩子什么？
　　国栋，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维持着这个家，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累了，我也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是个女人，女人都是自私的，你给不了她的，她就会自己去寻找！
　　我本想把小煜也带走，但是那样对你不公平，他是你的命！
　　怪只能怪我们被命运捉弄，希望你能够遇见一个更好的女人，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我走了，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本来想当面和你说，但是我不忍心伤害你，你把字签一下吧！
　　小煜长大了要是问到我，索性就说我死了吧，我不愿他知道我是个自私的女人，自私的妈妈！
　　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小煜，对不起，忘了我！
　　兰岚”
　　“岚岚……”程国栋觉得天已经塌了下来，赶紧往外面跑，在巷子里撕声呐喊，脖子上的青筋紧绷着，仿佛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呐喊上了……
　　他感觉要是再继续没有经济来源，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让他措手不及，根本没有一点点思想上的准备……
　　他恨兰岚，男人在这个时候，是最需要女人陪伴的时候，可她偏偏这个时候选择了逃避，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离开！
　　程国栋又回到了家门口，瘫坐在地上，眼睛上布满了血丝，头发凌乱，面孔清瘦，略微发黄。
　　他幻想着，幻想着刚刚只是一场梦，多么希望这个梦能早点醒，不要让他再这么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点安全感！
　　生活有时候真的没有和你开玩笑，发生了的永远是真的！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拾起来往房间里冲……
　　一把推开了门，可能是声音有点大，推开门就看见小理煜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两岁的他此时此刻好像能感觉得到母亲离他而去，顷刻之间长大了不少！
　　程国栋看着眼前这个小生命，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如果他会说话，他应该会告诉他，过去的就过去吧，一定要往前走！
　　他又一次俯下身子抱起了他，亲吻了他的额头，从此，在这世上，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所以就算是为了他，他也要去外面拼……
　　从那天开始，他什么活都干，收过废品，去工地里搬过砖，只要有活干，他都会去，一场接着一场！工友都说这个人疯了吧，这么卖命……
　　生活让你苦，仅仅只是暂时考验你，考验完了便会给你本应属于你的东西！就好比正弦函数，苦的那一段，正好是人生的波谷，挺过去了，就是波峰！而且会反复持续着……
　　也许是命运之神的怜惜，一次在给别人送家具的时候，他认真工作的那股劲被家具城老板很认可，便被留下来在家具城工作，随着国内经济的增长，家具城一直在扩大，他也一直任劳任怨，后来被升成管事的，工资也增加了许多，努力了这么多年，后来城中村拆迁，家里也被拆了，在郊区分了一套房子，也算是熬出来了……
　　从学校出来，程国栋是开着送货卡车回去的，一个小时后，回到了小区……
　　一进小区门，就看见兰岚从门卫房间走出来了，“国栋，你回来了……”
　　兰岚最先开的口，打破了僵局……
　　“小煜不可能会见你的”，程国栋一针见血地说。
　　“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和小煜，我没资格见他，我听门卫说小煜考上大学了，我真的很高兴你把他培养的这么优秀，国栋，谢谢你！”
　　“他是我的儿子，培养他养育他是我该做的”，程国栋不想给这个当年抛下他们父子二人离去的女人任何好话！
　　“我知道你还在恨我，可是最起码你应该让我知道他考上哪所大学了，让我这个做妈妈的为他高兴高兴吧？”
　　“你走吧，你知道了也没用，以后也别来了！”程国栋被这个女人伤害的很深，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即爱又恨！
　　“我求你告诉我吧，我就只想知道他考的好不好……”兰岚哭着跪了下来，央求着这个被自己伤害了一生的男人。
　　“西安大学！”程国栋很无奈，告诉了她，谁让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自己的挚爱！
　　“真好，考的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国栋，我先走了。”兰岚从地上起来，转身走了……
　　程国栋一动不动……
　　好大一会功夫，程国栋在想，十几年前，她是不是就是这样走的？只是，经过时间的洗礼，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变得太过陌生，仿佛这一转身，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