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此夜》往生茶

1、劫生缘 第一章

　　第一章劫生缘

　　“别出声，姑娘……冒犯了。”

　　一双沾满了血腥气的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正欲发声的口，唐绯安被那腥气熏得有些眩晕，耳边听到的尽是抽刀挥刀的响声与垂死家人的哀叫，她快要疯了。

　　只怕她的确是疯了，只有疯子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支流光溢彩的簪子便直直地插在了百里慎的肩上。但下一秒，当绯安看到创口处缓缓渗出的暗红血液时，她又清醒了过来，清醒得有些错愕，悲愤又慌张。

　　而百里慎只是惨白了脸色，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

　　“又要冒犯了。”

　　这是唐绯安意识模糊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这可能是唐绯安此生最后一次安稳沉睡，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即使是最黑最深的夜色里，她仍能从那黑色中看到隐隐的血色：暗红,猩红，还有大雨洗刷后白粉墙上残留的淡红——所有红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唐绯安最恐怖的噩梦。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在沉沉地睡着，梦境也只是黑色，黑色把时间拉长，以至于刚刚醒来时她恍惚以为自己仅仅是刚从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而昨夜也只是个平淡不经的好眠之夜——直到她又嗅到了血腥气息。

　　百里慎并没有注意到唐绯安突然间蹙起的眉头，他轻推面前暗门，于是血甚至涌进了暗室。外面没有活人，他长舒一口气，将暗门完全打开后转身抱起绯安，而绯安仍然闭着眼，任由他血腥的双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或许她并不是有意装睡，只是不愿睁眼或者无力睁眼而已。

　　“她的身体软得像只小动物，轻的像片羽毛。”百里慎心想。虽然多处受伤，他还是毫不费力地抱她离开了暗室。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低头，看见唐绯安颤抖得很厉害的睫毛。

　　“你已经醒了？”

　　“嗯……”她的眼睛仍闭着，却有些就要睁开的迹象。百里慎连忙尽量抽出一只手来掩她的双目。

　　“姑娘，别睁眼，这阳光太烈，会伤着的。”他这样说，心里忖度着走出唐家后又该如何跟这位姑娘解释。

　　“为什么不睁眼呢？我能猜到，所有人都死了对不对？让我看到这样的场景不如让我也死了，对不对”她的声音也是抖着的，却并不激烈，有一份与年龄与情境不相匹配的克制。

　　“是。”他无法再多回答哪怕一个字，于是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直到百里慎推开唐家后宅门的时候，少女才低低地念道：

　　“五百八十七。”

　　“什么？”

　　“你抱着我一共走了五百八十七步走出了我唐家，这五百八十七步，步步都踩着唐家人的血。我今日立誓，必要给每一个害死我家人的恶人捅上五百八十七刀，报仇雪恨，否则就让我生则受尽世间苦，死则下阿鼻地狱不超生。”

　　“何必对自己这样狠？”

　　“请问，阁下的家人有没有被尽数杀死？如果你是我，未必会宽待自己几分。”

　　百里慎想想，却既没办法想象出家人被尽数杀死的场景，也没法去设想那时候自己的心情。怀里的少女开始微微地挣扎，他便顺手将她放了下来。

　　她身体晃了晃，又努力将自己站直，眼光直直地逼视着这个令她家破人亡，又将她抱出尸山血海的青年，朱唇轻启，吐出的却是无比坚定决绝的字符：“我全家被害，与阁下脱不了干系，所以请阁下至少告知实情。若是您能多一份慈悲心助我复仇，我必以这条性命相报。”

　　“姑娘的性命并不值钱，”百里慎淡淡道，“人命如蚁，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复仇？不如改名换姓安稳度日。你与我的仇敌是同一个人，我会替你捅他五百八十七刀。”

　　“不杀仇敌，何来安稳？”

　　“我会送你去一个不错的地方，给你一个不错的身份，护你周全，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生安稳。”百里慎说着，正欲将手覆上绯安肩头，却被她忌惮地躲开。

　　“此心难安，我不想一世安稳，”她的眼睛沉寂得像一潭深幽的死水，“我想报仇。”