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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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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麻烦你停一下车。”刚刚走出不远的我叫停了出租车,我打开车门,站在马路的边上,她一直望着我这边,相隔这么远,我依然能够感觉出她眼中那种难以割舍的眷恋。
“我是个男人不是吗?”我望着她裹在白大褂下面瘦弱的身体,“究竟我在顾忌什么,一个女人能有多少青春让我去耗费。”在她帮我关上车门的一刹那,我心中不停地在翻转着这几句话。
看到我下了车,她定定地望向我这边。
“文倩”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下班来我家吧。”我朝她喊着。
阳光很烈,照在我发自心底的微笑上,这种笑,只为她存在。
“好!”她隔着马路回答我,距离这么远,我依然可以听到那种穿破空气送达我面前的笑意。
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都明朗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这才是我,真正的我。我想抱着她,实实在在地抱着她。于是我向她张开双臂,我希望她能够感受到,这一次我是真的不再犹豫了。
我的面前站着急诊科的护士,她算是我的同事,可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
“病人在中毒之前还有什么情况。”她用一种几近仇视的眼神看着我。
“她怎么了。”我站起来,朝抢救室走去。
“哎你不能进去。”我推开她,又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我是这个医院妇产科的医生,也是送她过来的人。”
正在手忙脚乱的急诊值班转头望了我一眼,“她休克了,血压下降很快。”
“给我一套衣服。” 我望向那个值班,又回头看看跟在我身后的护士。
我看着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庄严,那么的苍白而虚弱,监视器上显示的血压已经掉到了50/30。
“她之前身体有什么问题。找不到原因的话很难控制。”值班头也不抬地问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一霎那,我的脑海中闪过认识她这么久来的点点滴滴,但是很凌乱,今晚我的神经承受的挑战太强,一时一点线索也理不出来。
“看看有没有储备的O型血。”我只听到他们这样说着。
“周盟,你会接生吗?”。。。不知为何我忽然间会记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说这句话的的时候庄严的表情与平时那么不同。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去按了按她的下腹部。
“想起什么了吗?”
“嗯,帮我安排一个急诊B超,还有,我要一间手术室。”
我看到暗红色浓稠的血液渐渐进入我手中的这个2号针管,庄严就躺在我的前面,我现在从她□□的后穹窿穿刺,寻找着支持我想法的证据。我不喜欢给我认识的人做妇检,看着她们在我面前打开双腿,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庄严仍在睡,准确地说是在昏迷,如果她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事,也许她要比我更加不舒服。但是如今,我只能这样做。
“很可能是异位妊娠破裂,B超到了没,我要看看在哪边。”
“周医生”小杨抬头望着我,我知道他在问我的意见,他是妇产科今晚的值班医生,被我叫下来帮忙。
我望了一眼庄严的脸,她的脸依旧那么苍白,与她腹腔里如今的血流成河形成强烈地对比。
“先止血再说。”
“这种情况可能要家属签字,她右边的输卵管肯定保不住了。”
“找,先找到出血点再说。”我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我面对过无数次这种情况,只要按照常规处理,根本没什么难处。但这一次,我却觉得很难抉择,选择真的很痛苦,如今我必须替她承受这种痛苦。
“周医生,拿主意啊。”小杨提着血管钳,夹住了出血的动脉,我看着已经清晰的术野,她的输卵管已经残破到无法挽回了,其实不管谁来拿主意,我都救不回我眼底下这根脆弱但无比重要的管子了。
“周盟,你会接生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如此开心,虽然她选择了死亡,但是她当时仍是欣慰于一个可能的生命降临吧。
终于我决定切掉她这一侧的输卵管,我,真的回天无力。
手术结束,我端起盘子里的流失在庄严腹腔里的胚囊,一个10周左右的胚胎,略呈人形,我从没有觉得这种东西如此狰狞,但它躺在那里,就像一个吸血的精灵,透明而寒冷,吸取着孕育它的人的生命,不知道为什么,我胃里有一种上下翻腾的感觉,这一夜,好长,结束在我没来由的呕吐之中。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声音传过来,让我全身为之一震。
“那个人是你吗?”
“周盟?”电话的那一头停顿了五秒钟“庄严出事了吗?”
“既然你猜到为什么还要留下她一个人。”
“她在哪?出什么事了。”看起来那个声音是真的很紧张。
我望着庄严苍白的脸,苍白到像一只玩偶。她还没有醒,如今能证明她活着的证据就只有氧气面罩里传出的丝丝的呼吸声。刚才我回到家拿了庄严的手机,然后坐在她的床边翻找着可以联系的人,虽然我觉得她是我的亲人,但我并不是她的亲人。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名字:他。所以,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妇产科18号床。”
我在洗手间拼命将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冰,甚至可以感觉到水中的小冰渣。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看着仅剩的血性和满脸的热泪融化掉那些小冰渣,看着这一夜肆意生长的胡须给我带来的苍凉和落魄,看着布满血丝的眼中反射出的挣扎着的灵魂。
我知道从洗手间出来我会看到他的背影,以前他的身影很挺拔,但不知为何,今天的他有点伛偻。
“她应该没事了吧。”
“我切掉了她右侧的输卵管。”
“她没有告诉过我她怀孕了,真的。”
“如果她说了,会改变结局吗?”
他沉默着,直到有护士进来换药。“好好照顾她吧”主任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出去,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他落寞的眼神。
面向我张开的双臂,她的脸上绽开幸福的颜色。奔跑,她朝向我奔跑。直到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喧嚣中升腾,又在寂静中飘然落地。
静,真的很静,只有耳边自己呼吸的声音,所有的意识定格在一刹那,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面前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走廊,手里是她满是鲜血的身子,我拼命地前行,却不知道该停驻在哪里。
“周盟,你这个凶手,你把文倩害得还不够吗?”我无力的跪在地上,听着耳边的怒吼。
“肖杰,别打了,他刚做过手术,你会杀了他的。”如今急诊走廊的嘈杂盖不过我心底的一片死寂。我侧着头从门缝里看着抢救医生护士穿梭的脚,脸上的血沿着嘴角下滴,那是我的血?还是她的血?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说,真的,来个人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周盟,我醒了吗?”我看着庄严渐渐打开的眼睛。
“嗯,”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还会醒?”
“因为你还有一段漫长的人生没有过完。”
“没有他,我的人生也许只剩漫长。”
“他来看过你。”我发现庄严的眼神亮了一霎,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都知道了。”
“嗯。”
“你会不会嫌弃我,竟然爱上了一个有家室的人”。
“只要你是真的爱他,我不会嫌弃。”
她寂静了好久。
“伤口还会痛吗?”
她点了点头。“为什么我的身上有一个伤口?”
“算是一个忘却,纪念的忘却。”
“孩子不在了是吗?”
“嗯,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还在意孩子吗?”
“是啊,如今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答应我,珍惜你这条我拼命救回来的命。”我望着她,直到她微微点了点头。
“周盟,”她叫住要离开房间的我,“你去哪里?”
“我去抽根烟。”
“为什么我没有先认识你。”
妇产科那狭小的阳台对于现在站在那里的两个男人而言实在是太窄了,就像一个人的心里,如果容纳了两个人,就难免会发生纠结一样。
“给我一支烟。”
我递了一支到他手里,他的手指细长,是最适合做外科手术的手指,上面没有一丝烟渍,因为主任从不抽烟。“谢谢你帮我陪着她。”
“可我不能陪她一辈子。”
“我的年纪可以做她爸爸了。”他拼命的吸了一口烟,然后被呛得不停咳嗽。“周盟,你可以代我跟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的拳头已经照应到他的脸上了,他倒在狭小的空间里,使这个空间更加的狭小。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人,这一刻我才知道,打人真的不是粗鲁者的专利。
“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就不要轻易去尝试。”我丢下一句话。但是,我这句话太没说服力,因为没试过又如何知道自己不适合。
“真想这世上有一坛‘醉生梦死’。”庄严已经在慢慢康复了,看得出,她那晚的确是一时冲动,有位心理老师曾经在给我们讲课的时候说,自杀的人往往在做出自杀行为的一刹那就会后悔,我虽然看不出她会后悔,但起码她已经开始接受现实。死的滋味不好受,我尝过,终生难忘。
“王家卫那一坛吗。”我坐在她床边,给他削着一个苹果,希望用我不多的幽默感赶走她阴郁的心情。
她浅浅一笑,“看你削苹果削得这么笨拙,真不知道我的肚子里是不是也被你切得乱七八糟的。”
“你这样的手术我做过几百台,但是苹果,这是我削得第一个。”我笑着把那个狗啃一样的苹果递到她的手里,然后看着她吃惊的望着我。“没什么好吃惊的,我吃苹果从不削皮。”
“吃掉这个苹果后,我要忘了他。”
“你能做到吗?”
“你肯帮我吗?”
。。。。。。。。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她的婚礼上,白色的婚纱笼着无瑕的她,幸福挂在她的脸上,就像那天她望着我笑一样。我一直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笑,但在这一刻,我发现是老天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唐文倩,这个我刚刚决定爱她一生的女人,她结婚了,但是新郎却不是我。
我踉跄着跑出婚礼礼堂,感觉是这个世界上最狼狈的人,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期待她在最后一刻放开肖杰的手,奔向我的怀抱?她把我忘了,忘得那么彻底而干净,不留一块碎片。
庄严出院那一天,我还是借了一辆车接她出院,虽然她很想坐在我的摩托后面,去呼吸这她差点永远呼吸不到的空气。
“从今天起,你做我的男朋友好吗?”她轻轻挽着我放在换档器上的右手,我没有拒绝,也许,是因为我感觉到了滴落在我手上的她的眼泪。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办。”
再次看到她,时间已经相隔了那么久,我们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但是感觉空间也已经相隔了那么远,洁白的白大褂笼着她瘦弱的身躯,只是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先生,在门口等一下好吗?”她坐在门诊里朝我说,声音依旧那么轻柔而甜美,先生,好陌生的名字,我甚至在她张口的一瞬间下意识的转头去看我身后是不是有一位先生。但是很快我意识到,那是她心中我新的代名词,我和这走廊上所有的候诊的人一样,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从车祸中苏醒的那一天,我就永远从她的生命里退场了,她选择性地抹去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很讽刺,偌大一个病房里,所有在场的人中,只有我,这个曾经离她最近的人是她不认识的人。我想过一切办法唤起她关于我的记忆,但她心心念念的竟然是和肖杰的婚礼。
“先生,到你了。”我看着她的眼神,熟悉而陌生,我没有进去,而选择了转头离开。
“周盟,她太爱你了。所以她用忘却保存了这份永恒。”这句话多么苍白,从再一次给我请柬的肖杰口中说出。“我会好好对她的。”
医院的走廊依旧那么没有尽头,我漫无目的地踱着,猛然抬头,庄严就站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但也许这一次我找到了停驻的地方,灯光下,她的笑也很美,挂满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