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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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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逼仄的房间,四角点着猩红的蜡烛。正中间摆了张沉香木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拿着细鞭子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眼睛极小,却偶尔从那道缝隙中射出锐利的寒芒。除却手上缠着的那条鞭子,他看去和一般的市井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没走进来而是先施了一礼,“羌屠大人,人已经到了。”
“多少个?”
“预备着二十个,路上死了三个。”
羌屠皱了皱眉,门口的男人瞬间冷汗就下来了。过来一会儿,羌屠才缓缓开口道:“他们一旦进了这扇门,生死都是天命,可你,不该路上把人弄死了。”
门口的男人刷跪在了地上,头低得很深,“羌屠大人,我自愿去刑司领罚。”
“先把人带进来吧。”羌屠别开眼。
“是。”
从门外走进来两个褐色衣服的男人,他们身后跟着一队衣衫褴褛的少年孩童,所有人慢慢走进了房间。
在这一群人中,夔七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和所有眼神惊慌但强装镇定的人不一样,他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的反光。羌屠,那就是羌字辈的人。那这里应该是……
“欢迎诸位来到,云水楼。”羌屠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很强的气势。
在场的大多数少年脸色都白了。羌屠接着说下去,“云水楼是什么地方,大家也许不熟悉。不过大家肯定听过云水司吧。”
云水司,一柄秋水长剑,满眼血色云烟。
那是一个在江湖中活成了神话的暗杀组织,亦正亦邪,是江湖上三大势力中最神秘的一股。据说,收到了云水司梨花笺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看见第二天的清晨日光。
云水司,莫家人。
羌屠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云水司分一司三阁七道二十一楼,云水楼是二十一楼最末的一层势力。不过和其他二十楼一样,我们也是培养杀手。杀手知道吧?”他忽然换了姿势看向那一群少年,“蒙面,黑衣,只要你会杀人就可以了,最简单不过。”
再场的人全都没有说话,这让羌屠略显满意,他不喜欢见血,虽然很多时候总有人逼他。可这群孩子,很识相。他接着说下去:“你们这群人,能活下去的我一只手能点出来,在这儿,你们的命还不如我养的一只畜生。想活下去,就和一只畜生一样地,尽情撕咬吧。”
说完最后一句,羌屠唇角挂了一抹诡异的笑。
接着有人过来宣读楼里的规矩,说了一大堆,淮七就听出了一个意思,要想活命,先得不要命。的确是云水司的风格。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偏偏诡异地让人兴奋。
一个男人朝羌屠看了眼,羌屠冲他点点头,接着那男人走到一旁转了下墙上的突兀处,暗门哗的一下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炉,火焰猩红。男人走到火炉边拿起一块烧的火红的烙铁,接着冲淮七他们看了眼,“现在赐名,过来。”
所有人站着没有动,夔七的眉皱了皱,烙字?这可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羌屠看了眼旁边的人,那个男人立即朝着淮七他们开口说道:“现在过去,还能留条命。”
摸了摸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羌屠冷眼看着这群人。这群孩子中忽然走出了一个人,朝那火炉走去。那是这群孩子中看起来最小的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模样。
拿着烙铁的男人低头打量了眼他,“左臂。”
孩子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挽起来,当烙铁落在他皮肤上时,一股肉香顿时弥漫。那孩子年纪太小,叫出了声,拿着烙铁的那男人也没看他,只是伸手固定了他的手臂。
整个房间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听的人毛骨悚然。
“好了,十六。下一个。”那孩子瘫倒在地,几乎抽地没了呼吸。
所谓的赐名,不过是赐了一个数字,就像是一个代号一般。淮七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似乎不经意间扫了眼在场所有人,接着重新低下了头。他三四天没有吃东西了,体力什么正是最弱的时候,这个时候和他们动手自己胜算不大。
在场的少年脸色都变了,有人慢慢移动了步子。这一关,不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心理的折磨。从烙上名字的那一瞬间起,他们就再也没了为人的尊严。
不就是烙个字吗,夔七眼神沉了下来,大不了以后把皮肉削了重新长一遍。这刑法对其他人是种宣判和示威,可对夔七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他骨子里的清傲不是随便几个字就去得了的。
想清楚了,夔七忽然大步走上前,他直接忽略了火炉边的男人,眼睛一扫,接着就拿出来一块灼热的烙铁,隔着衣物直接往左臂上烙,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不如主动点,至少数字什么的,选个喜欢的。
那一刻,夔七觉得左臂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肉,接着无数针扎进去,噗呲一声,他的汗滴到了烙铁上。
他松开烙铁的那一瞬间,左脸狠狠挨了一鞭子。羌屠手一收,重新把鞭子缠在了手上。“站回去。”
夔七看了眼羌屠,走回了原来的位置。血顺着左脸颊流下,夔七低头默默不语。既然来了这地方,就没想着不掉点血。这一鞭子抽在脸上,就当纯天然易容了,这还省了他的功夫。羌屠收回了视线的那一瞬间,夔七眼中一道锐芒。
接下来陆续有人烙了字,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都烙上了。就像一枚永恒的印记,替所有人记住了灼热的屈辱。
房间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夜莺,哀嚎出一片凄厉。
最后,一片静寂里响起一个声音。“到了这里,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杀人,爬更高的位置,杀更多的人。”羌屠淡淡说。
“现在,除了十六,其他人下去领二十鞭子。”羌屠的声音很轻松,“下一回让我等着你们,就是把命交给我了。”
夔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二十鞭子,这是要抽成筛子啊。
“对了。”羌屠看了眼淮七,“七,四十鞭子。”
夔七抬眼看向羌屠,重新开始计算自己现在和他们打一仗胜算多大。
最后,背着一路纵横交错的血路,挨了四十鞭子的夔七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应该,也算个房间吧,他看着这间简陋到无法言说的阴暗小屋。后背和脸上灼热的疼痛让夔七觉得头有些发昏。这地方确定是人住的?夔七表示不爽,但是由于目前他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他的不爽只是表露在脸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不过话说回来,云水楼这群人有点意思啊,这地方的布置真是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整个人生都没有希望了。绝了。由于目前夔七的伤口实在是疼得厉害,夔七的吐槽也到此为止,他琢磨了一下,这时辰差不多是晚上了。先休息一会儿,鬼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玩意儿。
他直接放纵自己,扑到了地上,加上三四天没进食的缘故,夔七很快就睡了过去。
妈的,这群变态。
睡梦中的淮七皱了皱眉。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那是一个很瘦的少年,黑色的额发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深邃到了极致。他冷眼看着半死不活的淮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十一第一次见到淮七。
没有风花雪月的年少相遇,没有天涯浊酒的知交情怀,他们两人在一间散发着腐臭气息铺满了烂稻草的房间遇见,一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一个阴森漠然黑衣破烂。
没有人想的到,多年之后,这两人会站在这个江湖的顶端,手里的剑震慑了九州中原。
夔七睡梦中依旧是一脸的不爽,他皱着眉趴在地上,半边血肉模糊的脸让他看上去很狰狞。“妈的。”
十一听着夔七睡梦中的骂骂咧咧,闭上了眼靠在墙角休息。在这里,性子太烈骨头都能被磨一层粉下来。他在这儿呆了很久,比所有在这儿的杀手呆的都要久,他见过无数的白骨与血肉,尝过的鞭子和刑罚能写一本回忆录。夔七这样的人,是活不过一月的。
十一没有想到,这是他第一次走眼。他更没有想到,之后夔七让他无数次走眼依旧。夔七这种人,放哪儿都是个变数。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可劲儿闹腾。
当半夜夔七快把肺咳出来的时候,十一猛地睁开了眼。杀手本就警觉,一点声响就容易惊醒。大半夜的,这么下去,他得醒到天亮。
他朝夔七走过去,看了眼他的脸,除了血看不出什么玩意。他伸手去碰夔七的额头,可没想到一副快死了模样的夔七忽然睁开了眼,手直接逼向十一的颈动脉。十一眼神一动,简单利落就夔住了淮七的手,接着淡定地抚上他的额头。
夔七眼神一瞬间就变了,这么快的速度,居然比他还快。“你是谁?”他沉声道。还没反应过来,那只冰凉的手就覆上了他的额头,夔七一愣。
十一皱了皱眉,在这儿,受伤发烧可不是好征兆,这里可没有药。他收回刚才淮七活不过一月的话,这么看来,淮七是活不过七天的。
“滚。”夔七冷声开口,他的喉咙里一片锈味,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十一看了眼夔七,“别吵,想死就尽情嚷。”他的声音冷的彻骨,连素来骨子里天地不服的夔七都一愣,接夔七嘴里就被塞了一块馒头。
三天没进食的夔七初咬了一口,还以为自己是饿出来幻觉了。而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把自己舌头都吃下去了。吃完后,他抬眼看着十一,“还有吗?”
十一嘴角抽了抽,你以为云水楼的食物很容易得到吗?但是十一还是从怀中抽出一方巾帕,接着把半块饼递到了夔七的嘴边。夔七很粗神经地把十一递过来的饼吃完了,还砸吧了一下嘴,“太硬了。”
那个时候,十一看着夔七的眼神是很直白的,你还是去死吧。
就在十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夔七拽住了他的袖子。
“放手。”十一看着那只手脸色不善。
“不放。”
十一看了眼一脸精神抖擞的夔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这模样像是发着高烧气息奄奄的模样?夔七也愣了一下,刚才十一蹲在他身边,他也没看清他的脸,结果这一下他站起来,透过窗子的莹白月光撒在他脸上,那模样却是难得的……好看。
淮七想了半天,就只能冒出这个词汇。好看,不是女生的那种柔媚,不是男子的那种俊美,是很纯粹的好看,衬着那一头虽然有些脏乱但是如墨的头发,这个少年好看的让人心中一窒。
当然,除去那一脸的阴森啊。夔七缓缓松了手,“我就是问一问你,有水吗?”
“没有。”十一丢下一句话,重新回到房间角落里闭目养神。
这一身的淡淡傲气倒是让夔七看得不爽起来,连带着对那张脸的好感都少了。他这辈子狂惯了,天下第一老子最狂才是夔少心理的正确打开方式。不过看在在少年给了自己食物的份上,加上他的头真的很昏昏沉沉,淮七看了眼十一,还是决定先放他一马,不和他计较了。想着夔七很累的重新趴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发烧了,不过,他又不是第一次发烧,年轻人熬一熬就过去了,而夔七的运气和体质向来不错。
夔七很淡定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睁眼,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房间,他的后背和脸已经被上了药,伸手抠了一点嗅了嗅,“这药,有点浪费啊。”他扫了眼四周,十一果然不在。
“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拿的药?挺有本事啊。”他顾自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