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此夜》往生茶

14、浮生戏 第十

　　第十三章

　　百里华的马车里弥散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一切布置摆设都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繁复精致，又因为太过精致了，便透露出一丝奢靡。

　　仅从外表上看，百里华并不是个能让人产生残暴或狠毒之类联想的人，他只是略为阴郁而已。绯安看着那张她仇恨了很久的人苍白的脸，无从得知他是否会对数千里之外唐家几十人的死亡怀有半分愧疚，或者真的像一切居高位者一般视人命为草芥。

　　跪伏在百里华的身前，她的目光是尽可能柔顺又卑微的，语调也委婉娇弱的不像话：“多谢太子殿下救明月性命，明月此生无以为报。”

　　“那便以身相许吧。”他分明是在开玩笑，声音却还是淡漠威严得像块冰。

　　绯安没有应答，百里华便拿折扇挑起她的脸，眼前人容貌清丽，不施粉黛，一双桃花眼中水雾朦胧，虽称不上绝色，但倒也令人心动。他收了扇子，笑道：“起吧，坐在我身边就好。”

　　“你是姜明月？姜思明的孙女？”

　　绯安怯怯地点头。

　　“你小时候，本宫是抱过你的，不过你那时年纪极幼，定是不记得我了。”百里华道，“我见你是姜家的姑娘，便出手救你，却没料到居然救回了自己的义妹。”

　　姜家显赫的时候，百里华还未封太子，两家利益往来的多些，他便顺手认了那时刚出生的姜明月为妹，本也只是一个无用的名头而已，两人十余年此后也未见过一面，百里华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姜家有个小妹，却在今时今日遇上她，也是有些感慨盛衰无常的。

　　“在慎王府过得很难吧？”他目光扫过绯安裙摆上的血迹，问道：“膝盖疼么？”

　　“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疼，但奴婢不明白，为什么慎王殿下想要奴婢的命，那茶杯分明不是我失手打翻的，是……”

　　“不必解释，月儿。”他双手抚过她膝上的伤口，“也不必拘礼，你不是什么奴婢，以后，你就算是我妹妹了，没人伤的了你。”

　　绯安笑得天真烂漫，人的演技或许真是天生的，既然要哭要笑由不得自己，倒不如做戏也做的逼真些。而眼前这人呢？手上不知沾过了多少血，却可以温柔地抚过一个少女的伤口，他又是否在戏中呢，或者是入戏已深，习惯了这样一副无害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又忽然想起百里慎，风流成性的慎亲王那一夜的真心又是否也是入戏太深的结果呢？又深思他手上沾的血不会比太子少几滴，其实这样的世道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真正纯真无害，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深爱或憎恶的，只是出于因果报应，出于天命时势，她要复仇，而他恰巧是她所要复仇的对象而已。

　　她温顺的目光停留在他瘦削的脖颈上，迫不及待地想象着利刃刺入此处的景象。

　　百里华并未觉察出什么，他一贯是沉默的人，难得的温和之后便收回手去，斜倚着绣有繁复纹样的靠枕，手里拿起了金丝装订的史书，读了一会儿便合目睡去，连着整个轿厢中的空气都带有几分颓靡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