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白御冬雪》白夷仑

9、青翎双枭 一晚夜谈之

　　一晚夜谈之后，我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夜幕再次降临。

　　起来梳洗打扮，两个穿着一红一绿小夹袄的丫鬟环伺在左右，由于入冬后天气寒凉再加上我‘大病初愈’，所以施叔叔将我安置到了‘栖香筑’的暖阁内居住，更在房中添置了取暖的香炉。

　　屋内烟雾缭绕，如梦似幻。在椭圆的镜面中，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容貌。没想到才隔一日，记忆中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仔细端详着这张生机盎然的脸，不但五官精致就连肤色都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尤其是一双美目顾盼生辉，莫非这就是穆羽生前的模样？

　　为何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这张脸究竟是穆羽还是我自己？又或是两者的综合体？

　　“穆姑娘在想啥呢？夫人那边已经派人过来催好几次了，今晚有贵客临府，现在我们小姐都已经过去了，全府上下就等你一人了呢！”

　　绿袄丫鬟手里提着几件样式新颖的棉袄，我的目光在上面转了又转，见一件件都花里胡哨的，绣着各式花团锦簇的图案，只有一件素白袄子，除了脖颈处绕了圈银色丝线便再无点缀，我眼前一亮，这件衣服怎么那么像我那件呢子大衣呢？

　　“就它了！赶紧给我套上！”

　　两个丫鬟手忙脚乱地给我装扮着，由于我不喜欢繁琐的饰品，因为觉得穿在身上不仅麻烦还累赘，所以要求穿戴一切从简。绿袄丫头将一对凤羽耳环塞进妆匣，连连摇头叹气。

　　“穆姑娘虽然天生丽质，但穿成这样去见贵客未免太失礼仪了，要是夫人怪罪起来……听说来的是白云庄两位少庄主，白云庄在江湖中地位很高，而且又是夫人的娘家人，所以今晚施府上上下下都装饰了一新，你看连我们两都装扮得这样喜庆，穆姑娘还是……”

　　正说话间，有人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小羽小羽！快跟我出去！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施令香一张粉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也不管身后的丫鬟还在给我绾青丝，拖起我就朝门外跑。

　　我伸手按住摇摇欲坠的发饰，见如此剧烈的抖动之下免不了会松散掉，所以索性一把扯下来扔在了地上，顶着一头鸡窝般蓬乱的发跟着她一路狂奔。

　　“你要给我看什么？先容我喘口气……”

　　“来不及了！要是让我爹看见，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被她一路拖到了后园，然后来到马厩附近。

　　两匹高大骏马昂首挺立，一匹红如枣泥，一匹白如松狮，在马厩里一众马匹中显得身姿挺拔。

　　“哇！果真是两匹好马！莫非这匹红色的就是传说中的赤兔？”

　　我忍不住一步步逼近马厩，想亲手摸摸这近在眼前的传奇宝贝。

　　“你别过去！小心它踢着你！”

　　“你叫我来这里就是看这个？这到底是谁的坐骑啊？感觉很不一般。”

　　“这是白云庄来的客人的，据说是我舅舅家的两个宝贝儿子的坐骑，我叫你来这里可不是看这个，你过来我这边！”

　　此时的施令香已经走到了马厩的一个角落，由于是晚上马厩里的光线很差，借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我探着身子往里面瞅了瞅，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要不是一只手还搭着护栏，估计我已经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靠！这是什么玩意？怎么个头这么大一只？”

　　眼前的家伙个头足足有成人一半的高度，硕大的圆盘脑袋上长着钩状的嘴，一对暗红色的眸子透着丝丝冷光，此时正警惕地盯着我们，脖子还灵活地上下耸动着。

　　“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怎么那么像猫头鹰？我的天！这么会有这么大只的猫头鹰？”

　　“这是夜枭，怎么样这东西很稀罕吧？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这只八爪鱼果然强悍，别人家小姐整天呆闺阁里面赏花识字做女红，她却费心思寻觅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果真是个胡搅蛮缠的疯丫头，也不知道将来这施府会被他瞎折腾成啥样？

　　“莫非它受了伤？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大一只夜枭的？这么大个养在后院想不被人发现估计都难。”

　　“所以我叫你来商量商量，干脆趁着今夜人多爹娘都在府上会客，咱一起将它带出去吧！看看镇上有没有地方可以藏得住它的？实在不行去梨花村也可以，反正眼前有两匹现成的脚力。”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我并不大想跟着这个疯丫头一起胡闹，重点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这样不妥吧！你舅舅第一次来施府探亲，我和你要是离开施叔叔一定会怪罪的，何况我大病初愈身体抱恙，这大冷的晚上骑马出去兜一圈非死即伤不可，干脆还是先在府上找个偏僻的地搁置起来，等我身体好些了我再陪你去镇上。”

　　“既然这样那好吧！我想到了一个地方，那空置了很久了，咱就暂时将它藏到那里去……”

　　施令香从腰间掏出一条长鞭，飞快地甩了出去缠住了那只巨枭的脖子，别看这夜枭体型庞大，估计是翅膀受了重伤，因此在施令香手下毫无还击之力。我听说施令香是师从的印天大叔，虽然没有习得什么盖世神功，但是拳脚功夫还是有两下子的。此时只见她转身一带，便将那只庞然大物从马厩中拉了出来。

　　夜枭耷拉着翅膀，在地上不住地扑腾，尖嘴中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种东西的叫声这么恐怖，而且身上的气味非常刺鼻，就好像腐烂的鱼肉般。

　　“你离它远点小心它伤着你！等它翅膀上的伤好了，我要驯养它成为我的坐骑！”

　　施令香咯咯地笑个不停，看得我脑门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然而就在此时，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只巨枭匍匐在地上，像鸵鸟一样将脑袋插入了泥土中，发出轰隆隆的怪声，那种声波迅速地从四面八方传递开去，身旁的草木纷纷抖动，就连马厩中的马匹也发出了嘶鸣，周围的一切都在空气中剧烈地震荡起来。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上空笼罩而下，待我转身之际，只瞧得一双血红的巨大瞳孔擦身而过。

　　“香香！小心！”

　　我话音刚落，一条白影闪电一般划过，只听得一计闷响，那团巨大的黑影就偏离了轨道狠狠地砸落到地上，两只一大一小的夜枭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抓‘青翎枭’来玩！你们可知道这种怪物是吃死人肉长大的么？要是我们再晚到一步，你们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缓缓踱步过来。

　　“大哥，现在‘青翎枭’两只联络使都在这里，我们要不要将这东西处理掉？”

　　“暂时留着还有用，竟然‘青’和‘翎’同时现身梨花镇，那么‘青翎枭’的重要人物一定在附近，只是来的究竟是‘红甲蛛女’还是‘万花古刹’刹主就不得而知了。”

　　我心上一震，那种在密林中出现的窒息感又来了，然而这一次，眼前的人并不是密林中那个黑影。

　　他离我的距离只有几米，然而就是这样一段距离，却让我觉得恍若隔世般遥远。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就连身后的狐裘大氅都圣洁如雪，缕缕青丝迤逦而下，在他眸中碎裂成点点星光。我无法描述他的眉眼，因为已是世间绝色。我遥遥望着这个人，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仿佛置身于一场梦境中。

　　大脑中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种种画面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波席卷而来。

　　一个有着这世间最美好笑靥的少年，那时他身后的梨花正艳，灿白若雪。

　　他说，我的时间不多，但我会在仅有的时间里带给你最大的快乐。

　　当纷扬的大雪初至，天地间一片极白的时候，少年的眉宇间多了一层忧虑。

　　他说，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不管多久我都希望你可以等我，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