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自焚》筠不涧

10、陌路 如果要归咎

　　第十章

　　从十一月中旬起，这座城市就开始进入了漫长的冬天，戴安泽自车祸以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单单是十二月份，他就发了两次烧，这是他从前就算连续工作两天两夜都不会有的情况。戴妈妈为此操碎了心，一有空就送些补汤给戴安泽，再而就是催着他回家吃饭。

　　第二次发烧实在是他很久以后都会想起的痛苦回忆，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头重脚轻，尽管反应迟缓，腰酸背痛的感觉却异常明显，而导致发烧的罪魁祸首更是疼得他冒出一阵阵虚汗。

　　终于等到烧退了的时候，戴安泽已经不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拖着几近瘫痪的身体、顶着傍晚凉飕飕的风打车回父母家。因此当戴安泽经过麻麻的悉心照料已经生龙活虎地去上班时，林席天请假回了家，却不见人影，顿时感觉受到了欺骗。

　　同亿大楼的大厅接待员们在暖空调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尽管这几天同亿的股东们出了乱子，整天都有许多人在公司里来往，但基本上她们只需要重复枯燥的微笑和点头。充满着令人亢奋因素的摩托车轰鸣声把她们的思绪揪了回来，她们不自觉的朝声音的来源望去，透过玻璃墙，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脚上的一双军靴十分惹眼，他把黑色的头盔取下，胡乱的理了理头发，尽管距离很远，出于对异性的吸引本能，她们模糊的看出了这是个帅哥。

　　他自带着的气场令门卫不敢多加阻拦，带着一阵冷风走进大厅，接待员们兴奋地整理仪容，准备好迎接这位五官深邃的帅哥。

　　“叫你们总裁下来。”林席天板着脸，看上去十分不开心。

　　唯一保持理智的领班带着羞涩的笑回答道：“请问先生有预约吗？”

　　不耐烦地把皮手套脱下来，林席天的脸色不见缓和：“我不需要预约，你打电话给杨乔，告诉她无论如何都要把戴安泽带到我面前。”

　　于是领班犹豫了一会儿就照做了，杨乔还带着前天遇到林席天时的疑惑，本着撮合总裁和林大帅哥的心，机灵地把戴安泽给骗了下来。虽然已经退了烧，该疼的地方还是疼得厉害，因此戴安泽脸色并不是很好的出现在大厅里，看见林席天时脸色更差了，他怨念的看了杨乔一眼，转身就要上电梯离开，这时林席天长腿一迈，冲上去抓住了他。

　　“你倒是跑得快啊，”林席天讨伐道，“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请个假有多麻烦？”

　　依旧带着怨念的神情，戴安泽把他的手拍走，还嫌弃的在肩膀上掸掸灰：“杨乔，你先上去，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你成天就知道吓唬小姑娘。”林席天跟着他走进候客室，冲着过来送茶的接待员点了点头，接待员脸一下子就红了，憋着花痴的笑容快步出去了。

　　站在窗前靠着墙，戴安泽黑着脸不说话，林席天坐在沙发上笑道：“你怎么不坐下来？”

　　“办公室里时间坐久了，就想站着。”

　　“哦？这样啊？”林席天的语气无比欠揍，赶在戴安泽发飙之前，他又连忙关切道，“你退烧了吗？”

　　戴安泽点点头没有说话，于是林席天游继续说道：“那天喝了些酒，有点冲动，你...”

　　“哦？这样啊？”戴安泽模仿着他的口气打断了他，“如果你要归结于酒后乱性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既然这样的话过了就忘了吧，你也没必要管我有没有退烧，也不用费神请假来看我，你情我愿的事情，何必费心劳神呢？”

　　他坦荡平淡的回答让林席天莫名的烦躁，都是男人，都明白所谓酒后乱性都是借口，没有乱性的念头，喝得再多都不会发生什么，更何况他们都是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呢？他深吸一口气，把怒意压了下去，甚至把微笑挂在脸上，坦然道：“既然说清楚了，我也就不虚此行了。”

　　林席天带着比刚进来时更差的脸色出去了，他无视了柜台后窃窃私语的那些姑娘们，径直出门骑着摩托车走了。戴安泽老手一个，怎么可能会有丝毫的留恋呢？林席天对自己来这里时抱着的念头深感可笑，从此他下定了决心，绝不可能再主动联系戴安泽，既然他想要的是“过了就忘了”，那么他一定会做到形同陌路。

　　杨乔以为戴安泽会在见了林席天后变得开心一些，但是当她看见戴安泽自带乌云走着过来时，她觉得自己大限已至，出乎意料的是，戴安泽没有指责她什么，甚至没有搭理任何人，回到办公室里工作到了下午都没有踏出来一步。

　　不想不问，十二月份很快就结束了。跨年那天晚上，林席天在消防队里待命，完全没有办法出门，战士们虽然聚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却依旧紧绷着神经不敢懈怠。李歌从跨年的头几天就开始不断的冲着室友们念叨不能和安娜一起跨年的痛苦，整天哼哼唧唧的让人心烦，林席天一听到戴安娜就不可抑制的想到另外一个人，几次差点发火要骂李歌没出息，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自从车祸过后，戴安泽基本上都在不停的忙碌，直到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没办法闲下来。尽管所有人都想出去庆祝跨年，却也只能收起这份心来，跟着总裁一起加班到深夜，戴安泽一向都善待所有人，在离跨年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他大发慈悲把所有人都放走了，独留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处理提案和报表。

　　空调吹得他浑身难受，戴安泽静静地抬头看向落地窗外，灯火阑珊，漆黑的夜空阴云密布，小雪簌簌地下着，雪花被风吹得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无声地呼喊，孤独又悲伤。

　　戴安泽想起了和初恋男友分手的那天，也是跨年夜，他们开心的放着烟花，庆祝新年的到来，戴安泽激动的搂住他的肩膀，顺势吻了下去，那人呆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推开了，冲到一旁发出刺耳的干呕声，戴安泽过去询问情况，被他推开了，带着一副厌恶的模样对他说：“真是恶心。”

　　那天也下雪了，雪花撞在他的耳边——带着孤独又悲伤的呼喊。从此戴安泽不再爱过任何人，不再期待跨年夜，也不再喜欢下雪天。

　　林席天却和他不同，虽然他总是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总是不爱和别人说笑，但他对爱情的期盼与他对跨年夜和下雪天的期盼是可以划上等号的，毕竟二十五年来，他所经历的恋爱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不良的影响，每一段都平平淡淡的开始，然后平平淡淡的结束。

　　他总是可以很好的隐藏真实的自己，他在战友们的抱怨中依旧保持着正常，没有和他们一起抱怨，也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他缩在角落里玩手机，不时扭头看看窗外，生怕雪就这么停了。

　　孤独的黑影笼罩在戴安泽身边，他的手机不停地震动，不停的有人发来新年祝福，他没有理会，低头写字，如果他看了消息的话，就会看到林席天给他发来的微信消息：“新年快乐，戴安泽。有时间一起吃顿饭，有话要对你说。”

　　尽管这条消息在发出去一分钟后被撤回了，并被改为：“对不起，发错了。还有，新年快乐。”

　　十二点时，窗外绽开了五彩的烟火，照得戴安泽的身影忽明忽暗，他没有抬头看一眼，仿佛真的沉浸在了工作之中，直到那一波烟花停止，他才拿起手机，一一回应那些新年祝福，对于林席天的消息他好像完全没看到撤回二字，也是循规蹈矩的回了一句“谢谢”。

　　他凌晨一点才起身离开，和那些进城庆祝的年轻人们一起挤进车流，缓慢的移动。就在他快要到家时，却突然被拦下来了，不是交警，而是穿着反光背心的消防员们，在路中央拉起了一道警戒线，然后从消防车上拿出充气气垫和充气机，从容不迫地忙碌起来。

　　其他车辆的驾驶员统统下来了，站在警戒线边乱哄哄地看热闹，戴安泽听见车旁的人哄闹的声音。

　　“有人跳楼啊！”
　　“七楼？怎么不爬到楼顶？三十五楼肯定得死！”
　　“跨年夜跳什么楼！真是晦气！”
　　“听说是男朋友找了小三一起跨年，想不开就要跳楼了！”
　　“嘿！现在的小年轻怎么有那么不懂事，一点儿屁事也值得跳楼？”
　　“要跳早就跳了，还等着消防来干嘛？”

　　“你们都站远些！回去车上坐着！别凑热闹了！”突然有人过来凶巴巴地把这些人赶走了，人们不情愿地缩到后面去，把戴安泽的车头给露了车来，戴安泽抬头，便看见了站在他车前的身影，尽管灯光昏暗，却清楚的勾勒出他的轮廓，就在那人感受到戴安泽的目光看过来时，戴安泽确定了这人就是林席天。

　　四目相对，却寥寥无言，林席天没有点头，没有微笑，在对视了三秒后平淡的把头扭开，然后自然而然地去忙着自己的事情了。

　　戴安泽安分的坐在车里，在热风中渐渐的困意袭来，便熬不住那疲惫的身体睡了过去，他听不见窗外的嘈杂和吵闹，不知道女孩的父母在楼下如何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知道女孩坐在窗台上如何大声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怀孕的消息，也不知道林席天如何静悄悄的破开女孩家的门锁，又是如何迅速敏捷的把女孩扯了进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睡得有多熟，直到被外面的人拍窗的声音惊醒时，他扭头看见林席天的脸就和自己隔了一块玻璃，他的神色里带着疲惫、不悦和不耐烦。戴安泽降下车窗，面带歉意：“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结束了吗？”

　　林席天点点头：“结束好久了，就你还停在路中间了。”

　　戴安泽抬头，看见前方已经让出两条车道通行，消防车和救护车还停靠在路边做最后的处理。他点头，发动了汽车：“你们也真是够辛苦的，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留着他似乎也只能相对无言，林席天果断直接地点头离开了，戴安泽也不带丝毫的犹豫就行车回家了。望着渐行渐远的黑色车影，林席天轻皱眉头，他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终究是冷漠无情还是只是不爱管闲事，换做是正常人绝不会在这种生命攸关的时候安心的睡觉，更不会在醒来的时候不对此发问。他明明那么惜命，对别人又那么善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