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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相 ...

  •   八月的最后三天,尽管天空淫雨霏霏,空气中依然能闻到盛夏残留的闷热。
      斑驳的青石街道、低矮错杂的房子、大雨冲刷过后与晴天并无不同的破旧招牌,无不说明这是一座老镇。
      从外面看老镇,氤氲迷蒙,年代久远的建筑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更添沧桑和古老。
      “嗒嗒嗒”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穿过烟雨出现在镇口。他身材高挑,大概有一米八的样子,模样俊朗,尤其是目光中透露出的坚毅,更是让人一眼难忘。
      他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T恤,一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撑着断了数根伞骨的破伞,施施然向镇外走去。
      突然,他停了下来,道路旁苍翠欲滴的树木,鼻翼间清新的空气并没有使他从透露着腐朽气息的老镇走出来,他看起来很沉重,一如头顶阴霾的天空。
      他叫于鸿野,今年十八岁,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因抢劫被人打死,母亲在两个月后跟一位南方商人走了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相依为命?雨伞下,于鸿野的嘴唇划过一道自嘲的弧线。
      对于他来说,奶奶不过是一个称呼,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个在心中和遗弃他的女人有着同样地位的老婆子。
      当年,在那个女人走后的第三天,可恶的老婆子不顾他的哀求从镇上的小院搬走,来到离镇子二里远的护林房。
      不要他也罢了,这个老婆子居然把户口簿给带走,弄得镇东头的老光棍老李头有心认养他也没办法。好心的老李头带着他跟着镇政府有关领导给老婆子做工作,被她大骂一通扫地出门,并扬言谁要是敢管她老于家的事儿,她就死在他家门口。
      不管什么年代,一个人声称死在别人家门口,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不敢招惹的是非。不提老李头悻悻而去,此言传出后,平时心疼孩子送吃送喝的邻居也不敢出现在他家门口。
      就在他等死的时候,一天深夜,隔壁家的王婶偷偷摸摸出现在他面前,递给他一些生活费,告诉他,这是县里一位好心人资助的,以后每个月都有,但是估计不多,又叮咛千万别让他奶奶知道,否则会给好心人和她带来麻烦。
      他年龄虽小,可素来懂事,又连番经历挫折,自然晓得厉害,感激的点点头。
      王婶叹了口气,擦干他脸上的泪水,又嘱咐他几句后,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这笔生活费很少,对于普通家庭可谓是杯水车薪,对他却无疑于雪中送炭。他平时一毛钱掰成两半花,为了省钱上学,经常到集市上捡菜农遗弃的白菜帮子裹腹;寒假去窑厂里帮工;暑假去捉未蜕壳的知了卖钱........
      寒来暑往,就这样十二年过去了,生活虽苦,但于鸿野总算坚持下来。期间,为了离开老镇,为了改变命运,他数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学习。
      今天终于要离开了。
      雨伞下,于鸿野泛黄的脸庞终于荡漾出一丝真诚的微笑,只是这微笑稍纵即逝。
      他小心翼翼地将伞上凹陷处的积水倒掉,断掉的两条伞骨就像他此刻心中的遗憾一样。
      高考前,他为了节省钱,一天就吃两个馒头,几乎每天都出于饥饿状态中,适逢考试前两天下雨着了凉,他一下病倒了。
      带着高烧四十度的病体去参加考试,结果可想而知,成绩优异的他发挥失常,仅仅高出三本线十几分。可是三本院校每年动辄一两万的学费又让他望而却步;复读又意味着他又要多花一年的时间,一年的钱和在老镇里多待一年,漫长的煎熬后,他选择了北方的专科院校。
      对于于鸿野来讲,只要能离开,怎样都好。
      至于另一个遗憾,则是于鸿野到目前为止也未见到那个一直不求回报默默帮助自己的恩人。倒不是他不懂得感恩,他不止一次问王婶恩人的姓名,后者要么笑而不语,要么闪烁其词,要么说时候未到。
      不管见与不见,恩人的帮助像一股琼浆泽润着他的心田,使于鸿野并没有因为生活的残酷而变得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他始终相信,天空再黑总会有亮光出现。也因此培养了他善良、乐于助人、感恩的美好品质。
      不过这些美好的品质,自然不会用在两个遗弃他的女人身上。一个,他当她死了;另一个他盼她死。
      于鸿野永远忘不了,老婆子拒绝老李头疯狂的诅咒,忘不了她望自己决绝的眼神。有时候,于鸿野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会比自己的亲奶奶还要对自己好?为什么人会狠心到如此地步?她就不怕老天爷惩罚吗?
      老天爷的惩罚虽然迟但总算来了,得知老婆子瞎了后,于鸿野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很高兴很高兴,简直欣喜若狂,他甚至奢侈的去割了一斤肉,买了一瓶白酒,要知道这可是过年他才敢做的事情。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哭哭笑笑,笑笑哭哭,似乎将十几年的委屈都倾一壶而醉。
      想到这里,于鸿野深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冰凉使他的心肺渐冷下来,他转过身来,继续向前走去。
      十分钟后,他在一处林子外停下来,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林子边缘的一处小屋上。
      小屋环堵萧然,面向于鸿野的那一面,几道拇指粗的长裂纹纵横交错,隐隐能看到屋内的几件物事。屋顶是茅草混杂着泥巴而成,大雨如注,不时有块状的东西被冲下来。
      于鸿野默然盯着三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大字“护林房”,这里就是老婆子居住的地方了。
      这个地方是他第二次来,也是最后一次。当然了,他并不是来看老婆子的笑话,更不是来看望这个蛇蝎一般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办理某项入学手续需要户口薄,他死也不会来这里。
      至于老婆子会不会一如十二年前那般为难他,于鸿野根本没放在心上,今时不同往日,哪怕将这间破屋拆了,他也要将户口薄拿到手,这可关系着他是否能离开老镇。
      他毫不犹豫走了过去,临到窗户跟前,耳边突然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鬼使神差他停了下来。
      “咳咳咳,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自爱,听说镇上黄老三的闺女今年回来,肚子居然莫名其妙的大了,真是伤风败俗。”
      这显然是老婆子的声音,十二年不见,老婆子的声音明显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当年破口大骂的洪亮劲儿了。
      于鸿野冷哼一声,这老婆子眼睛瞎了,嘴倒不清闲起来了,你瞅她东家常西家短,又在背后议论人了。
      他正不耐不住拾步进去,又一个声音传来,比刚才那个还要熟悉,他一愣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可不是,别说黄老三家的闺女,刘家粮行的老二,隔三差五的往家里带女人,说什么是他女朋友,好家伙这年头换媳妇比换牙刷都还勤!” 这不是王婶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好像还和老婆子很熟的样子,按道理讲,王婶背着老婆子做恩人和他之间的线人,应该和老婆子不对头啊。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秘密不成,他屏住呼吸,脑袋紧贴着窗户,继续听着。
      两人说了会儿闲言碎语,就在于鸿野有些不耐烦,只听王婶轻咳一声,叹道:“俺说老姨,你究竟要瞒鸿野到什么时候,也不知您老怎么想的,明明对鸿野疼爱有加,非要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有鸿野那孩子可是老在追问恩人的事情,俺可快顶不住了,要不挑明了直接说你不就得了?”
      “轰”天空骤然响起一道惊雷,闪电连连,劈在于鸿野的脑海中,他一下子蒙了。
      “恩人?”“老婆子?”“恩人”……不可能!怎么会是她呢?王婶一定是疯了!
      他正急不可耐闯进去问个明白,王婶又丢了一枚深水炸弹,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脚步难移。
      “为了他,您省吃俭用,十二年哪天吃过一顿饱饭,鸿野那孩子还能捡别人不要的白菜帮子吃,您呢,眼睛看不见,腿脚不灵便,又不肯接受政府和邻里的救助,围着护林房的野菜都快让你薅绝种了,若不是因为他,您老的眼睛怎么会瞎?!”
      “哐当”于鸿野瘫靠在窗户上,此刻外面风大雨急,里面的人只当是风刮窗户的声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老婆子喘着气道:“鸿野他爹抢劫被打死,他妈又跟别人跑了,这在人们眼中都是不光彩的事情,少不了被人瞧不起,孩子容易叛逆,很容易走上他爹的老路。鸿野一个人生活,虽然艰难一点,但胜在此番情况下人们恻隐之心占了上风,断然不会歧视他。”
      “而且,他又养成了自立自强的品性,学习也好,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子,却是不会走他爹的老路,咳咳咳……”
      “您老也算是读了几年书,俺说不过你,可你知道别人怎么骂你的,说您蛇蝎心肠没教育好孩子,又遗弃孙子…….”王婶急道。
      “咳咳,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吧,在老镇生活一辈子了,不就是你说说我,我骂骂你,你笑话我,别人又在背后笑话你。”
      王婶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屋内一暗,抬起头来,看见于鸿野脸色涨红地站在门口,她愣了:“鸿野?” 于鸿野嘴唇哆嗦,神情似乎惊魂未定,指着暗处的一个人影悲愤道:“王婶,老婆子给你什么好处了,你怎么替她说话?!”
      他在外面听了一阵,两人的话明显让他震惊异常,潜意识里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毕竟十二年的遗弃不是三言两语,不是一句“都是为了他好”,所能泯灭的。
      王婶一怔:“你都听到了?” 旋即,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来,顺手就是一嘴巴子。
      “啪”,风雨再大,也掩饰不掉这清脆的耳光。
      王婶迎着他呆滞的目光,骂道:“你先前不知道,骂她老婆子,俺可以装作没听见,如今既然知晓,一声老婆子,你坏不坏良心呀!”
      她不等他反驳,含着泪,一把拉过暗处的人影,指着她说道:“就是你口中的老婆子,当年私底下央求我偷偷照看你,你知道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怎么来的吗?”
      她将她的手伸到于鸿野跟前:“是编鞭炮得来的,一盘1毛钱,她编了十二年,眼睛都编瞎了,也编了十二年的谎话,她其实比任何人都爱你!”
      人影一下子暴露在亮光中,满头银发,脸上皱纹弥补像一条条水沟纵横交错,两眼眯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到。
      常年的编鞭炮生涯,使她手指头异常粗大,指甲泛黄炸裂,甚至食指上的已经脱落。
      他沉默半响,听着屋外的风雨声,看着记忆中不相称的泛黄照片,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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