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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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七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块蓝色的帷帐。那布的花纹是用极细的金线织成的，繁复而精致。他猛地坐了起来，一下子扯动了背后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后，夔七坐在床上仔细打量周围的场景。
这地方有些过于奢华了，这认知让夔七谨慎地眯起了眼。后背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看来是上了药。就在夔七还在打量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夔七抬眼看去，竟然是羌屠。
“醒了？”
夔七看着羌屠，手中暗暗蓄起内力，一言不发。
“怎么？不记得我了？”羌屠伸出一只手随意地倒了杯水，蛇一样的眼睛几乎只剩下一道缝，透出一股阴寒。
“自然记得，羌屠大人。”夔七不卑不亢地开口，“多谢大人搭救。不知道我能不能走了？”
羌屠把水递给了夔七，“这么急着走？我是会吃了你吗？”
犹豫了一瞬，夔七还是接过了那杯水，他倒不担心自己会被下药，反正自己如今的模样和被下药没区别。“要是我死在了大人这儿，不是徒添了晦气吗？”他喝了一口手中的水，看向羌屠。
看到夔七大方地喝了那水，羌屠倒是心中生了丝敬佩，是个有胆色的人。他缓缓开口：“你私自跳进了兽笼，依着这云水楼的规矩，可少不了吃点苦头。”
“大人说笑了，云水楼的规矩我第一天听另一位大人念过一遍，倒没有这一条。”
“你不记得了而已。”
夔七看着羌屠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恰好扯起了他左脸的伤疤，显得他原本清秀的脸十分狰狞。他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念到，“云水楼训则第一章第一条：叛离者死。云水楼训则第一章第二条……”
随着夔七的声音沉稳地响起，羌屠的脸色有了一丝意外的神色。这所谓的云水楼训则他比夔七不知道多听了几十几百遍，这个少年的每一个字都是，分毫不差。
“行了。”羌屠开口打断夔七的声音，“你倒是真听进去了。不过啊，这规矩是人定的，我随手添几笔就上去了。”
“大人何必和我为难。”
“倒是好一身傲骨。”羌屠看着夔七那模样，倒是没有动气。他的眼神落在夔七的脸上，“我那一鞭子倒是抽的轻了些。”
夔七看着朝他的脸伸过来的那只手，微微皱了皱眉，“大人，既然我已经醒了，那么我就该回去了。”
手没有碰到夔七的脸，少年侧了一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羌屠眼中的锐利一瞬间加深，慢慢收回了手，“那就回去吧。”他淡淡开口，“说不定还看得上你那生死之交最后一面。”
“什么？”夔七抬头看着羌屠，却只看见了一抹不屑的笑。
“他闯了药司。”
夔七恍恍惚惚记起他昏迷前最后的景象，那个人，去闯了药司？
沉默片刻，他的声音响起来，“大人，救他。”
“你这是在求我？”羌屠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夔七这么容易就服软了。这让他有些失望，原本想着这一回遇上的是匹孤狼，却不成想这么快服软。羌屠享受地是征服的快感，论男人的身体，他想要轻而易举。
“不，这不是求，是和大人做个交易。”夔七的眼神沉静如水，“我记得这云水楼里的规矩中有一条，谁闯过了七层塔就能得到云水楼所有情报的查看权？不如这样吧，大人你保了十一，我替你去闯一闯那塔。”
羌屠的眼神暗了一瞬，这的确是有这么个规矩。二十一楼的情报机关是相通的，而这查看权利唯有闯过七层塔才能得到，到如今，云水楼还没有一个人闯得过七层塔的，在情报这一关，他们的权限别说三阁七道，连其他二十楼都比不上。
这交易有点意思。羌屠故意放慢了说话的语速，“就凭你？你现在别说去闯塔，就连站起来都很难吧。”
“大人，我既然开口了，自然有我的方法。选择相信我，大人并没有任何损失。”
“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羌屠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线，他不觉得夔七能闯过去，七层塔什么地方他再了解不过。可是，这不妨碍他让夔七去试试，他喜欢看着猎物穷途末路的挣扎。
“那么请大人先救十一吧。”
羌屠拍了拍手，门外响起脚步声，羌屠淡然开口：“刑司有个叫十一的，放了。”
“是。”
羌屠转身看着夔七，“如何？你倒是对你那只认识了半天的朋友很上心啊。”
“不过是不想欠人东西而已。”夔七眼中流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傲慢，这一幕落在羌屠眼中，他的眼瞳莫名流露出兴奋。
“你走吧。三日后，七层塔。”
夔七站起来走了出去，当走下楼梯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倒在了楼梯角，后背的疼痛几乎烧灼成一片，他撑了大半天，最后还若无其事的走出来，身体已经快到了极限了。
冷汗和撕裂伤口流出的血混合在一起，就像是整个人被放在火上烧红的铁板上，热气和疼痛顺着肌理钻到骨髓血脉中，那几乎是人无法忍受的痛楚。
夔七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原来的房间的，当看见同样浑身是鞭痕交错的十一时，他双眼一黑，栽了下去，这一回，他被一只手臂稳稳接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夔七似乎听到十一在说话，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没事。”用尽所有的力气，他拽着十一说了这一句。几乎听不清的零星字句，可是十一却忽然安静下来。
怀中的少年脸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冷汗混着头发糊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不是那如游丝一般的气息，十一会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个死人。自己身上的鞭痕还在流血，十一重新给自己点了一遍穴道止了血。
相比较而言，七的伤比自己重很多，十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少年强撑的血色。如果不是自幼习武有一定的内力护体，七活不到现在。
“冷。”怀中的少年昏迷中忽然呢喃了一句，“好冷。”
十一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御寒的东西，可是少年下意识的颤抖让他心中有了一丝很难言的感觉。犹豫了一下，他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轻轻抱住了少年。外衫把两个人都拢住了，这一回，没有一丝的隔离，十一把自己的胸膛紧紧贴在了夔七的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搏动。
少年一抬手轻轻巧巧一个动作，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十一，两个人靠近的温度可以这么舒适，温暖。
“大白。”少年喃喃着，昏迷中把十一抱得更紧了，“大白，好冷。”
十一皱了皱眉，大白，听上去像个人名。
“你醒了？”十一没敢推夔七，只是轻轻问了句，怀中的人半天没反应，十一低头看了眼，少年却是重新陷入了昏迷。
不得不承认，夔七睡梦中的模样，就像一只猫，爱粘着人。十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夔七的额头，烧还没退，却没之前烧的那么厉害了。这少年的生命力就像顽固的春草，野火不尽，春风又生。
那样热烈而放肆的生命，十一想，他原是不适合长在云水楼这样的地方的。
海阔天高，莽原山川，他应该骑着朱红骏马，仗剑天涯。
逼仄的房间到处弥漫着腐朽的稻草味，潮湿的墙壁大块大块地斑驳。唯一的声响是小鼠窸窸窣窣的啮噬声，在这个不知白天黑夜的地方听起来竟也柔和。夔七的头枕着十一的手臂，苍白的脸除去了血污汗渍，看起来十分的宁静。
十一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盯着夔七的脸走了神。
这些年来在云水楼苟且存身，如今粗略一算竟也过了十年。触目看见的无非是阴谋和算计、攀附和背叛，骨肉至亲相互厮杀的戏码都见过不少，十一总以为他的血已经凉了，再也沸不出热度。
他的胸口至今还有一道极深的伤痕，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封闭式训练时留下的。他看着那个他救了无数次的少年把匕首捅进他的胸膛，哭着对他说，“哥，他们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
之后的十一，终于像个杀手了，他会把匕首藏在袖中，把束发的那条细绳淬了剧毒，他抛弃了所有，执起了刀。
十年来去，他以为自己的心再也不会有属于人的情感了。
直到偌大的斗兽场，少年一跃而下的身影，就那么灼灼地印在了他的瞳中。心里万丈的冰层忽然裂开了一角，他听见了微弱的水流滔滔声。
那些久远的带着酸味的人类情绪忽然回到了他的心头，像是古剑冢里忽而传来了三两清越寒调。
“活着。”他轻轻说，“七，活着。”
“死不了。”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十一猛地低头，恰好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夔七脸上的笑依旧不减风流，“身材不错啊。”
秉承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原则，夔七抬起食指轻轻戳了戳十一的腰。裹着外袍，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那些伤口和心思一样坦诚相待。
十一脸上的表情虽然没变，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他自然不可能把浑身是伤的夔七推开，于是就这么面部表情看着夔七。
原本应该十分虚弱的少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虽然浑身都动弹不了，夔少依旧对耍流氓乐此不疲，他用食指在十一的腰上没有伤痕的地方轻轻压了压，“你叫什么名字啊？”
“十一。”被调戏的十一依旧面无表情。
“这不是代号吗，你原本的名字呢？”
“忘了。”
夔七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居然有人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夔七。”
十一轻轻皱了皱眉，却听见少年轻快的声音补充道：“我叫夔七。”
夔，传说中的上古凶兽之一，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谁家的父母会用上古凶兽给自己的孩子取名？
“对了，我看你好像聚不起内力？”夔七忽然开口，打断了十一的思绪。“天生的？”
沉默了一会儿，十一点了点头。
“真奇怪。”夔七自言自语，“可惜了。”
“早点休息吧。”十一淡淡开口道，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好吧……对了。”夔七忽然一瞬间褪去了脸上的漫不经心，他认真地看着十一，一字一句道：“我们这算是有了肌肤之亲吧。”
十一嘴角一抽，他忽然觉得夔七还是昏迷的时候比较正常。
那时候的十一还不知道，夔七的存在会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他将逐渐领会什么是不要脸、无下限、甩节操等等等等。一见夔七误终生啊误终生。
“十一……”
在夔七再次开口的瞬间，十一把披着的外袍往上提了提，不多不少，恰好盖住了夔七的脸。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