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随笔》满月微凉

4、记白衣 写给李白的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给我们一段
　　尘缘。
　　那年是公元七零一年，那日，晴空朗朗。
　　“老爷，夫人生的是位小少爷！”
　　“希望他一生清白做人，明白做事，就叫李白！”李老爷大手一挥，赐给你名传千古的名号，万古流芳！
　　那年，你一周岁。
　　“这把剑随为父多年，今日为父将它送于你！”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我记得，你软软胖胖的小手将我抱在怀里，展开一个纯美的笑颜，让我心醉。
　　那年，你二十四岁，还是一个弱冠青年，意气风发。在蜀地的河边，你说：“今日起，我们一人一剑浪迹天涯如何？”我听到了你的骄傲，你的向往，你属于天空，我愿永远追随。
　　那日，你带我去找赵暇，赵暇说：“天下这么宽，何事不逍遥？世界这么大，何处不快活？”你把赵暇视作前辈，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你带我去见那个将绿绮视作生命的和尚阿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绿绮弹奏了一曲可以让人听见万壑松涛，可以让人看见月色的曲子。我们还是走了，在两岸的猿声中离开了你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巴蜀进入荆州。
　　在船上，你说几年前你见过赵颋，他说你有司马相如的风范。你摸着系在我身上的剑穗子说：“我在他的话里，看见一个更好的自己。”
　　船靠岸，来接你的是吴指南。那段日子，你们看湘水，攀苍梧山，游洞庭湖。可惜，吴指南死了。我看着你伏尸大哭却无能为力，想告诉你我会永远陪你，却只发出一阵剑鸣，像是配合着你的呜咽。我看着你葬下他，带着我，我们又上路了。
　　来到庐山，你写“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来到金陵，你写“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仿佛没有什么能抹平你的傲气，你花大把的钱，赏最美的景，甚至去看最美的姑娘。你还学会了掐架，下手没个轻重，我只好染一身血腥，却在看着你写下“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时无言以对。
　　两年后，你倦了，我也知道，你是囊中羞涩了。昔日蜀中的阔少病倒了，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人世薄凉。你又去了洞庭湖，不顾世俗眼光，挖出了吴指南的尸骨，借钱将他风光大葬在武昌。
　　也是在那年，你认识了当时的名士——孟浩然。这是出蜀后你交的第一个真心待你的朋友。后来，他说：“朋友，要入仕，还是得考啊！”那日，我看着你写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心向山，君心向水，但你们仍是朋友。
　　再见已是十年后了，你们又坐上了同一张酒桌。那日，你挥笔写下“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你兴起，将我拿起舞了一段，仿若谪仙。那时的你，仍如少年。
　　后来是你最辉煌的一刻，你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握着我的手都在颤抖，带着少年的澎湃。
　　金銮殿上是不允许佩剑的，只是你回来时对我说，唐明皇很欣赏你。你对我说你的狂态：让高力士给你脱靴，让最美的杨贵妃给你斟酒。可是，他是皇帝，你是浪子，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他将你赐金还放。长安，不是你的江湖。
　　那夜我看你写下一阙《行路难》，一向“人生有酒须尽欢”的你这次却“停杯投箸不能食”，握着我的手，我感受到你心底的茫然。
　　繁花落，金马抛，客人走，酒壶空。那一刻，你成熟。后来，你遇见名不见经传的他——杜甫，像看见了曾经的你。你背着我，带着杜甫写山水绘的诗，喝江湖酿的酒，你们又遇见高适。那段日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是后来，杜甫去了长安，高适去了边塞，只有你带着我继续流浪。
　　可是，那个敢认杨贵妃做干娘的壮汉，连打油诗也不会写的安禄山来了。
　　“剑是用来舞的，不能用来杀人。”可你依然参加了永王的幕府。
　　你毕竟是诗人，诗的江湖，用墨写就，仍是一汪清池；权力的庙堂，用绢装点，却是一潭浊水。你入狱了，我被牢头抢走，只因能换来酒钱。在外面，我看见高适,他最能救你，可他却保持沉默。最后倒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郭子仪用职务将你担保出来，还赎回了我。
　　那一刻，你承认，那段飞鹰逐兔、烈酒红尘的友情结束了。只是，你不再害怕。“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带着我，带着人生，我们又上路了。
　　公元七六二年，你已经六十一岁了，我们住在敬亭山下的当涂县。你鬓角染白，我身上的穗子也掉落几颗珠扣。你还是青莲居士，原来你离家万里，也不曾忘过蜀中的青莲乡。
　　那天，我们院里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你从我身上滑下去的手，也再没有抬起。你留给我一抹笑颜，让我想到六十年前我们的初见，这抹笑，如婴儿般纯美。顿时，一声凄厉的剑鸣响彻云霄！李白啊，你听得见吗？那是我的哀鸣啊！你不带一丝留恋的走了，可有想过一把剑为你惦念千年！
　　若有来生，你还是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我带着你亲手系上的穗子还别在你腰间。愿那时，你我与山水同载酒，还是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